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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天的期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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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它要被拆了。
“你父亲,”邵也轻声问,“他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
顾未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道下巴上的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没说过。”顾未最终开口,“他只是教我修车,教我看图纸,教我理解每一个零件的意义。他说,如果你真的懂机械,你就会尊重它。而尊重,是做好任何事情的基础。”
“尊重。”邵也重复这个词。
“嗯。”顾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半成品的金属件,还有一些加工工具——小型锉刀、砂纸、抛光膏。
“这是我平时闲着做的。”他说,“一些小零件,一些装饰品。这个戒指就是其中之一。”
他拿起另一枚戒指。这个更精细一些,表面抛光得像镜子,内圈刻着一行小字:“精工至善”。
“什么意思?”邵也问。
“是我爸常说的一句话。”顾未说,“他说,工匠精神就是把每一件活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手艺。”
邵也忽然想起了自家的企业。邵氏集团的口号是“追求卓越,创造价值”。听起来很相似,但本质不同。
一个是向内的,是对自我的要求。一个是向外的,是对市场的承诺。
“我能试试吗?”他看着那些工具。
顾未挑眉:“试什么?”
“做点什么。”邵也说,“用你的工具,做个小东西。”
顾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但得小心,这些工具很锋利。”
邵也在桌边坐下。顾未递给他一小块金属——是不锈钢边角料,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
“想做什么?”
邵也想了想:“不知道。就从……磨平开始吧。”
他拿起锉刀。第一次接触金属表面时,他用了太大劲,锉刀打滑,差点伤到手。
“轻一点。”顾未说,“让工具做它该做的事,你别用力过猛。”
第二次,他放轻了力道。锉刀在金属表面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金属屑像细小的雪花一样落下,在台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磨了很久。起初没有目的,只是感受金属在工具下的变化。粗糙的表面逐渐变得平滑,棱角变得圆润。他沉浸在这个过程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手疼,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当他停下来时,那块金属已经被磨成了一枚简单的吊坠形状——不规则,但光滑,边缘圆润。
“怎么样?”他递给顾未。
顾未接过,在灯光下转动着看。
“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他说,“但还能更好。这里,”他指着一处,“还不够平滑,摸起来有细微的凸起。”
邵也接回来,继续打磨。这次他更有耐心了,用更细的砂纸,一点点地修整。直到每一个面都光滑如镜,直到握在手里没有任何不适感。
“现在呢?”他再次递过去。
顾未摸了摸,点头:“可以了。”
“我想刻点什么。”邵也说。
顾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电磨笔,换上最细的针头:“用这个。但要小心,很容易刻歪。”
邵也握住电磨笔。打开开关,笔头高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在金属表面试探性地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刻字。
他刻的是“真实”两个字。
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这个词,而是因为这三天的感受——粗糙的、具体的、不容置疑的真实。油污嵌进指甲缝的真实,冷水洗脸的真实,手指起泡的真实,拧螺丝时肌肉酸痛的真实。
字刻得歪歪扭扭。他不是书法家,电磨笔也不好控制。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刻痕很深。
刻完后,他用抛光膏仔细打磨字迹边缘,让它们变得柔和。
“好了。”他说。
顾未接过来看。灯光下,“真实”两个字在光滑的金属表面微微凹陷,像某种烙印。
“为什么刻这个?”他问。
“因为这三天的感受。”邵也说,“在我以前的生活里,一切都太光滑了,太容易了。钱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社交有固定的模板,连情绪都有合适的表达方式。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困难是具体的,疼痛是真实的,学会一件事的成就感……也是实实在在的。”
顾未沉默地转动着那枚吊坠。金属在他指间反射着台灯的光,忽明忽暗。
“送你。”邵也说,“就当……这三天的纪念。”
顾未抬眼看他:“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邵也摇头。
“你给了这块金属新的生命。”顾未说,“它本来只是边角料,会被扔掉。但现在,它成了一件作品。虽然不完美,但有意义。”
他把吊坠还给邵也:“收好。这是你的第一次。”
邵也握紧吊坠。金属还带着体温,光滑的表面贴着他的掌心。
窗外传来远处车辆的鸣笛声。城市的夜晚永不真正安静,总有一些声音在远处回响,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
“那个轴承,”邵也突然说,“换货的事,我来处理吧。”
顾未皱眉:“我说了——”
“我知道你不想要我的钱。”邵也打断他,“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汽配城那家店,我认识他们的老板——准确说,我父亲认识。我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们优先处理换货,也许明天就能送到。”
顾未盯着他。
“这不是施舍。”邵也继续说,“这是效率。你的时间很宝贵,不应该浪费在等待上。你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做——比如教我这个笨学生。”
很长一段沉默。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最终,顾未点了点头。
“只此一次。”他说。
邵也笑了:“好。”
他拿出那个破碎的手机。屏幕还是黑的,但他记得妹妹的号码——那个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因为她是家里唯一他会主动联系的人。
他用顾未的诺基亚拨了号。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妹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哥?是你吗?”
