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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的王座与晶核玫瑰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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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核宫殿的规则,以一种无声而迅疾的方式,刻入每一个虫族的意识。
克拉格长老事件的后续处理,在临霖沉入修复性睡眠的夜晚便已完成。当他次日清晨醒来时,莉亚侍立门外的姿态愈发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她低声禀报,克拉格直系血脉三十七名,已于昨夜被押送往“噬渊”,其家族领地与资源悉数收回,由陛下重新分配。
“陛下重申,”莉亚的声音压得极低,蝶翼微微颤抖,“任何虫族,无论身份地位,若对您有丝毫不敬,惩处……等同克拉格。”
临霖坐在升起的小餐桌旁,安静地吃着与昨日不同却依旧精致得不真实的早餐,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过是寻常天气汇报。他舀起一勺温润甜糯的粥状食物,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莉亚悄然抬眼,复眼中倒映着临霖平静的侧脸。她无法理解,这个人类如何能在听闻如此血腥残酷的处置后,依旧维持这般波澜不惊的沉静。恐惧?庆幸?或是别的什么?她看不透。这份看不透,连同帝王那不容置疑的庇护,共同织就了一层更深的敬畏,沉甸甸地压在所有知晓此事的虫族心头。
用过早餐,临霖在莉亚的引领下,前往藏书殿。
藏书殿位于宫殿另一翼,规模不及主殿宏伟,却另有一种森然有序的静谧。殿内并无林立书架,取而代之的是悬浮于半空中的、大小不一的暗金色晶体。这些晶体形状各异,表面流淌着柔和光晕,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自转。
当临霖踏入殿内,离他最近的一枚晶体仿佛被无形之手触动,自动飘浮至他面前,表面光华流转,投射出一片清晰光幕。光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像如瀑布刷过,使用的正是星际通用语。
“大人,您可凭借意念或言语择选想看的内容。”莉亚在一旁轻声解释,姿态比昨日更加谨慎,“这些记忆晶核储存着虫族搜集的、已知星际几乎所有文明的知识与记录。它们能与意识产生轻微共鸣,为您展示最契合您当前需求或兴趣的信息。”
临霖尝试在脑中默想“机甲”。
面前光幕应声变幻,无数关于机甲设计、制造、维修、战斗技法、发展历史乃至不同文明流派的详尽资料分门别类,如浩瀚星河般铺陈开来。其深度与广度,远超临霖在边缘星接触过的任何数据库,甚至比人类联盟顶尖学府的馆藏更为浩瀚。
他又尝试了“虫族历史”。
光幕信息变得稍显晦涩,许多专有名词显然经过翻译,但仍可理解。虫族的起源、进化、社会结构、文明发展、战争史诗……庞杂信息如潮水涌来。临霖注意到,关于近代史,尤其是关于现任帝王泽卡的部分,记载寥寥,仅有最基本公开信息:登基时间(约三千星际年前)、统一内战、疆域扩张、确立霸权……至于性格、喜好、私生活,几乎一片空白。
倒是一些关于虫族社会结构的描述,引起了他的注意。
等级森严,血脉与力量为尊。顶端是唯一的“帝王”,拥有绝对支配权。其下是“母皇”(现空缺)与“长老院”。长老院由各主要血脉领袖与实力强大个体组成,负责日常政务与族群管理,但对帝王仅有建议权,无决策权。再往下是各职能阶层。
整个社会高度集体化,效率至上,个体情感与意志被压缩至最低。忠诚于帝王与族群,是刻入基因的本能。
看到此处,临霖对克拉格的下场有了更深理解。质疑帝王决定,威胁帝王“指定”的存在,在虫族法则中,恐是仅次于直接叛乱的罪行。泽卡的处理方式——雷霆手段,株连血脉,公开震慑——亦完全符合绝对独裁者巩固权威、消除异己的标准做法。
只是,自己成了那根“导火索”。
临霖关闭关于虫族历史的光幕,转而浏览星际地理、不同文明的科技树、稀有矿物图谱、能量理论……浩瀚知识如无边海洋,他立於岸边,仅能掬起一捧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但特殊的振翅声从殿门处传来。
临霖侧首望去。
来者是一个陌生的虫族。他看起来比莉亚年长(若虫族有年老概念),甲壳呈深沉的墨绿色,带着岁月沉淀的质感。上半身类人程度颇高,五官端正,甚至有种学者的儒雅,但额前两根细长、顶端分叉的触角,以及背后收拢的、带金属斑点的鞘翅,昭示着他的虫族身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同样是复眼,却是温和的琥珀色,目光沉静睿智,并无一般虫族那种冰冷质感。
他行至临霖不远处停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微微躬身。
“临霖大人,日安。我乃长老院塞缪尔,执掌帝星学术与传承事务。”他的声音温和舒缓,星际通用语比莉亚更为流利标准,“陛下吩咐我来见您,看看您对藏书殿可还满意,或有甚特别需求。”
长老院成员?且是位高权重、执掌学术的那种。
临霖颔首:“很满意,塞缪尔长老。此处知识储备,令人惊叹。”
塞缪尔温和笑了笑(虫族的笑容有些奇特,但确能看出善意):“您过誉。虫族历史虽长,然于探索记录知识一道,始终怀有敬畏与热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悬浮的记忆晶核,“陛下提及,您对机甲颇有兴趣?”
