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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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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颂起不停地用手机拨打段筱的电话,但都是无人接听,无奈放下手机催促林岐“再快点,我怕来不及了”
犹豫再三衣颂起拿起电话报了警“你好,我要报警文馨嘉园三号楼一单元1001有人自杀,我是她的朋友。”
苍旭听了十分震惊,他以为是什么身体疾病去救人,没想到是自杀,更让他怀疑自己的是,衣颂起就这么淡定、条理有序地报了警
他真的很想问他“值得这么淡定吗!”,握着扶手,苍旭大脑快速分析衣颂起是不是真的有心理缺陷,再看一眼林岐习以为常的样子,他突然觉得他可能一不小心落入了怪人的社交圈
到了段筱家,林岐扶起段筱外婆,衣颂起一遍遍输入密码都显示错误,很明显段筱自己修改了密码,衣颂起使劲敲着门喊着段筱的名字,但是无人回应。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对门的邻居愤然打开门骂道“要死啊,大半夜不睡觉扰民,小心我报警”
衣颂起冷冷地盯着这个光头男,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像一把刀一样,冷漠狠厉,像是随时能割开对方的喉管,像是从地狱来的恶魔,光头男慢慢把门缝收得越来越小,随后骂骂咧咧地关上了门
苍旭从楼梯间找到了一个灭火器,立马冲到门前“让开,我来试试”
借着灭火器的重力,苍旭狠狠向门锁砸去,重复几次后,门锁被砸断,几人进屋后四处找段筱
终于听到浴室传来水流声音后,所有人静默了,段筱外婆缓慢伸出手想要打开浴室门,按了几次都没有按下去,衣颂起拉住这位老人,这一刻谁都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光景,他挡住段筱外婆的视线,自己打开了门,踏进去一步鞋子就被染红
段筱外婆撕裂了心一般喊道“小筱啊”,便无声地哭了起来,林岐和苍旭连忙扶住即将要昏厥的老人,转头看见前几天还活泼爱笑的小姑娘,转眼就独自一人躺在浴缸里,血色里苍白着一张脸
衣颂起快步走到浴缸前,攥住她的手腕想要止住血,但是触手一片冰凉,他知道,段筱应该已经走了很久
他缓缓蹲下,看着段筱穿着关黎黎给她做的新衣服,是一件红色的裙子,缀着白色的小碎花
他将段筱从浴缸中抱出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替她把头发捋顺,小声在她耳边说道,“辛苦了小段,这一次没有坚持下来不怪你,你已经很厉害了”,这一刻他心里为段筱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现在才明白,段筱那天找他是来告别的,他居然没有察觉
浴室到处都是血水,衣颂起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什么水。
警察和医护人员到来时,段筱外婆已经晕过去了,可怜她那么大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自己的亲女儿,现在又要送自己的外孙女。
苍旭简单跟警察说明情况,做了笔录,三个人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苍旭看着坐在对面恢复一脸平静的衣颂起,手里还攥着段筱带着刀口的胳膊,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到了医院,衣颂起疲惫的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出来的着急,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现在已经被血水浸湿,脖子处也有些残存的血迹
苍旭站在一旁,看着他过于苍白的肤色在血色下显得格外的冷艳,起身去护士站要了一杯热水递给衣颂起,顺势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问出了今晚的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她会自杀”
衣颂起转着手里的杯子,垂下眼睛看着地板,“段筱有严重的抑郁症、双向情感障碍,自杀是常事”
“说来好笑,我每次把段筱及时送到医院救回来后,都有种狼来了的感觉,一次次尽力把她救回来,下一次她又被送进来了,今天大概是真的狼来了”
苍旭看着衣颂起手里的动作“段筱也很累吧”
