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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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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裕则在富缘工作了一个多月,见过沈故四次。他看着主管对沈故那副极尽讨好的模样,便猜测沈故是这里的顶级常客。
于是他时常在前台附近逡巡。半个月后,果然如愿等到了沈故。
沈故穿着一身黑色短风衣,裹挟着深秋的晚风踏入富缘,脸上那副金丝半框眼镜,为他冷峻的轮廓添了几分禁欲的张力。
宋裕则看得有些出神,前台同事叫了他两声没反应,便走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主管去接何总了,那位是沈董,你去接待一下,仔细着点,别得罪人。”
宋裕则连忙应下,快步上前,姿态谦卑:“沈董,谢少爷在包厢等您,我带您过去。”
“嗯。”
谢戏倾订的包厢在走廊最深处。穿过长长的走廊,宋裕则却没急着开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轻声问:“沈董,能借一步说话吗?”
沈故淡淡瞟了一眼宋裕则指向的露台,抬脚先走了进去。
宋裕则紧随其后。他今天依旧是那身紧身黑衣,深秋晚风带着凉意,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又立刻敛起神色,换上一副妖娆姿态。
他暗自揣测,沈故肯给他谈话的机会,或许就意味着自己有机会被他看中。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沈故喜欢男人。
宋裕则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故意掐着尖细的嗓音道:“沈董,今晚我陪您玩吧。我活儿很好的。”
沈故低头专注地划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光洁的玻璃上无声滑动,随即抬手摘下右耳的耳机,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嗯?你再说一遍。”
宋裕则只当他在回复消息,便又娇嗲地重复了一遍,特意咬着唇,把“活儿很好”四个字说得格外暧昧。
沈故将耳机随手揣进风衣口袋,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这就是你要谈的事?”他抬眼看向宋裕则,眼神锐利如冰:“我以为,你是来谈俞彻那只手表的。”
宋裕则浑身一僵,硬着头皮迎上沈故的目光。
那眼神里翻涌的危险,让他后背瞬间窜起寒意。
“一块宝玑表,市值七十万。”沈故语气平淡,目光却如针般刺向他,“俞彻就在里面,你想进去找他‘玩’吗?”
“我……”心虚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宋裕则声音发颤,想后退,想逃离露台,可沈故身上的压迫感如无形的墙,让他半步也挪不动。
半个多月前,他在富缘服务俞彻那几位少爷订的包厢。
酒过三巡,少爷们有些醉了,说着胡话打闹着,包厢里一片狼藉。
俞彻那时打碎了一瓶酒,谢戏倾让宋裕则去打扫碎片,处理干净。
宋裕则在收拾时,看到了一只手表。
他不认识那个牌子,但那块男士腕表非常漂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动了心思。
沈故垂眸点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触几下,声音冷得像冰:“我有你去折现的监控录像。那表是全新的,给你一个月,七十四万一千二百元,一分不少还回来。”
宋裕则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瞪着沈故,失声嘶吼:“我才卖了二十二万!”
沈故向前一步,强大的气场几乎将他笼罩,目光锐利如刀:“既然做了,就该付出代价。”
“另外,秦述和我的事,你最好别到处乱说。”
沈故在商圈的威慑力,让那些人只敢背地里议论,绝不敢摆上台面。宋裕则口无遮拦,是该给他点教训了。
宋裕则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薄追问:“秦述不过是你的情人,说白了就是个床伴。他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骨子里傲得跟什么似的,既不懂情趣又不会主动,你到底稀罕他哪点?”
沈故眸光骤然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就喜欢他的骄傲。他做我的情人是我逼的,但我只喜欢他这个人。”
沈故抬手划开手机屏幕,将录音界面亮在宋裕则眼前。宋裕则心头一凛,沈故语气冰冷:“我做事从不留把柄。这是你我谈话的录音,今天我说的话,你最好刻在心里。”
沈故抬脚欲走,宋裕则慌忙上前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哀求:“沈总,我一个月真凑不出七十万啊……我家里还有个患白血病的爷爷,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偷表,只想给爷爷凑化疗费。沈总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吧!”