“我曾是维修师。”临霖坦然道。
“原来如此。”塞缪尔若有所思,“虫族在生物机甲与能量融合方面有些独到技艺,或许与人类的机械机甲体系有异,然原理有相通之处。若您有兴趣,我可为您调阅相关核心资料——自然,是在陛下允准的范围内。”
核心资料?此等待遇……
“多谢,若有机会的话。”临霖未表现急切。
塞缪尔看着临霖平静的脸,琥珀色复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很快隐去。他犹豫片刻,方道:“临霖大人,请容我冒昧……克拉格长老之事,望未惊扰到您。”
来了。此方是他真正目的之一吧。代表长老院,来试探,抑或安抚?
“不曾。”临霖答得利落,“陛下处置及时。”
塞缪尔似松了口气,姿态依旧谨慎:“克拉格之行,悖逆虫族根本法则,亦亵渎陛下威严。其下场咎由自取。长老院全体成员,已深刻领会陛下意志。请您安心,断无再发类似之事。”
此话漂亮,既表立场(服从),又撇清关系(克拉格乃个人行为),还顺势安抚临霖。
临霖只颔首,未多言。
塞缪尔似也不指望他有甚热烈回应,续道:“陛下对您的重视,超乎寻常。此于虫族帝国而言,乃前所未有之事。”他斟酌词句,“许多虫族,包括长老院一些成员,或暂未能解。然此不重要。陛下意志,便是最高法则。”
他看向临霖,语气更诚恳:“临霖大人,我无意揣测陛下深意,亦非为克拉格之流开脱。只想告知您,非所有虫族皆如克拉格那般狭隘愚钝。虫族敬畏力量,忠诚于帝王,然亦尊重知识与……独特存在。”他的目光落于临霖身上,带着学者般的客观审视,“您能出现于此,被陛下如此相待,必有您特殊之处。我,及一部分同僚,对此抱有好奇,然绝无恶意。我等愿遵循陛下旨意,尽我等所能,令您在此处感到安适。”
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表立场(服从陛下),又示善意(愿配合),还隐晦抛出橄榄枝(好奇但无恶意)。
临霖听懂了。这位塞缪尔长老,是个聪明虫。他或不解泽卡何以对一个人类如此执着,但他接受现实,并试图在新的权力格局中,为自己与所属派系,寻一合适位置。
而自己,显是此新格局的中心。
“多谢你的坦诚,塞缪尔长老。”临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我初来乍到,对虫族了解有限。往后若有关于知识或技艺方面的问题,或许会叨扰你。”
此是接受善意,亦划清界限——仅限“知识或技艺”方面。
塞缪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笑颔首:“此乃我之荣幸,大人。随时恭候。”
又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塞缪尔便礼貌告退。临行前,他还贴心为临霖激活了几枚专门收录艺术、音乐、星际奇景等较轻松内容的记忆晶核,供他随意浏览。
塞缪尔离去后,藏书殿恢复静谧。临霖却未继续浏览晶核。他行至大殿边缘一处凸出的弧形露台,此处视野开阔,可望见宫殿下方部分区域。
他看见被押送的、甲壳上戴着禁锢锁链的虫族(约是克拉格族裔),沉默走向某方,周遭守卫森严。
他看见一些虫族在远处偷望藏书殿方向,然一触及守卫冰冷视线,立时惊慌垂首,匆匆离去。
他还看见,宫殿各处守卫明显增强。巡逻的虫族战士小队频率更高,气息更凛冽。
一种无声的、肃杀的气氛,笼罩着这座晶核宫殿。
泽卡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重划规则。
而规则的中央,立着他这个人类。
临霖靠於晶石栏杆上,感受着微凉触感。他未感不安,亦未感得意。唯有一种更深的、抽离般的平静。
他如一颗意外落入精密钟表内部的沙砾,打乱原有节奏。钟表之主(泽卡)非但未取出沙砾,反为这颗沙砾,强行调整所有齿轮咬合方式,甚至不惜敲碎几个不听话的齿轮。
此很疯狂。
然此疯狂背后,是泽卡绝对的力量与意志。
而他,这颗沙砾,除“随遇而安”,似也无他选。
只是,此份“安”,能持多久?
