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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陌生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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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时分,初雪已然落尽,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夏闻钦靠在床头,身体缩进被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目光落在窗外白茫茫的树梢上——
恍惚间,竟想起了白天办公室窗棂上的积雪,和那时悬在作业本上方、迟迟未落的红笔。
他当时盯着作业本上那行略显潦草的字迹,脑子里却全是晨读时撞进眼底的画面:少年歪着领口,嘴角的淤青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紫,像落在白纸上的一滴墨,刺得人移不开眼。
明明脚已经抬了半步想走过去,可理智瞬间拽住了他——他是老师,蓝简亦是学生,“关心”得有边界,不能凭着一时的担心就越界。
昨晚天台上蓝简亦的抵触还在眼前,那句‘你以为你算什么’像根针,扎得他沉默良久——不只是因为话里的刺,更因为那沉默是对自己的警醒:刚才的关心,已经越了老师的分寸。
作为老师,他本该只做个旁观者,守好师生的边界;可心底那点责任心,偏像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都放不下。
但责任心和过度干预,从来都只有一线之隔。
有些行为看似是关心,实则打破了学生的隐私边界——少年那点别扭的心思,不愿说的事,就算问了也只会得到敷衍,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关心是种负担,是“多管闲事”。
语文课上,他强装着往常的温和,红笔落在黑板上的力道却不自觉重了几分——不敢往窗边多瞥半眼,怕眼底翻涌的担心藏不住,反倒让蓝简亦觉得是监视,是沉甸甸的负担。
师生之间,本该有这样的距离感:他可以在学业上指导,可以在原则上纠正,却不能过多介入学生的私人生活,更不能让自己的关心变成束缚。
他知道这孩子性子内敛,像把自己封在磨砂玻璃里,看着近,却始终摸不透内里的情绪,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孤单,偶尔会让他想起年少时蜷缩在角落的自己。
篮球场上意气风发的他,下雨天宁愿淋湿自己也要为流浪狗撑伞喂食的他,明明自己见过这样的他,却没法把他从自我封闭的迷雾里拉出来,一腔好意递过去,反倒成了他眼里的‘多管闲事’……
昨晚蓝简亦离开后,他其实后悔过——不是后悔自己关心的初衷,而是后悔在那孩子情绪最激烈,最想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时刻,用教师的身份和道理去硬碰硬。
他本该先接住那份愤怒和委屈,而不是急着去纠正那句“你以为你算什么”。
原来,有些关心藏在心里就够了,有些距离,反而能让他更自在地往前走。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不会管,他只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默默看着少年慢慢长大,就够了。
只是和少年之间的别扭,终究还是让他心里,沉甸甸的落了一块雪。
窗外的雪光映得地板一片清辉,夏闻钦起身喝了杯凉水,压下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牵挂。
他其实后来借着巡课的名义,悄悄往后排望过一眼,见少年正低头翻书,虽依旧沉默,却没有明显的不适,便悄悄收回了目光。
有些边界,是保护学生,也是保护自己作为老师的身份。
他必须守住,也只能守住。
床头的时钟滴答作响,指针缓缓划过午夜,映着他眼底未散的淡然——那些关于“边界”的纠结、关于少年的牵挂,终究都要藏进夜色里。他走到开关前,指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才轻轻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客厅的灯光骤然熄灭,整栋房子陷入沉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雪粒坠落声,轻得像一声叹息,陪着他走进深夜的安宁。
……
离期末考还剩一个多月,同学们纷纷开始各个科目的复习,老师上课不是小考就是讲题,节奏自然也快起来,让人无暇细想其他。
周五下午又是两节“拗耳”的化学课连堂,化学老师王安捏着粉笔头站在讲台中央,带着七分塑料普通话的语调在教室里撞来撞去:
“这个氧化还原反应,电子转移要‘跳’着看——不是平移,是‘蹦’!”他手腕猛地一甩,粉笔灰簌簌落在黑板槽里,红笔圈住的电子符号被描得又粗又重,末了还屈起手指敲了敲黑板。
“记住了啊,这个养花反应——氧化还原反应……”
他话未说完,一瞬间哄堂大笑,连趴在桌上赶作业的同学都抬起了头。蓝简亦的笔尖顿了顿,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这老师的口音,比氧化还原反应还拗口。
汪安也不恼,咧着嘴笑,“笑归笑,笔记都记好了啊!”
众人憋着笑,纷纷重重点头,尾音拉长:“是——!”
课间休息一晃而过,上课铃刚落,王安便从讲台上的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平时的严肃,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些许连堂课的沙哑:“上阔!”
随即抓起讲台边缘的粉笔,手腕重重地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粗线,紧跟着写下练习册页码:“58页到60页,选择题加填空题,这节课内做完,有不懂的随时上来问。”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齐刷刷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王安拉过椅子坐在讲台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台下低头做题的同学,偶尔瞥见有人对着某道题皱眉咬笔尖,便轻咳一声提醒:“实在不会就先空着,别死磕,等下我统一讲。”
蓝简亦低头,抓起笔杆做题时,嘴角下意识抿了抿——淤青还剩淡淡的印子,被舌尖轻轻顶了一下,有点涩。
遇到一道电子转移的难题时,笔尖停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他抬头瞄了眼黑板,实在想不通电子要“蹦”到哪去。
笔帽抵在额头,脑子里全是电子‘蹦跳’的轨迹,越想越乱。
一阵风从窗的缝隙渗进来,钻进他的衣领,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伸手要把窗关紧,不料却看到不远处校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指尖猛地顿住,笔杆在指间无意识转了半圈,目光下意识凝了凝——那件卡其色大衣,袖口被风微微吹起,是夏闻钦。
他刚要收回目光,却见一个戴口罩的陌生男人快步冲上前,猛地攥住了夏闻钦的手腕。
蓝简亦握着笔的手指骤然绷紧,指节泛白到发青,笔尖狠狠戳在草稿纸上,把歪扭的电子箭头戳出个破洞,墨渍顺着纸纹晕开一小片。
脑子里的电子轨迹瞬间乱成一团,比刚才的难题更让他心烦——夏闻钦那么温和的人,怎么会被人这样粗暴地拽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关自己什么事?他不是最讨厌夏闻钦多管闲事吗?怎么现在自己也……
他想起他温柔似水的眼眸,轻轻的语调,想起他抚上小白狗头时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的动作,胸口莫名闷了一下。
周围同学翻书的沙沙声像隔了一层膜,他没再低头,目光像被钉住似的落在校门口,连化学老师喊“别死磕题”的声音都没听见。
夏闻钦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男人抓着手腕拽了半步,男人的手腕处,依稀可以看见一串英文字母的纹身。
两人僵持了几秒,夏闻钦的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看到他的嘴型在说“放手”。
男人却没松劲,反而凑得更近,不知道说了什么,夏闻钦的眉头皱得更紧,最后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校门口走,连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
夏闻钦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后,蓝简亦的目光还钉在校门口的方向。
刚才夏闻钦被抓住手腕时的错愕、甩开手时的紧绷,像电子轨迹一样在他脑子里乱跳。
那个男人是谁?夏闻钦向来沉稳,竟会那样失态。
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心,像草稿纸上混乱的电子轨迹,缠成一团,怎么都理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