“是我。”邵也说,“琳琳,我没事。”
“你在哪儿?家里都找疯了!爸爸已经报警了,妈妈哭了好几次——”
“听我说。”邵也打断她,“我需要你帮我个忙,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哥,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学点东西。”邵也说,“现在先别问。帮我联系李氏汽配的李总,告诉他订单号B7832的轴承发错了型号,需要紧急换货。让他优先处理,明天务必送到老地址。”
“李氏汽配?你怎么——”妹妹的声音突然停住,“等等,你不会在修车吧?”
邵也没有回答。
“天啊,你真的在修车。”妹妹的声音里混合着惊讶和某种……兴奋?“哥,你太酷了!等我,我也要去——”
“琳琳。”邵也严肃地说,“不准来。也不准告诉任何人。帮我这个忙,三天后我联系你。”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妹妹最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安全。还有……记得吃饭。”
邵也心里一暖:“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还给顾未。
“搞定了。”他说,“轴承明天应该能到。”
顾未接过手机,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邵也的手指。两人的手都因为工作而粗糙,但触感不同——顾未的手是长期劳动形成的坚硬,邵也的手是初学者的稚嫩疼痛。
“谢谢。”顾未说。
这两个字很简单,但邵也知道,对顾未来说,这意味着很多。
夜深了。两人各自躺在床上,隔着几米的距离,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邵也。”顾未突然开口。
“嗯?”
“你父亲……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邵也想了想。
“他给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条件,最好的前途规划。”他说,“从物质角度,他无可挑剔。但从情感角度……我不知道。我们很少交谈,除非是谈正事。他看我的眼神,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资产,而不是在看儿子。”
顾未沉默。
“那你呢?”邵也反问,“你父亲对你……”
“他很严格。”顾未说,“我做错事会骂,会罚。但他会手把手教我,会在半夜陪我修车,会在我学会新技能时,偷偷笑。他可能不是最好的父亲,但他是真实的。”
真实的。又是这个词。
“我有点羡慕你。”邵也轻声说。
“羡慕我?”顾未短促地笑了一声,“羡慕我住破房子,吃馒头咸菜,马上就要无家可归?”
“羡慕你……”邵也斟酌着用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羡慕你和父亲之间有真实的连接,即使他不在了,那种连接还在。羡慕你……活得具体。”
黑暗中,顾未翻了个身,帆布床吱呀作响。
“睡吧。”他说,“明天要早起。轴承到了,就得开始组装发动机。那是最难的部分。”
邵也闭上眼睛。手里的吊坠硌着掌心,但他没有放开。
他想起顾未的那枚轴承钢戒指。冷硬的金属,粗犷的线条,没有任何装饰,却蕴含着工匠的尊严和父子之间的传承。
他忽然很想也拥有那样一枚戒指。
不是珠宝店里镶钻的白金戒指,而是用真正的轴承钢,亲手打磨,带着加工痕迹,蕴含着某种意义的戒指。
也许,在离开这里之前,他可以试着做一个。
不为纪念什么,只为证明——这三天,他真实地活过。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永不熄灭的星辰。而在这间漏雨的修车铺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年轻人,在各自的不眠中,思考着各自的人生。
三天的期限即将结束,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