衣颂起顿了一下,“可能吧,她一直在一个人忍受经历过的伤害,又因为承受不了,选择变成8岁的自己。”
这时手术中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遗憾地宣告段筱的死亡时间,段筱的外婆刚醒过来现在又坐在地上几近晕死过去,霎时间整个走廊只有段筱外婆撕心裂肺地哭声。
衣颂起站起来默默走到洗手间,一遍遍用水冲刷着手上的血迹,机械般捧起水洗清脖子上的血迹,血水流满了整个洗手池。
苍旭回头没看见衣颂起,在洗手间发现衣颂起的手已经被水泡的发皱,“别洗了,已经洗干净了”,衣颂起这才梦醒般停了下来。
“我曾经是心理咨询互助会的成员,在那里遇到了段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般活泼,整个人阴郁、木讷,当时主治医师说她因为心理创伤失忆了。后来了解到,她在12岁母亲去世后就被继父性侵,每天都会对她进行性虐待,最后因为不堪虐待,14岁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偷跑到青城,找到了她的外婆,但是他的继父以抚养权在他手里为由威胁恐吓老人,强行把段筱带走了...”衣颂起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苍旭道“后来他的继父让她沦为了妓女,给自己赚钱,恋童的人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找到一个就会有一窝,她度过了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恐怖日子”
苍旭看着衣颂起这双并没有波澜的眼睛,他现在发现他冷淡的眼睛下藏着太多的悲伤,“那她是如何得救的”“没人知道,段筱的外婆只在自己家门口捡到了浑身湿透的她,段筱醒来自己也不记得12岁后的所有事情,再后来治疗效果越来越差,她自己退回到了8岁”。
衣颂起看着洗手间外,段筱的外婆面无表情的枯坐在地上,眼泪仿佛已经流干,“后来是曾之提出帮段筱,曾之说他把段筱带到南边城市,托人做了鉴定和治疗,我们才知道段筱被性侵的经历”
“不过他继父在段筱失踪后也消失了,三个周后在青城夹河大桥下被人发现了尸体,已经腐烂了,可惜的是,段筱一直记不起那些人的脸,提起这件事就会下意识的疯狂喊叫,现在的她已经是坚持活着又寻死多次的样子了”
苍旭突然想到,当时曾之为此还来找过他,那也是时隔很久曾之第一次联系自己,说帮忙找个海港那边好的、保密性、安全性高的鉴定所,还需要一个专业的律师,他当时并没有多问,曾之只说是帮助一个无助的孩子,苍旭当时还多打了一笔钱让他转交给孩子,苍钰还说自己多管闲事。
“原来是她”苍旭没想到冥冥之中自己也帮了一个忙。
“我替段筱谢谢你,多亏了你很多证据在当时都保存了下来”
段筱的葬礼举办的很简单,下葬当天天不亮就下起了雨,衣颂起他们四人早早起来穿上了黑色的衣服,苍旭看到穿着黑色西装的衣颂起忍不住怔楞,一向不讲究穿搭的人捯饬起来,才发现原来这人底子这么好,宽肩窄腰,黑色的西装衬衫上面松开一颗扣子,平静忧郁的眼睛显得整个人犹如站在淤泥下被封禁的荷花,随性淡然的无视一切,却开出一朵美的沁心的花。
曾之在一旁咳了一声,“劳烦小苍总开车带着阿颂去接段筱外婆吧,我们先去帮老人家看着葬礼现场”
苍旭装作无事般移开视线,“好,你们去吧”
车上两人都沉默着,衣颂起看着车窗上不断滑落的雨滴,苍旭突然开口道“海港老人一直有个说法,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找到附近的一棵树,变成上面的一片树叶,到秋天的时候再掉落到地上,实现魂归故里”
衣颂起转头认真看着他“段筱会去哪里”“我猜她会变成你院子里的梧桐叶,她很喜欢你”明明听起来是一句没有科学道理的话,衣颂起却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
苍旭在红灯前将车停好,看着衣颂起“对于悲伤的生命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这是我从《长恨》中读出来的感悟,我没有理解错吧,衣老师”,衣颂起转头看向他,第一次正式的不带有任何观点的看着苍旭,他小声开口道“谢谢”。
因为下雨的缘故,葬礼举行得很快,衣颂起看着雨伞边缘坠落成线的雨,忍不住在心里重复苍旭的那句话“对于悲伤的生命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段筱下辈子做个快乐的人。”
葬礼当天段筱外婆将段筱的日记本交给了衣颂起,当晚衣颂起就忍不住翻看每页的内容,在接受徐医生的咨询治疗前,日记本只记录了一些吃喝拉撒睡的流水账,在那之后开始有些场景的描述,说她蜷缩在一个黑漆漆的木箱里,钉子划破了她的腿,他记得段筱的腿上确实有一道划痕留下的疤
