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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天的期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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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晨,邵也是被手指的钝痛唤醒的。
他睁开眼,晨光从漏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油污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空气里有柴油、铁锈和昨夜残留的方便面汤混合的复杂气味。他躺在那张帆布已经松弛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漏雨留下的水渍——那痕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又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化石。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
疼痛立刻从指尖传到手腕。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持续的钝痛,仿佛骨头里被灌了铅。他抬起手,对着光线看。
这双手在三天里经历了二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折磨。
掌心边缘,靠近大拇指根部的位置,两个水泡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边缘还残留着白色的死皮。指关节处被工具摩擦得发红,有几个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透明的组织液,凝固后形成薄薄的痂。指甲缝里嵌满了黑垢——柴油、机油、金属粉末、铁锈的混合物,用肥皂搓洗了三遍,依然顽固地留在那里。
最明显的改变是指腹。原本光滑细腻的皮肤,现在变得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薄薄的茧子雏形,像一层透明的硬壳。
邵也盯着这双手,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厌恶,不是后悔,而是一种……确认感。仿佛这双手终于从虚幻的精致中挣脱出来,触摸到了某种真实的质地。
他坐起身,折叠床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另一张床已经空了,顾未总是起得比他早。
修车铺里有水声。邵也走过去,看见顾未正蹲在水槽边清洗零件。晨光里,他弓着背,T恤下摆被水打湿,贴在腰上。水流从他指间流过,冲刷着金属表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醒了?”顾未头也不回,“锅里有粥。”
邵也走到那个旧电炉旁。上面坐着一个铝锅,锅盖边缘冒着热气。他掀开锅盖,白粥的蒸汽扑面而来,夹杂着米粒被煮开的朴素香气。
他盛了一碗,回到桌边。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页面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表——有些是印刷的,有些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
邵也一边喝粥,一边翻看。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顾家维修记录,1998-2016”。下面是顾未父亲的名字:顾建国。
再往后翻,是各种机械的维修笔记。摩托车、汽车、拖拉机,甚至还有水泵、发电机。每一页都详细记录着故障现象、检查步骤、使用的工具、更换的零件,最后是修复结果和心得体会。
字里行间,能看出一个工匠的严谨和热爱。
“别乱翻。”顾未的声音突然响起。
邵也抬头,看见顾未擦着手走过来:“那是我爸的东西。”
“抱歉。”邵也合上笔记本,“我只是……好奇。”
顾未在他对面坐下,也盛了碗粥。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今天配件该到了。”顾未突然说。
邵也点点头。三天前他们在汽配城订购的那些原厂配件,约定今天上午送货。
“车什么时候能修好?”他问。
顾未想了想:“如果配件没问题,安装顺利,再有两三天就能上路测试。”
“这么快?”
“已经不算快了。”顾未说,“如果不是有些零件需要特殊工具,还能更快。”
邵也沉默地喝着粥。两三天后,车修好了,他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他要回到那个世界,回到那套三百平米的顶层公寓,回到那张恒温调节的床,回到那些永远得体永远正确的人群中。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期待。
“修好车后,”邵也试探着问,“我能偶尔过来看看吗?”
顾未抬眼看他:“看什么?”
“看你修车,或者……学点东西。”
顾未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一个粗糙但自然的动作。
“这里不是你该常来的地方。”他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顾未说得很直接,“你这三天的体验生活,就像富人去农家乐,觉得新鲜,觉得有趣。但真要你长期住在这里,用这个水槽洗脸,睡这张床,吃这种饭,你撑不过一个月。”
邵也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顾未说得有道理。
他这三天的坚持,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自我证明,一种对原有生活的叛逆。但叛逆总有疲惫的时候,新鲜感总会褪去。到时候,他还能忍受指甲缝里的油污洗不干净吗?还能忍受冬天冷水洗脸的刺痛吗?还能忍受每天重复的、繁重的体力劳动吗?
