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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天的期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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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送货的车到了。
是一辆小货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说话带口音。他跳下车,递过送货单:“顾师傅是吧?您订的配件。”
顾未接过单子核对。邵也帮忙从车上卸货。纸箱很重,他搬起来时,手上的水泡被挤压,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小心点。”顾未看了他一眼,“放那儿,我来。”
但邵也摇摇头,咬牙把箱子搬进屋里。一箱,两箱,三箱……总共六箱。搬完最后一箱时,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贴在背上。
司机签完字就走了。顾未开始拆箱检查。
第一个箱子是刹车系统配件。顾未拿出刹车盘,对着光检查表面,又用游标卡尺测量厚度。
“正品。”他说,“厚度在标准范围内。”
第二个箱子是减震器。顾未按压了几下,测试回弹力度。
“还行。”
第三个箱子是各种密封圈和垫片。第四个箱子是螺丝和螺栓。第五个箱子是……
顾未打开第六个箱子时,眉头皱了起来。
里面是发动机的部分配件——气门、活塞环、曲轴轴承。他拿起一个轴承,放在掌心仔细看。
“怎么了?”邵也问。
“不对。”顾未说,“这不是我要的型号。”
“送货单上写错了?”
“单子没错。”顾未对照着订货单,“但货错了。这个轴承尺寸小了0.5毫米。”
0.5毫米。在邵也看来,这几乎是微不足道的差距。但在顾未的世界里,这是致命的错误。
“能用吗?”他试探着问。
“能用?”顾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严厉,“0.5毫米的误差,在高速运转的发动机里,会导致间隙过大,润滑不良,最终烧毁轴承,拉伤曲轴。严重的话,发动机会报废。”
邵也被他的语气镇住了。
“那怎么办?”
“退货,换货。”顾未拿起手机——一台老旧的诺基亚功能机,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加上安装测试的时间,意味着邵也还要在这里待将近一周。
他本该感到焦虑——失踪一周,家里恐怕已经闹翻天了。但奇怪的是,他反而有点……庆幸?等等,顾卫不是说没有电话吗?这手机又是哪来的,害得他那晚只能留在这里。
“那就等吧。”他说。
顾未正在拨号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邵也:“你家里人不找你?”
“找。”邵也诚实地回答,“但找到了又如何?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有权利决定自己在哪儿。”
“即使在这儿吃馒头睡折叠床?”
“至少这里真实。”邵也说,“至少我拧的每一个螺丝,都能感觉到阻力。至少我洗的每一个碗,都知道干不干净。至少……”他顿了顿,“至少在这里,我是邵也,而不仅仅是邵家的长子。”
顾未盯着他看了很久。手机在他手里,已经自动锁屏了。他也没有要解释手机从何而来的意思。你不问,我不答,默契得很。
最终,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你去把工具准备一下。”他说,“既然要多待几天,不能闲着。今天教你认零件。”
工具墙前,顾未开始系统地讲解。
“这是气缸盖,这是活塞,这是连杆,这是曲轴……”他每说一个名词,就拿起相应的零件,讲解它的功能、材质、常见故障。
邵也努力记住。这比商学院里的任何一门课都难,因为没有理论,只有实物。他必须把抽象的名词和具体的金属件对应起来,必须理解它们在一个系统中的作用。
“发动机就像人的心脏。”顾未说,“气缸是心室,活塞是心肌,曲轴是主动脉。每一个部分都必须精密配合,差一点,整个系统就会崩溃。”
“就像商业帝国。”邵也脱口而出。
顾未挑眉看他。
“我父亲常说,企业就像精密的机器。”邵也解释,“每个部门都是零件,CEO是发动机,董事会是控制系统。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影响整体运转。”
“所以你懂这个道理。”顾未说。
“理论上懂。”邵也苦笑,“但在现实生活中,我只是其中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零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机器里到底起什么作用——除了‘继承人’这个标签。”
顾未没有说话。他把一个活塞递给邵也:“感受一下它的重量。”
邵也接过。铝合金材质,表面经过精细加工,光滑但不过分反光。重量比他想象中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扎实感。
“每个活塞都有它的使命。”顾未说,“在气缸里上下运动,把燃烧的能量转化为机械能。它不知道自己是一台发动机的一部分,也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哪里。它只是做它该做的事——精密、准确、无数次重复。”
“听起来很……悲哀。”
“为什么悲哀?”顾未反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且能把它做好,这是一种幸运。很多人连这个都做不到。”
邵也品味着这句话。是啊,父亲为他规划的人生,虽然让他窒息,但至少清晰。而顾未,在父亲突然离世后,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要自己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
谁更幸运?谁更悲哀?