此份被强行赋予的、凌驾绝大多数虫族之上的“特殊地位”,于泽卡庇护下固稳,然一旦……
临霖摇头,挥开此念。思虑过远无益。活於当下。
他又在藏书殿待了片刻,随意看了些关于星际植物与稀有矿石的资料,直至莉亚轻声提醒,该用午餐了。
午餐仍在寝宫。今日菜式又换花样,还多了一种清甜如蜜的淡金色液体饮品,莉亚介绍此为“星露”,乃某种珍稀星域植物的萃取精华,对精神力有温和滋养之效。
临霖安静吃着,莉亚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事么,莉亚?”临霖放下饮品,问道。
莉亚似吓了一跳,翅膀抖了抖,方小声道:“大人……午后,陛下或会来。”
临霖动作微顿:“来何处?”
“来……您的寝宫。”莉亚声音更低,“陛下言,想亲自看看您是否还需添置什么,或……有何想对他言。”
亲至寝宫?非召见,而是主动过来?
此又是一打破常规之举。依塞缪尔描述的虫族社会结构,帝王至高无上,唯臣民往觐帝王,无帝王主动移步臣民居所之理——除非极特殊情况。
而今,自己便是那“特殊情况”。
临霖沉默几秒,颔首:“知晓了。”
午餐后,他让莉亚备了些清水。他无午睡习惯,便又回至窗边,望着外面城市。阳光(帝星人造光源模拟)透过晶壁,洒落他身上,暖洋洋。
他试着回忆过去三年在边缘星的生活。那些机油味、机甲引擎轰鸣、佣兵粗俗笑骂、合成食物干涩口感、夜晚寒风刮过棚屋缝隙的呜咽……一切皆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而今,他身处星际最强文明之一的核心宫殿,穿着最舒适的衣物,吃着最精致的食物,被最强大的存在“保护”与“拥有”着。
命运无常,莫过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寝宫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无通报,无脚步声。
但临霖便是知晓,他来了。
他转过身。
泽卡立于门口。他未穿那身隆重的暗金色帝袍,而是一身样式更简洁的深色常服,布料依旧华贵,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此词用于虫族帝王身上显怪异,然临霖一时寻不到更合适的形容。
他走进来,反手合上门。莉亚早已不知何时悄然退下。
房间内只余他们二人。
泽卡行至临霖面前,暗金色的复眼仔细打量他,从头至脚,仿佛在检查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是否有瑕。
“看来歇息得不错。”他道,语气比在主殿时柔和许多,“面色好了些。”
临霖:“……多谢关心。”
泽卡的目光落于窗外的城市景观:“喜欢此房间的视野么?若不喜,可换。宫殿内有九百余间不同景观的房间。”
九百余间?临霖默然。
“此处很好。”他道。
泽卡点头,似对此答案满意。他行至房间中央,那里除床与那偶尔升起的用餐平台,并无其他家具。他伸出手,指尖于虚空中轻轻一点。
地面微光泛起,晶石如活物般生长、变形,短短几秒内,凝聚成一张宽大舒适的软榻,一张矮几,甚至矮几上还现出一套晶莹剔透的茶具,内盛淡绿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
“坐。”泽卡率先于软榻上坐下,姿态放松。
临霖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软榻异常柔软舒适。
泽卡端起一杯“茶”,却未饮,只拿在手中。他的目光落于临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
“今日去了藏书殿?”他问。
“嗯。”
“塞缪尔去见你了。”
“是。”
“他言甚?”泽卡语气随意,然临霖能感觉到,那双复眼正密切关注着自己的反应。
临霖想了想,择最直白的回答:“他言克拉格长老咎由自取,长老院领会了您的意志,不会再发类似之事。他还言,愿在知识与技艺方面提供助力。”
泽卡听完,嘴角似弯了一下,极细微。
“塞缪尔是个聪明虫。”他评价道,“知晓何该做,何不该做。”他顿了顿,“他的话,你可听。需甚知识,可寻他。但他若问你关于我的事,或打探你的来历,不必理会。”