沈故冷笑一声,抬手扣住宋裕则抓着他衣袖的手腕,眼神锐利如刀:“我派人查过,你爷爷三个月前就过世了吧?”他另一只手将手机揣进风衣兜,猛地甩开宋裕则的手,语气凉薄如冰:“把你的歪心思收收,给你一个月期限。到期不还,我就把视频发给俞彻。”
沈故转身离开露台,只留下宋裕则双眼失神,顺着露台的墙面缓缓滑坐在地。他偷表后才知晓,俞彻是A市手眼通天的□□人物。惴惴不安了三天,见俞彻没找上门,他便急着把表折现,妄图以此绝后患。
那后果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发凉,不敢再往下琢磨。
将近凌晨,沈故的车缓缓驶入沈院。蟋蟀的鸣唱戛然而止,转瞬又续上一段悠扬的夜曲。银月高悬夜空,清辉泼洒在庭院里,将满院的静谧晕染得愈发温柔。
沈故将车泊入车库,行至喷泉边时,兰姨快步小跑过来,语调轻柔地唤:“沈总。”
沈故微微颔首,问道:“这么晚怎么还没休息?”
兰姨面露些许担忧:“秦少爷说出去走走,到现在还没回房。我刚从楼下寻上来,正打算去院子里瞧瞧。”
沈故淡淡应了声“嗯”,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去看看。”
前院左侧蜿蜒着一条小道,两旁的小树丛将路径衬得幽深。穿过小道,便是一座精巧的花园。园中的小雏菊开得正盛,白的、黄的缀满枝头;旁边的小池塘里,水流潺潺,发出“哗哗”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沈故在池塘边的凉亭下,找到了正卧在摇椅里的秦述。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许是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在沈故沿着石子小径走到他身侧时,秦述悠悠转醒。
秦述半睁着一只眼瞥了沈故一下,又慵懒地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身,睡眼惺忪的模样带着几分稚气。
“怎么在这儿睡?”沈故望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秦述顺势又躺了回去,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看书看累了,出来走走。我很喜欢这个花园,在这儿躺了会儿就睡着了。”
沈故收回手,语调温和地劝道:“回房间睡吧。”
秦述没应声,只伸出手轻轻挡了挡月光,那只手在夜风中晃了晃,仰头感叹:“今晚的月亮真亮啊。”
沈故也抬眸望了一眼银月,淡淡应了声:“嗯。”
秦述忽然顿了顿,蹙着眉嗅了嗅,道:“你身上有股很刺鼻的香水味。”说着,眉头又轻皱了下,总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沈故垂眸,语气平淡:“我去洗个澡。”
两人并肩走回三楼,行至秦述房门口时,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秦述背着手,忽然转身,在沈故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声音轻得像羽毛:“晚安。”
沈故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嗯。好梦。”
自秦述撞破宋裕则的事后,两人便断了往来,宋裕则更是近乎刻意地躲着秦述。
秦述也有意避开程时翊。他与宋裕则已然闹翻,程时翊夹在中间,只会觉得满室尴尬,如芒在背。
但程时翊的偏向一目了然。他依旧如往常般等秦述下课,一起去食堂,身边却再不见宋裕则的身影。
这般疏离,旁人大概都能察觉——他们,早已陌路。
天气日渐转凉,连日光都失了夏日的炽烈,变得温软绵柔,落在身上只剩浅浅的暖意。
又过了半个月,程时翊同秦述闲聊时,提起了宋裕则。
他已经搬出宿舍,不再住校了。
初冬的日光洒在湖面上,碎金般的波光随涟漪轻轻晃动。秦述坐在凉亭的石椅上,指尖轻搭着凉亭的铁栏,半眯着眼瞧着湖里游弋的锦鲤,听见这话,只懒懒应了一声“嗯”。
站在一旁的程时翊瞥了秦述一眼,又补充道:“他还欠着钱没还呢。前阵子我见他神色焦灼,倒像是在忙着筹钱。”
秦述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怔忪:“筹钱?什么时候的事?他好端端的,筹钱做什么?”
程时翊脸色沉了沉,回忆的神色浮上脸庞:“就在半个月前。我也不清楚他筹钱的用途,只知道当时他催得急,还找我借了两万块。”
秦述转头看向程时翊,眉峰微蹙,迟疑了两秒才开口:“是不是他爷爷……出了什么事?”
