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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事如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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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晨读铃响,蓝简亦才推门进来,校服领口歪着,嘴角淤青淡了些却仍扎眼,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座位。
读书声此起彼伏叠成一片,嘈杂得像涨潮,蓝简亦指尖刚碰到课本,就觉讲台方向有道目光扫来,抬眼撞进夏闻钦眼里,两人俱是一僵,又飞快错开。
正巧英语老师从后门走进来,夏闻钦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打了个招呼便走回办公室。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机倒映出眼睛里的红血丝,眉眼中裹着疲倦,目光落在桌上未批改完的作业上。
物理梁老师走进来,见他发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夏老师,怎么看着魂不守舍的,昨晚没睡好啊?”
夏闻钦才意识到自己那点小情绪太明显了,扯了扯嘴角,尽量笑得真切,语气夹着点无奈:“还不是这群小崽子的作业,改得我头疼。”
物理老师干笑两声,深有所感,随口劝慰他几句,便径直走回座位旁,拿起一本作业刚扫两眼,就看见纸上写着“W=Bt”,当即皱起眉,抬手扯了扯头发,透着股哭笑不得的烦躁。
夏闻钦笑着摇摇头,是无奈又像是自嘲,指尖在眉心捏了捏,抓起昨夜放在办公桌上的水杯灌了口冰水,冰水刺得喉咙发疼,脑子里却晃过蓝简亦嘴角的淤青,和昨晚天台上泛红的眼尾,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红笔落在作业上。
教室那头晨读声未歇,蓝简亦指尖按在课本页边,指腹发紧,淤青的嘴角抿成直线,视线落在字行里,许久没挪半分。
语文课时,夏闻钦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浅笑,已无清晨那瞬间的凝滞。
他将课本轻放在讲台上,语调平稳得和往常别无二致,分析文言文虚词时条理清晰,点同学回答问题时语气温和,粉笔在黑板上板书的字迹工整有力,全程没往某个方向多瞥一眼。
蓝简亦坐在窗边,心里格外别扭。
本本就因那通电话反感夏闻钦,可看着他台上温和浅笑的模样,指尖忽然触到课本页边被自己抠出的褶皱——昨晚天台上,对方攥着栏杆的手,猝不及防地晃了过来。
他明明该庆幸对方没再“多管闲事”,毕竟自己昨晚才为了陈倩的电话冲他发了火,可当对方目光平稳地扫过全班,唯独不再在他身上多停留半分时,一种更尖锐的、被忽视的空落感,却狠狠刺了他一下。
这点莫名的滞涩搅着抵触情绪,只觉得自己的争执和纠结都像自讨没趣,指尖用力抠着课本边角,连带着嘴角的淤青都泛起一丝钝痛。
海城今年初雪悄然而至,便给错落的建筑物裹上了一层薄雪。
清脆的下课铃骤然响起,震得窗边的雪花簌簌往下掉,同学们欢呼着抓起书包冲出去,直到教室只剩寥寥几个人,他才回过神来,手揣进兜里,慢悠悠走出校门。
雪花还在零星飘着,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凉丝丝的触感没驱散半分心里的郁闷。
他抬手随意掸了掸肩上的雪,指尖触到的雪粒瞬间融化成水珠,他的目光扫过雪白的街道,脚步停驻在路灯下空荡荡的小摊上——
架上还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是老奶奶平时盖三明治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和他上次清晨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曾揣过一个厚厚的信封,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牛皮纸的粗糙触感。
“亦哥。你咋还在这?”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语调带着点喘,王朝裹着沾了雪的运动外套,几步跑到他跟前,额角还冒着细汗,显然是刚打完球急着过来的。
见蓝简亦盯着空荡荡的小摊出神,他顺着视线看了眼,突然拍了下脑门,歪着头挠了挠后脑勺:
“你是在等奶奶的小摊吧?她昨天晚上就没出摊了,我妈说,有人偷偷给塞了个厚信封,手术费凑齐了!奶奶带着儿媳妇转去大医院了,听说手术做得特别顺利,过阵子就能回来了!"