“至少现在,”邵也说,“我想学。”
顾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那先把碗洗了。记住,这里没有洗碗机。”
水槽里的水是冷的。邵也挤了点洗洁精——最便宜的那种,味道刺鼻——开始刷碗。洗洁精的泡沫很快被油污染成灰色,他得用力搓才能洗干净。
这是他二十五年来第一次洗碗。
在家里,一切都有家政处理。他甚至不知道自家洗碗机是什么牌子。他只需要把碗放进水槽,自然有人会收拾。
但现在,他得自己动手。冰冷的水刺激着手上破皮的地方,洗洁精渗进去,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仔细地刷洗着碗壁,直到每一个污渍都消失。
“洗好了。”他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沥水。
顾未走过来检查。他拿起一个碗,对着光看,又用手指摸内壁。
“还行。”他说,“但边缘这里还有点油,下次注意。”
这种评价让邵也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不是赞美,而是认可。就像学徒通过了师父的第一关。
“今天做什么?”他问。
“等配件。”顾未说,“趁这时间,教你点基础。”
他从墙上取下一套扳手,大小各异,整齐地排列在一块帆布上。
“认识这些吗?”
邵也摇头。在他看来,扳手都长得差不多。
“这是开口扳手,这是梅花扳手,这是活动扳手,这是套筒扳手。”顾未一一指点,“每一种用途不同。开口扳手通用,但容易打滑。梅花扳手接触面大,受力均匀。活动扳手可以调节开口大小,但精度不够。套筒扳手用于深孔或特殊位置。”
他拿起一个10号梅花扳手:“这个尺寸是最常用的。汽车上大部分螺丝都是这个号。”
邵也接过扳手。金属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手柄处已经被手掌磨得光滑。他试着握了握,感觉它的重量和平衡。
“你父亲用的?”他问。
“嗯。”顾未说,“他有一套用了二十年的工具,每一件都认主人。”
“工具也有主人?”
“当然。”顾未从他手里拿回扳手,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品,“工具用久了,会记住使用者的习惯。力道、角度、节奏……好的工匠和工具之间有一种默契。”
邵也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支万宝龙钢笔。那也是用了二十年的东西,笔尖已经磨出了适合父亲书写角度的斜面。父亲说,那支笔“认手”。
原来在某些层面上,两个世界是相通的。
“今天教你拧螺丝。”顾未走向那台摩托车的骨架,“不是随便拧,而是拧到恰到好处。”
他在发动机缸体上选了一个螺丝:“你看,这个螺丝有规定的扭矩值。拧得太松,会漏油漏气。拧得太紧,会滑丝,甚至把零件拧裂。”
“怎么知道拧得正好?”
“靠感觉。”顾未说,“当然,有扭矩扳手可以测量。但真正的好手,凭手感就能知道。”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流畅,没有停顿,扳手与螺丝完美贴合,拧紧时发出均匀的摩擦声,最后“咔”一声轻响——不是金属的尖锐声音,而是一种饱满的、到位的声音。
“该你了。”他把扳手递给邵也。
邵也深吸一口气。他模仿顾未的动作,将扳手套上螺丝。但第一次就歪了,扳手从螺丝头上滑脱,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角度不对。”顾未纠正他,“要垂直。感受螺丝的阻力,别用蛮力。”
第二次尝试,他更小心了。扳手稳稳套上,开始拧动。起初很轻松,然后阻力逐渐增大。他继续用力,手臂肌肉绷紧,额头冒汗。
“停。”顾未突然说。
邵也停下来。
“已经紧了。”顾未说,“你再拧,就要过头了。”
“但还没听到那声‘咔’。”
“不是每个螺丝都有声音。”顾未说,“你要感受的是阻力变化。从轻松到费力,再到费力但还能继续——这时候就该停了。如果再继续,就是过头了。”
邵也松开扳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忽然意识到,拧螺丝这件事,蕴含着一种深刻的哲理——凡事都有个度,过犹不及。
就像他的人生。父亲给的安排,是不是也“拧”得太紧了?
“继续。”顾未指着下一个螺丝。
整个上午,邵也都在练习拧螺丝。不同尺寸,不同位置,不同扭矩要求。他的手指从生疏到逐渐找到感觉,从每次都要顾未提醒,到能自己判断何时该停。
中午,两人坐在门口吃馒头时,邵也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筷子。
“手疼?”顾未问。
“嗯。”邵也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肌肉不习惯。”
“晚上用热水泡一下。”顾未说,“加点儿盐,能缓解。”
“你当初也这样吗?”
“比这严重。”顾未伸出自己的手。那些老茧现在看起来像勋章,“我第一次跟我爸学修车,拧了一整天螺丝。晚上吃饭时,手抖得夹不起菜。我妈心疼,说别让孩子干这个了。但我爸说,这是必经的过程。”
“你恨他吗?”
“当时有点。”顾未笑了笑,“但现在感激。如果没有那些基础训练,我不可能真正理解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