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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亮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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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了三天。
白天赶路,夜里休息,翻了两座山,蹚了三条河,脚底板上磨出的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最后结成一层硬邦邦的老茧。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
说是柳树沟,其实一棵柳树都没有,就是两座山夹着一条沟,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拳头大的鹅卵石,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
“就在这儿扎营。”李叶看了看地形,“明天天亮之前,赶到北边二十里的集结点。”
队伍停下来,开始搭帐篷、生火、做饭。炊事班的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锅碗瓢盆叮当响,飘出一阵阵苞米碴子的香味。
张晓非坐在一块石头上,脱了鞋,查看自己的脚。脚底板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但没起新泡,还行。
旁边有人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是余墨。
“小张,看脚呢?”
“嗯。”
“好看吗?”
“什么?”
“你的脚,好看吗?”
张晓非抬起头,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你他娘的有病吧?”
余墨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问问。李叶看过没有?”
张晓非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他娘的——”
“别急别急,”余墨摆摆手,“我就是好奇。李叶那闷葫芦,谈个恋爱是啥样,我真想不出来。他会不会说情话?会不会送东西?会不会——”
“闭嘴!”
余墨没闭嘴,反而凑得更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小张,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
“李叶这人,我认识三年了。”余墨说,“三年里头,我就没见他正眼看过谁。对谁都是那张死人脸,对谁都是爱搭不理。你是第一个。”
张晓非愣了一下。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让他正眼看的人。”余墨说,“第一个让他拉着不撒手的人。第一个让他——”
他顿了顿,忽然不说了。
“让什么?”
余墨看着他,脸上的笑模样收了收,露出点正经神色来。
“让他像个活人。”他说,“不是大队长,不是打仗的机器,是个会笑会急会心疼人的活人。”
张晓非没说话。
余墨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我就是跟你说这个。你们俩,好好儿的。”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打完仗,要是都还活着,我请你们喝酒。”
张晓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余墨!”
余墨回头。
“你他娘的别乌鸦嘴,”张晓非说,“什么叫要是都还活着?都他娘的得活着!”
余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平时正经很多。
“行,都活着。”
那天晚上,张晓非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余墨那几句话老在他脑子里转。
“让他像个活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叶的时候。那时候李叶刚从北边调过来,冷着一张脸,话少得可怜,看谁都是淡淡的。他当时想,这人是不是不会笑?
后来慢慢熟了,才知道李叶不是不会笑,是不想笑。那些笑,都攒着,攒到该笑的时候才笑。
他见过李叶笑吗?
见过。
很少,很短,但确实是笑。
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躺着的李叶。
月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照在李叶脸上。那张脸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头松开了,嘴角也不那么绷着了,看着……看着像个普通人。
张晓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李叶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正看着他。
“看什么?”李叶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
张晓非被抓了个现行,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看什么。”
“那你盯着我。”
“我……我睡不着。”
李叶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热,很稳,握得很紧。
“睡吧。”李叶说,“明天还有路要赶。”
张晓非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手还被握着,那点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暖洋洋的,让人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二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得快的话,中午之前就能到。
但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前头忽然停下来。
有人骑马从前面跑回来,是周疤瘌。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前头有情况。”
李叶眉头一皱:“什么情况?”
“鬼子的队伍。”周疤瘌说,“从北边过来的,跟咱们走的是一条路。现在就在前面五里的地方,也在往集结点方向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鬼子?
也在往集结点走?
“多少人?”李叶问。
“看不清,但不少。少说也有三四百。”
三四百。
他们这边,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人。
李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绕路。”
“绕不了。”周疤瘌摇头,“两边都是山,只有这一条路。要绕,就得翻山,翻过去至少多走一天。”
一天。
他们只有半天的时间。
李叶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张晓非注意到,他握枪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余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要不,打?”
李叶看他一眼。
“三四百人,咱们不到一百,怎么打?”
“偷袭。”余墨说,“他们不知道咱们在这儿。趁他们不注意,从两边山上打他个措手不及,打完就跑。”
李叶没说话,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地形。
余墨这主意,不是不行。两边山虽然陡,但可以爬上去。从山上往下打,居高临下,能占点便宜。问题是,打完怎么跑?鬼子人比他们多,一旦反应过来,把他们堵在山里,那就是瓮中捉鳖。
刘岸明也凑过来,说:“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分成三拨。一拨从左边山上打,一拨从右边山上打,一拨在路上堵着。鬼子肯定蒙,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一乱,就往回跑。咱们不追,就让他们跑。”
李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谁堵在路上?”
那是最危险的位置。鬼子往回跑的时候,肯定从那一条路跑。堵在路上的人,要正面迎上三四百个惊慌失措的鬼子,扛得住第一波冲击,后面的才有机会撤。
没人说话。
刘岸明开口:“我带人堵。”
“你带人堵,谁指挥山上?”
“你指挥。”
李叶摇头:“你指挥山上,我带人堵。”
“你——”
“就这么定了。”
刘岸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余墨在旁边说:“我跟你一起堵。”
李叶看他一眼:“你凑什么热闹?”