日记本里写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敢看他们的脸,每一页上都有一团被笔描黑涂抹的印记,最后一页是自杀当天写的
“我已经将所有都交给了小衣哥,虽然他知道后会非常危险,但是我相信他不会责怪我的,他应该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那个魔鬼来了,他原来一直都跟着我,我好害怕,谁来救救我
好多人都在我耳边笑,好吵,他们都在骂我‘婊子’,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写到这里,段筱留下了一个简笔画,那是一个人的肖像,但是因为抽象的画风,看起来像个魔鬼,目眦欲裂的神色却又能看出来是个男人,奇特的是段筱将这人的耳朵画得十分清楚,连上面痣的位置都非常清楚,衣颂起仔细看着这个肖像,他猜想这个或许是伤害段筱的人,但这又会是谁呢
这时,曾之给衣颂起送了一杯牛奶上来,“在看什么”衣颂起下意识觉得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合上笔记本随意说道“在计划冬天去趟溧县,准备买些过冬的物资给那边孩子们,很久没去了打算在那里待久点”
“冬天我没时间过去了,我得帮着林岐准备剧组筹备的事”
“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忙你们的”
曾之状似无意的瞟了一眼衣颂起桌子上的东西,“明天小苍总准备回海港了,我也得陪着回去,顺便跟他把合同签了”
苍旭本来今天下午就要飞回去的,但是因为段筱的葬礼,他多待了一天,衣颂起觉得自己应该感谢他,最起码在面对段筱死亡的这件事情上,他确实帮了自己很多。
曾之嘱咐他把牛奶喝了早点睡,便走了,他仰头喝完牛奶,拿着杯子准备下楼,脑子想着去洗杯子,心里却想着跟苍旭去好好道谢。
刚下楼就看见苍旭站在餐厅,衣颂起走上前,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么晚怎么还没睡”“喝点水准备睡了”衣颂起摸着杯壁,犹犹豫豫地又问“我听曾之说你明天上午的飞机?”
“对,公司那边不能再拖了,明天就得赶去处理”
“哦.....”
苍旭看他为难的样子,实在觉得好玩,便故意不催他也不给他搭个台阶,倚在餐桌旁就这么看着他为难
“那什么,这几天谢谢你啊,其实你帮了我不少忙”衣颂起终于逼自己说出了这句话,苍旭故意向他靠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衣颂起直觉他是故意的,但是自己是道谢的人,得有个感谢地态度,忍着脾气道“我说谢谢你这几天帮忙”“哦——不用客气衣老师,但是只有口头感谢吗,我可是到现在还在贯彻保密原则呢”
其实衣颂起发现苍旭来到青城这几天,并没有好好玩玩,不是在帮忙处理自己的事情,就是忙着自己工作上的事,自己也没有尽地主之谊“我送你个礼物吧”衣颂起突然抬起头,眼睛发亮地看着苍旭,“你等等”说完急匆匆地跑上楼,又跑下来,“噔噔瞪,看!”,衣颂起给递给苍旭一张五寸大小的照片,“这是我去年在海边拍的,看到那个粉色的落日了吗,据说看到的人都会有好运的,现在送给你了”
衣颂起有些得意,虽然他蛮舍不得这张照片的,但是这张照片他觉得自己拍得相当好,完全可以当礼物送出去,至于什么好运不好运的,完全是送礼物的推销词。
苍旭看着照片里有些糟糕的构图手法,忍住点评的欲望,但是仔细看里面抓拍的粉色落日,在海的荡漾下,格外让人心动,“很漂亮,谢谢你,我会保管好的”
衣颂起很满意“不用谢”苍旭看着衣颂起有些小傲娇的表情,显得整个人生动起来,“有机会请衣老师来海港,我带你看海港的海”
衣颂起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在他的社交规则里,邀请去旅行算是朋友,但实话讲,这应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交朋友,与林岐、关黎黎和曾之之间的关系并不一样,他们之间其实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友情关系,更像是带着些亲情,一群互相取暖的流浪儿挤作一团,与苍旭这个朋友截然不同。
他匮乏的情感应对模板里,没有交朋友这个公式,不知道应该如何与苍旭相处,但下意识想起曾之平时的那些话术,思虑着找了个自己觉得合适的拿出来模仿道“好的,有机会我一定去看看。”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后,衣颂起再想起这次好友之间的谈话,都会忍不住笑,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结交新朋友一样,一种全新的体验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