没有答案。
傍晚时分,顾未开始安装已经到位的配件。邵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固定零件,按照指示涂抹密封胶。
“密封胶要涂均匀,不能多也不能少。”顾未示范着,“多了会挤出来,污染机油。少了会漏油。”
邵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刮板小心地涂抹。他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寸都力求均匀。
“可以了。”顾未检查后说,“比我想象中好。”
这种平淡的认可,让邵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安装进行到一半时,顾未突然停下。
“有件事得告诉你。”他说。
邵也抬头。
“这地方,”顾未环视修车铺,“可能要拆了。”
邵也愣住了:“什么?”
“这一片都被规划进去了。”顾未的语气很平静,“下个月开始拆迁。我已经收到通知了。”
“那你去哪儿?”
“还没想好。”顾未继续手里的工作,“也许找个小店面,也许……不干这行了。”
“为什么不干了?”
顾未没有立刻回答。他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
但不是普通的戒指。它是用某种金属制成的,表面有机械加工留下的细微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戒面很宽,造型粗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纯粹的几何线条。
“轴承钢做的。”顾未说,“我爸留下的边角料,我打磨的。”
邵也接过戒指。它比他想象中重,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表面不是完全光滑的,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那是加工痕迹,没有被完全磨平。
“为什么要做这个?”将戒指递还给顾未,问道。
“纪念。”顾未说,“纪念我爸,纪念这个修车铺,纪念……我作为机械师的最后一段时光。”
邵也忽然明白了顾未这几天的沉默,那种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悲伤。
“你其实不想放弃,对吧?”他说。
顾未看着他,眼神复杂。
“想不想不重要。”他最终说,“重要的是现实。租店面要钱,办手续要时间,而且现在汽修行业竞争激烈,我这种小作坊……很难生存。”
“我可以——”
“别。”顾未打断他,语气坚决,“别说什么你可以帮忙。这是我要面对的问题,不是你。”
邵也被噎住了。他想说,钱对他来说真的不是问题。他想说,他可以帮助顾未度过难关。但这些话在顾未的骄傲面前,显得苍白而廉价。
“那这三天,”邵也说,“我能做什么?”
顾未想了想:“如果你真想帮忙,就认真学。学会拧螺丝,学会认零件,学会……理解机械的语言。这比任何钱都有用。”
夜晚降临。配件安装暂时告一段落,等待那个错误的轴承被换回来。
邵也洗了澡——如果那能叫洗澡的话。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时冷时热,他得快速冲洗,否则会感冒。洗发水是最便宜的牌子,洗完后头发干涩。毛巾很旧,但干净。
他换上顾未借给他的另一套干净衣服,虽然还是不合身,但至少没有油污了。
回到房间时,顾未正坐在桌边,就着那盏昏黄的台灯看图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发动机剖面图,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顾未看得很专注,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滑动,像在抚摸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这是什么?”邵也问。
“我爸画的。”顾未说,“他自学的机械制图。虽然不专业,但每个细节都准确。”
邵也凑近看。图纸上的线条不是用尺子画的,有些地方不够直,但能看出绘图者的用心。每一个零件都有标注,甚至还有用铅笔写的注意事项。
“这里,”顾未指着一处标注,“他写:此处间隙0.03-0.05mm,装配时注意。”
“0.03毫米,”邵也惊叹,“这几乎是用微米计算的。”
“机械的精密度就在这些数字里。”顾未说,“0.03毫米的误差,也许在别的地方无所谓。但在发动机里,可能就是性能与故障的区别。”
邵也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细节决定成败”。原来在两个世界里,这是通用的真理。
“你能看懂这些图纸吗?”他问。
“大部分能。”顾未说,“有些地方需要查资料。我爸留下了一些书。”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旧木箱。邵也走过去打开,里面是几十本旧书。《机械原理》《汽车构造》《内燃机技术》……出版年代从七八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书页已经泛黄,有些封面都掉了。
“这些是你父亲的?”
“有些是,有些是我后来淘的。”顾未说,“知识需要更新,但基本原理不变。”
邵也拿起一本《机械原理》。翻开扉页,上面有顾建国的手写签名,日期是1992年。书页间夹着一些纸条,上面是读书笔记。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破旧的修车铺,不仅是一个工作场所,也是一个图书馆,一个实验室,一个父子两代人的精神传承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