“凑热闹不行?”余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老子就想凑这个热闹。”
张晓非站了出来:“我也去。”
李叶眉头一皱:“你——”
“我也是战士。”张晓非打断他,“凭什么你能堵,我不能堵?”
李叶盯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跟着刘岸明,上山。”他说。
“我不。”
“这是命令。”
“去你妈的命令。”张晓非说,“你堵路上,我上山?你在前头挨枪子儿,我在后头看着?李叶,你他娘的当我是谁?”
李叶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余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声说:“那个……小张,你这话说的……”
张晓非不理他,只盯着李叶。
“我跟你一起。”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李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确实是笑。
“行。”他说。
刘岸明在旁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余墨嘿嘿一笑:“我就喜欢看这个。”
队伍分好了。
刘岸明带着四十个人,从左边上山。周疤瘌带着四十个人,从右边上山。李叶带着剩下的人——不到二十个——在路上堵着。
张晓非就在这不到二十个人里头。
他们找了一处狭窄的路段,两边都是陡坡,只有中间一条路能走。李叶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藏在左边坡后头,一拨藏在右边坡后头。
“等山上打响,鬼子往回跑,”李叶说,“咱们就打。打完就跑,往山上跑,跟刘岸明他们会合。不许恋战,不许追,听见没有?”
“听见了。”
张晓非蹲在李叶旁边,看着前面的路。
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到处都是金灿灿的光,看着挺暖和的,但他手心全是冷汗。
李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怕吗?”
“不怕。”
“说实话。”
张晓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怕。”
李叶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我也怕。”李叶说。
张晓非扭头看他。
李叶那张脸还是那副死人样,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
“怕你出事。”李叶说。
张晓非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我命大。”他说,“死不了。”
李叶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山上就响了。
轰!轰轰轰!
手榴弹爆炸的声音,枪声,喊杀声,混成一片,从山上滚下来,震得地皮子都在抖。
紧接着,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鬼子往回跑了。
“准备!”李叶低喝一声,端起枪。
张晓非也端起枪,瞄准前面的路。
土黄色的影子越来越近,跑得乱七八糟的,有的连枪都丢了,只顾着逃命。
近了。
更近了。
“打!”
枪声爆豆般响起。
冲在最前头的鬼子倒下去一片,后面的刹不住,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打!别停!”
砰砰砰砰砰!
张晓非一枪接一枪,打完一夹子弹,换一夹,再打。手稳得很,心也稳得很,什么都没想,就是瞄准,开枪,瞄准,开枪。
鬼子被打蒙了,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人,乱成一团,有的往回跑,有的往两边山上跑,有的趴在地上胡乱开枪。
“撤!”李叶喊,“往山上跑!”
张晓非最后打出一枪,站起来就往山上跑。
刚跑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小张!”
是余墨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余墨正扶着一个人往这边跑。那个人一条腿拖在地上,显然是被打中了,跑不动,全靠余墨拖着。
“帮忙!”余墨喊。
张晓非冲回去,架起那人另一条胳膊,和余墨一起拖着他往山上跑。
子弹嗖嗖嗖从身边飞过去,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子。
那人嘴里喊着:“放下我!放下我!你们快跑!”
“闭嘴!”余墨骂,“你他娘的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三个人连滚带爬,终于冲进山坡上的林子里。
刘岸明带人从上面接应,一通乱枪把追兵压下去。
“都撤回来了吗?”李叶问。
刘岸明数了数,脸色沉下来。
“少了三个。”
沉默。
余墨把那个伤兵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笑起来。
“他娘的,”他说,“老子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呢。”
没人理他。
李叶站在那儿,看着山下那些土黄色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这些人。
“走。”他说,“往北走。天黑之前,赶到集结点。”
队伍继续往前走。
这回走得更慢了,因为有伤兵。那个腿被打中的兄弟,被大家轮流背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张晓非走在李叶旁边,没说话。
李叶也没说话。
但走着走着,李叶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张晓非愣了一下,然后握紧。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队伍里,走在夕阳下,走在通往北方的山路上。
身后,那场仗打完了。
前面,还有一仗在等着。
太阳慢慢往西边滑,把天边染成一片红。
余墨从后面追上来,走到他们旁边,看了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他们两个的脸,忽然说了一句:
“你俩真他娘的肉麻。”
张晓非瞪他一眼。
李叶面无表情地说:“你有意见?”
余墨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
“没意见没意见,”他说,“我就是羡慕。”
他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
张晓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李叶:“余墨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什么话?”
“就是……说他认识你三年,没见过你正眼看谁……”
李叶沉默了一下。
“听见了。”
“那你——唔?”
李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说得对。”李叶说,“你是第一个。”
张晓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什么?”
李叶没回答,只是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只手很热,指腹有点粗,但动作很轻。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张晓非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追上去。
“李叶!”
“嗯?”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就慢慢想。”
“你——”
李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伤疤染成金色。
“打完仗,”他说,“我告诉你。”
张晓非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打完仗,你告诉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里有他们要去的方向。
那里有最后一仗在等着。
而天亮之前,他们必须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