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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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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就这样妥协下去也好。
秦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心底无声一叹:自己确实是妥协了。
即便从不主动、从不刻意逢迎,但于他而言,这已是底线之上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为了避免沈故在他毫无防备时突然闯进房间,秦述总会提前发去一条消息,语气疏离得近乎潦草:“今晚来?不来我睡了。”
沈故若是不回,秦述便默默当作“不”的答案。
毕竟,沈故那边总该是有人陪着的。
临近开学,秦述对着手机屏幕枯坐许久,最终还是给沈故发去一行字:“我后天回学校。”
他必须和沈故划清界限,让这段关系至少在校园生活里,能收敛一些。
很快,屏幕那头回了三个字:
——来书房谈。
秦述盯着这行字,片刻后,才起身走向那间总是充满压迫感的书房。
书房内,沈故架着一副柏林灰的半框眼镜,指尖轻抵着一本金融典籍的页脚,目光沉静地落在书页间。
听到叩门声,他合上书册,只淡声一个字:“进。”
秦述推门而入,顺手将门带上。檀木的沉郁与书墨的清冽交织在一起,书案上的香薰正幽幽散着花木浅香。
整个空间以棕红为主调,雅致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
沈故抬手轻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架,目光落在秦述身上,沉默片刻才开口:“想说什么?”
秦述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我开学后,你不能让人到学校找我,上课时间也别联系我。少来往,这段关系……得收着点。”
“你要住校?”沈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嗓音沉得像是浸了冰。
秋风裹着凉意,从露台玻璃门的缝隙钻进来,拂过秦述的脸颊。
书房瞬间陷入冷寂,秦述垂眸移开视线,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沈故向后倚进真皮椅背,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不同意。办走读,回沈院住。”
秦述早料到他会拒绝,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沉了下去。他没挣扎,静默几秒后,哑声应道:“好。”
“你的条件说完了,现在该谈谈我的了。”沈故半框眼镜的镜片上掠过一道冷冽的流光,那目光锐利如刃,牢牢锁在秦述身上。
秦述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你想要什么?”
沈故十指交叠,骨节泛着冷白,语调平淡却字字清晰:“秦述,秦啸明没教过你么?和别人谈判时,别直接问对方想要什么——那样只会让你落入下风。
“知己知彼,你该清楚自己的筹码,也该明白对方的欲求。就算处于下位,只要你有他需要的东西,谈判桌上就该站得和他平起平坐。”
“秦啸明没教过”——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秦述心口。他只觉胸口闷得发紧,对上沈故那双带着戏谑的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
沈故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的条件里有一条是‘收敛关系’。可秦述,我留着你,本就是为了羞辱你。你该知道我想要什么……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表现。”
“是只想在私下里被我羞辱,还是愿意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段不堪的关系。”
秦述指尖冷得像冰,在原地僵立片刻,才一步步走向沈故。
他缓缓蹲下身,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轻轻拨开沈故的衬衫衣摆,摸索着解开了他的腰带。
秦述指尖轻轻圈住,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柔缓,上下轻抚了两下。随即他微微俯身,垂眸,将那抹灼热含入唇间。
开学那日清晨,秦述下楼用早餐时,没见到沈故的身影。
兰姨端着一小碟莹润的蓝莓走来,轻轻放在他面前,语气温柔:“尝尝这蓝莓,刚空运来的,很新鲜。”
秦述指尖微顿,垂眸看了片刻,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兰姨柔声问:“您今天开学是吧?看看有什么要带的,我帮您收拾。”
“不用,我不住校。”秦述语气淡淡。
兰姨还想说什么,抬眼瞥见沈故正走过来,便连忙转身去厨房端正餐。