“不是。”程时翊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抬眸望向湖中央的假山,脸色愈发阴沉,“秦述,我听人说,他爷爷早在四个月前——就是我们放暑假那会儿,就已经去世了。”
话音刚落,湖里一条锦鲤慢悠悠游到水面,忽然猛地翻身,尾鳍一摆便朝着假山的方向游去,溅起的细碎水花荡开一圈圈浅淡的涟漪,搅乱了湖面的平静。
程时翊看向秦述,声音轻了些:“你怎么想?”
“我……”秦述垂眸望着泛着涟漪的湖面,声音里带着点迟疑,“我不想用太坏的心思去揣测他。”
“若是我处在他的位置,”程时翊眸色微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分析的冷意,“刚进这所大学时,看着室友的生活与自己天差地别,难免会生出些自卑,可又改不了不知节俭的性子。刚到月中,钱包里的余额就只剩两位数,家里条件本就普通,实在不好意思再向家里伸手要钱。这时候,身边家境好的室友主动开口,说要转一千块给我应急,姿态坦荡又慷慨。即便心里的自尊硌得慌,可实在没别的办法,最后还是收下了那一千块,还说着以后一定还。
“可每个月只有一千五的生活费,又改不了铺张的毛病,别说还那一千块了,就连自己的开销都未必够。到了第二个月,拿着同样的月中一千,我很快便将钱挥霍一空。这时,我那素来慷慨的室友又转来两千。我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性——原是个心软的人,只要我稍微卖一下惨,他便会爽快转钱给我。
“他向来关心我爷爷的身体,时常问起。所以在爷爷过世后,我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如此,便能继续维持每月有人接济的日子了。
“可我那贪玩的弟弟要升高中了,爸妈便将我的生活费减到了一千二。从朋友处听说他们在做兼职,我也动了心思。后来在A市一家顶级KTV谋了份工,听说陪酒月薪能到八万,便毅然选了陪酒这一行。”
程时翊目光定定地锁着秦述,问:“那日在咖啡店,你说转他一千他没要,可你回了家,到底还是转了两千,对不对?”
秦述抿了抿唇,望着湖面的涟漪,终是沉默着默认了。
“是怕他没饭吃吧。”程时翊接着说,眉峰微蹙,语气满是困惑,“我实在不解,秦述。你这般骄傲,对旁人向来淡漠疏离,为何独独对他心软?你这份心软到底从哪里来的?”
秦述望向湖对岸的楼宇,似是没听见程时翊的话。良久,才轻喟一声,缓声道:“我只是在他的处境里,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每月仅五百的生活费,家里还有卧病外婆的人。
“谁?”程时翊抬眸,追问。
“一个……旧友。”秦述声音很轻,沉默片刻,才又问:“这些事,你从何处听来的?”
“给他介绍KTV工作的是我和宋裕则的共同朋友,那人只负责送酒。我先前只知他在做兼职,却不知是在KTV。”程时翊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宋裕则前几日截了我朋友的单子,还攀附那老板做了情人。至于那两千块,他拿去请我朋友和主管吃饭了。我朋友同我提及,我原是随口一猜,倒真被我猜中是你转的。”
秦述只淡淡应了声“嗯”,便再无多余言语。
“我看你们也有些日子没联系了,往后便断了吧。这般人……实在不值得你对他心软。”
一阵冷风倏然掠过,假山上一株杂草被生生吹折,簌簌坠入湖中。锦鲤群瞬时涌到湖面,围着草叶轻轻啄食,尾鳍搅得湖光碎了几分。
初冬的风,竟已裹着几分凛冽的凉意。
饭后,秦述卧在会议室外露台的吊椅上看书。
那是本金融类典籍,他陆陆续续已读了大半。
午后的光落在书页上,将他的身影衬得格外安静。
沈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读报,指尖刚抚过报上的铅字,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时,“俞彻”二字清晰地跳了出来。
沈故接起,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俞彻大笑的声音,显然非常开心:“我搬家啦!庆祝我终于可以自由地一个人生活,过来聚聚?”
似是怕他推脱,俞彻又急忙补充:“家里添了些新玩意儿,之前搬家你也没过来搭把手,今儿必须来玩两把啊!”
沈故回头瞥了眼会议室露台上安静看书的秦述,刚想提一句要带个人,俞彻已抢先开口,带着玩笑般的语气道:“你不是包养了个小情人吗?把你那小情人也一块带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