“好。”临霖应道。
空气沉默一小会儿。只余矮几上“茶水”散发的淡淡清香弥漫。
“临霖。”泽卡忽然唤他。
临霖抬眼看他。
“你惧我么?”泽卡问,声音很轻。
此问有些出乎意料。临霖看着对方那双非人的复眼,认真思索几秒。
“不惧。”他回答,“但我知晓,您很强大。”
“强大到可轻易决定生死,包括我的。”他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泽卡静静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前倾。
“是,我很强大。”他承认,语气平淡,只陈述事实,“强大到可毁灭星辰,抹除文明,令亿万生灵臣服。”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临霖。
“然此份强大,永不会对你使用。”
“永远不会。”
他重复一遍,每一字皆清晰用力。
“你可惧我,可厌我,可暂不接受我。”他续道,“然你不必惧我会伤你。在我此处,你是绝对安全的。”
临霖的心脏,几不可察地快跳了一拍。
非因情话(若此算情话),而是因对方语气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不是承诺,而是宣告。如宇宙规律般不可更改的宣告。
“我……知晓了。”临霖移开视线,看向矮几上的茶杯。
泽卡似也不期待他立刻有甚热烈回应。他重新靠回软榻,换了话题。
“你对机甲感兴趣。想继续接触么?”
临霖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可么?”
“自然。”泽卡道,“虫族的生物机甲技艺,与人类的机械机甲是两条不同的进化路线,然非无借鉴融合的可能。我会让人备些基础的资料与设备,你可先从了解开始。若有兴趣,亦可尝试动手。”
此无疑是投其所好。且是建立在了解他过去(维修师)基础上的投其所好。
“多谢。”临霖此次的道谢,比先前多了几分真心。
泽卡似捕捉到此细微的变化,复眼中的光芒柔和了些。
“不必谢。”他道,“只要你喜欢。”
只要你喜欢。仿佛他的一切需求,皆值得被满足。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散漫,关于藏书殿看到的有趣知识,关于星际中一些奇闻异事。泽卡的博学令人惊叹,他似乎对许多文明的历史与科技了如指掌,谈吐间自然流露出一种历经漫长岁月的沧桑感。
他不再提“帝后”,不再提“拥有”,只像一朋友?或说,一试图拉近距离的追求者,在寻话题闲谈。
此种转变令临霖稍放松了些。
聊了约半小时,泽卡起身。
“我该去处理一些事务了。”他道,“夜晚,我会过来与你一同用餐。”
不是询问,是告知。然语气并不强硬。
临霖亦起身:“好。”
泽卡行至门口,停步,回首看了他一眼。
“临霖。”
“嗯?”
“在此处,你可做任何你想做之事。”泽卡道,“除了离开。”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再次划下了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寝宫的门无声闭合。
临霖重新坐回软榻,看着矮几上那两杯已微凉的“茶”。
做任何想做的事……除了离开。
这便是晶核宫殿的新规则。
由泽卡亲手制定,并以雷霆手段确保所有虫族遵守。
而他,是此条规则唯一适用的对象,亦是此条规则存在的理由。
临霖端起那杯属于他的茶,轻抿一口。
微苦,回甘。
如他此刻的处境。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虫族的城市于“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瑰丽的光芒,如一座巨大的、活着的晶簇。
而他,被困在此晶簇最核心、最华丽的那一小块里。
被一非人的帝王,以“宠爱”为名,小心地收藏着。
随遇而安。
他再次对自己言。
然后,闭上眼,感受着口中那一点点残留的、清苦的甘甜。
至少,此茶的味道,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