沈故落座后,刀叉轻碰间,语气平淡地开口:“陈家那位老夫人昨晚过世了,她的丧仪你不必去。”
陈家老夫人——陈进的奶奶。
她的病情两周前就已急转直下,难怪陈进会匆忙赶回A市。
想来是老人预感时日无多,才将儿孙们都叫回来安排后事。
秦述闷闷地应了声“嗯”,低头安静地切着盘中的煎蛋。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闯入视线,掌心躺着一枚宾利车钥匙。
“车库里备了辆宾利,你自己开车去学校。”
秦述心头微震——秦家未倒时,他也曾有过一辆深度定制的白色宾利。他抬眸看了沈故一眼,心下却暗自思量:若真天天去挤地铁,往日见惯他开车出入校园的人定会起疑。时日一长,秦家的旧事难免被翻出来,他与沈故的关系,恐怕也会随之公之于众。
沈故这番刻意的安排,反倒让秦述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至少,他是信守承诺的,愿意守住这场交易的边界。
九月的暑气仍未消退,槐树上的蝉鸣聒噪刺耳,将燥热又推高了几分。秦述和曾经的两个室友并肩走在人工湖旁的石径上,晨风掠过湖面,总算带来一丝凉意。
“哎,怎么突然不住校了?我记得你要双修,不住校时间能周转开吗?”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洗得有些发软的白T恤的男生笑着问。
他叫宋裕则,是从县城一路考上来的,性子踏实努力。家境普通的他还有个弟弟,一年五千的生活费在物价高昂的A市过得紧巴巴,平日不少开销都靠着秦述帮衬。
问他为何不申请助学金,他只腼腆地说“不好意思”;至于奖学金,全都寄回家给患白血病的爷爷治病。
另一位室友程时翊是B市人,家境优渥,父亲经商,母亲是业内知名的律师。
秦述语气淡淡,近乎敷衍:“应付得来,这点时间耽误不了。”
小径旁的花坛边,一群女生远远望着他们窃窃私语了好一阵,才推搡出一个女生。
那女生回头望了同伴一眼,理了理额前的刘海,红着脸朝秦述三人小跑过来。
她停下脚步,指尖紧张地攥着手机,仰起小脸问:“学长,你有女朋友吗?要是没有的话……可以认识一下吗?”
女生梳着俏皮的丸子头,一身白色长裙衬得她干净又娇俏,看向秦述时脸颊绯红,头微微低着,双手在身后紧张地交握着。
秦述的目光瞥向人工湖边的凉亭,声音有些走神:“不用了,抱歉。”
女生抿了抿唇,强装大方地笑了笑:“好的,打扰啦!”
程时翊望着那女生离开的背影,凑近秦述,语气满是惋惜:“这姑娘多漂亮啊,清纯又可爱,都大三了,你就没点谈恋爱的打算?”
“没有。”
程时翊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地感慨:“我真好奇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你的眼?你看人家宋裕则,都谈第四个了。”
宋裕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忽然夸张地睁大眼睛:“秦述,你该不会是有家族联姻吧?难不成早就有未婚妻了?”
秦述低低哂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怎么可能,恋爱自由。”
程时翊指尖敲了敲下巴,忽然追问:“那你高中时谈过恋爱吗?”
“谈过。”秦述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过。
宋裕则没多想,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高中被感情伤了,现在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吧?”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了愣。程时翊立刻扶着下巴作沉思状,一本正经地分析:“说不准,这概率还真不小。”
秦述本想开口辩驳,指尖却突然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被树叶剪碎的斑驳光影上,到了嘴边的话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了。
程时翊和宋裕则蹲在一旁等着,半天没听见他出声。程时翊收了玩笑的神色,凑近些问:“怎么不说话?真被伤过啊?”
“没有。”秦述率先迈步走出树荫,声音淡了些,“就是以前被个女生耍了,觉得谈恋爱没意思,就不想谈了。”
恍惚间,他想起高中时的光景。
操场浓密的树荫下,塑胶篮球场的围栏外,对面教学楼的走廊上,他曾无数次瞥见沈故的身影。
可那时的沈故尚带着少年的清俊,与如今的冷硬截然不同;而他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骄傲张扬的秦家小少爷了。
程时翊追上他,拍了拍他的肩:“别总被一段失败的感情困住啊,又不是所有女生都像你前女友那样。看开点,总得学着接纳新的可能。”
“以后再说吧,现在没心思。”秦述摇摇头。
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片浓荫,心底莫名一紧。
总觉得某个隐蔽的角落,正有双眼睛静静盯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收进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