蓝简亦愣了愣,刚才还拧着的眉峰悄悄松了些,嘴角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生出一丝欣慰,连带着指尖残留的雪水都没那么凉了。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发白的蓝格子布上,才转头看向王朝,“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王朝点点头,叮嘱一句“小心路滑”便揣着兜跑回家了。
目送王朝离开,他的目光又被一个小东西吸引——遗留在小摊上的三明治包装袋。他不住回忆起夏闻钦递过来的三明治,想起他脸上温和的神情,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街上的喧闹渐渐淡去,蓝简亦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出轻轻的“咯吱”声,刚才心头的那点欣慰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想跟外婆说说的冲动。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那里通往城郊的墓园——今天初雪,他本就打算去看看外婆。他先去外婆的房子里翻出个黑色皮箱,又路过花店买了一束白菊。
雪越下越密,墓园里已经铺了一层薄白。他蹲下身,把带来的白菊轻轻放在碑前,动作放得很轻。
外婆生前最爱干净,他安排了人定期过来打扫,墓碑上并没有太多灰尘,照片上的笑容格外温柔。
打开皮箱,拿出小扫帚清理墓前的积雪——石缝里还卡着半片干枯的银杏树叶,是他两个月前过来时,随手放在碑前的,没想到还在。
心底那份柔软替代了先前的郁闷,他裹紧深灰色羽绒服蹲下身,指尖微颤,轻轻拂过照片上熟悉脸庞,他指尖捏起那片银杏树叶,摩挲着粗糙的边缘,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外婆,又来看你了。”
“上次来还是初秋,你照片旁边的野草还没黄,现在都被雪盖住了。”他脸埋在毛衣领子里,语气夹着点内疚:“这次来得有点急,没带你喜欢吃的桂花糕。你不许生我的气…”
蓝简亦扯了扯嘴角,想起那年外婆突然念起家乡的桂花糕,让年幼的自己去买,结果他玩着玩着忘记了,小老太可是生了很久的闷气。
他以前很怕外婆生气,怕她不喜欢,怕她不要自己了,可外婆心软,也不舍得真的对他生气,每次都能找个台阶给他,最后还是把藏在柜子里的糖给他。
“最近一切都…挺好的。就是学校有个老师,”他捏着银杏叶的指尖无意识收紧,语气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总爱多管闲事,昨天晚上我还因为别人的事冲他发了火。现在他倒好,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看着挺不舒服的。”
可想起他递来的三明治、酒后的牛奶,又觉得那点疏离格外刺眼。
“不过…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毕竟从小到大,除了外婆,没人会平白无故对自己好——陈倩的假意关心背后是刻薄算计,连亲近的人都满是偏见,他曾真的以为夏闻钦是不同的。
可陈倩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那点刚冒头的依赖,甚至让他认定,夏闻钦的温和不过是看穿了他的不堪后,带着偏见的伪装,是成年人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说…想跟我做朋友。”他指尖摩挲着银杏叶的边缘,叶脉的纹路硌着指腹,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没答应。一开始是嫌麻烦,后来…后来就怕,怕最后还是会散。”
想起陈倩和蓝竞舟看自己时的冷漠,指尖攥着银杏叶的力道又重了些,“其实,他…说的对,我就是这么不堪…不怪他。”
他眼底泛起一点酸意,鼻尖有些泛红,轻咳一声将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声音闷闷的:“不说他了。外婆,我最近做了一件事,你要是知道,一定会夸我的……”
“学校门口有个老奶奶,听说她儿媳妇要做手术,凑不够钱。我没多问,留了个信封就走了,今天听同学说手术挺顺利的。”
“你总说,能帮一把是一把,不求别人记挂。”他裹紧深灰色羽绒服,蹲了没多久,雪渐渐停了,云层里透出细碎的阳光落在脸上,暖丝丝的却不灼人,“我没让任何人知道,就照着你教我的那样做了。
一阵风缓缓吹来,轻轻抚过他微红的脸颊和头顶的发丝,蓝简亦觉得那风是暖的,像极了外婆那双温暖干燥的手。
他慢慢俯下身,额头轻轻贴在微凉的墓碑上,指尖还攥着那片银杏叶,声音哑得像蒙了层雾:“外婆……”
我想你。
……
墓园门外的雪地里,停着一辆黑色宾利,车身落了层薄雪,看着格外扎眼。后座的女人缓缓按下车窗,墨镜镜片里,映出少年蹲在碑前的身影。
墨镜滑了一下,露出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微挑了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待少年站起身后,才吩咐司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