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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唯一 “在心里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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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彦九冬似乎更忙了,奚琴倒是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琉璃,嘘寒问暖,饮食起居盯得极紧。兄姐们各有各的世界,彦礼越发沉默冷峻。
彦南度不动声色地检查了自己的房间,确认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也留意着进出家门的陌生面孔。
奚琴因为担心他,在他房间外间安排了一个年长细心的女佣夜里值守,这多少增加了一点安全感,但也限制了他的自由。
然而,对江上寒的担忧越来越难以忽视。
那个小小的、沉默的身影,是否因为他那个橘子玩偶,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责难?
他必须亲眼确认。
但这一次,接近江上寒的难度陡增。
江璨显然加强了戒备,那个小公园很少再看到江上寒和保姆的身影,即便出现,保姆也寸步不离,神色紧张。
江璨的车偶尔会停在附近,车窗深色,看不清里面。
彦南度尝试了各种方法。调整时间,改变路线,甚至利用读档能力,反复尝试在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时段“路过”或“观察”。
但江璨似乎铁了心要将江上寒与外界隔绝。
直到一周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天色晦暗,雨丝细密。这种天气,公园里几乎没人。
彦南度裹着厚外套,再次来到了清澜苑附近。
他躲在一处枝叶茂密、能避雨也能观察的灌木丛后,耐心等待。
也许是因为江璨觉得这种天气不会有人“多事”,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是在小公园,而是在清澜苑小区最偏僻角落的一栋附属建筑后面。那里似乎是个废弃的小型工具房或者杂物间,门锁着,但窗户破了一块。
江上寒就蹲在屋檐下那一点点可怜的、勉强能遮雨的地方,小小的一团,蜷缩着。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很厚的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和长裤。他低着头,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保姆不见踪影,四周空无一人。
彦南度的心猛地一揪。他看了看四周,咬了咬牙,从灌木丛后钻出来,快步走了过去。
“小寒?”
蜷缩着的小小身影抬起头。
是江上寒。
六岁孩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彦南度的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橘子玩偶。
橙色的,圆滚滚的,头顶有一小片绿色的“叶子”。
但……只有半个。
从正中间,被利落地、整齐地剪开了。
棉絮从切口处微微露出来,原本饱满圆润的形状变得干瘪怪异。切口边缘的布料颜色更深,像是被用力攥握过。
是江璨剪走了另一半,拿去做了DNA鉴定。
而剩下这残破的半个,被江上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在怀里,在这阴冷潮湿的屋檐下。
那一瞬间,彦南度感觉自己的心脏又疼又闷。
愤怒、愧疚、怜惜……。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冰冷的小小身体,用力搂进了自己怀里。
“对不起……小寒,对不起……”
他用自己的外套尽可能裹住孩子,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不管前世怎么样,这一世,他确实是无辜的。
他才六岁,出生不由己,母亲不爱他,父亲只当他是有用的“棋子”。唯一一个带着点温度接近他的“哥哥”,还因为一个玩偶,给他带来了这样的灾祸。
江上寒似乎不习惯这样亲密直接的接触,但很快,那小小的身体终于一点点地松懈,将额头抵在了彦南度的肩窝。
他没有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靠着他。
彦南度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慰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灵魂。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那个坏女人……她是不是打你了?你冷不冷?”
江上寒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靠着他,小小的手攥紧了怀里那半个残破的玩偶。
雨丝渐渐变得细密,寒意更重。
彦南度知道不能久留,这里太显眼。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扶着江上寒瘦削的肩膀:“听着,小寒,那个女人很危险。”
“以后,如果她再打你,关你,或者问起关于我的任何事情,你就说……就说我是不认识的怪哥哥,给了你一个玩偶,你已经扔掉了。”
“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好吗?保护好你自己。”
江上寒看着他。
然后,彦南度看到,一滴晶莹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江上寒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不见。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发出任何抽泣的声音,没有扁嘴,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流泪。
泪水打湿了彦南度扶着他肩膀的手指。
那泪水是滚烫的,彦南度的心像是被那无声的泪滴狠狠灼伤。
第一次。
这是江上寒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委屈抽噎,但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揪心。
彦南度慌了。他想去擦那些眼泪,但越擦越多。他只能再次将江上寒紧紧搂进怀里,一遍遍地抚摸他湿冷的头发和单薄的脊背。
“不哭了,不哭了……哥哥在呢,哥哥不会丢下你的……”
“以后,以后我偷偷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带暖和的手套……”
“我们不告诉她,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彦南度他从未想过,自己曾经带着算计的接近,会在这个孩子心里埋下怎样的种子。
江上寒依旧没有发出声音,眼泪慢慢止住。他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彦南度,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嗯。” 他终于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单音节,
然后,他伸出小手,将怀里那半个残破的橘子玩偶,珍而重之地塞进了彦南度的手里。又将自己冰冷的小手,塞进了彦南度温暖的手心。
那意思是:给你。还有,带我走。
可彦南度不能带他走,至少现在不能。
那会彻底激怒江璨,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也会打乱太多他无法掌控的“历史”。
但他也不想丢下他。
“这个,哥哥先帮你收着。” 彦南度将半个玩偶小心地放进自己内侧口袋,然后双手握住江上寒冰冷的小手搓了搓。
“现在还不能带你走。但哥哥答应你,会经常来看你,偷偷的。”
“你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冷了要加衣服,那个女人……尽量别惹她生气。有什么事,就……就对着这个方向,” 他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虽然知道这很傻。
“在心里告诉哥哥,哥哥一定能感觉到。”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
江上寒看着他,又点了点头。
雨似乎小了些。彦南度知道必须离开了。
他最后用力抱了抱江上寒,脱下自己的厚外套裹在孩子身上。
“这个你披着,回去别让她看见。快回去,别冻病了。” 他推了推江上寒。
江上寒看着他,没有动,直到彦南度又催促了一次,他才抱着外套,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向小区深处。
彦南度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
他握紧了口袋里那半个残破的橘子玩偶。
彦南度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江上寒在这个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救赎。
他只知道,江上寒对他来说,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刷好感的未来“金大腿”,一个需要警惕的潜在“威胁”。
那是一个会因为他的拥抱而无声流泪,会在他面前露出脆弱和依赖的……弟弟。
一个在冰冷命运里,与他意外产生了温暖羁绊的、孤独的孩子。
彦南度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朝着彦家老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