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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冷茶 ...

  •   脸上残余的笑意瞬间蒸发,海风的湿冷仿佛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变成了一种让人肝胆欲裂的恐惧。

      从天堂到地狱,也不过如此。

      王路阳几乎是往后退了几步,才找回了声音,颤抖道:“妈?你怎么来了?”

      “来海洲开会。”赵溶月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起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喙的权威感。

      即便是从更加寒冷的北城过来的,她身上穿得依旧干练单薄。一套黑色的西装,加上一件垫肩的黑色羊绒大衣和一双高跟短靴,显得沉稳又大气,胸口别着一个金色带蓝色的宝石胸针,又凸显了灵活和高贵。

      小店是赵溶月出生的地方,但是她就这样站在门口,竟然和周边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显得有点不太和谐。

      赵溶月的目光在王路阳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一次惯例的审视。半晌后,头也没回,轻轻伸了伸手。

      背后黑色轿车边站着的司机兼助理,立即意会转身,从后备箱里取出了几个没有标志的精致纸袋,走了过来,站在了她的身后。

      “进去吧。”赵溶月对着王路阳抬抬下巴,不等王路阳回答,就抬脚走进了门。

      王路阳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等赵溶月和她身后的助理都进了屋,才慌张地瞥了瞥向晚和陈育安去的方向,也跟了进去。

      赵溶月像视察的领导,踱步在小店里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了看手写板上写的“菜单”,又不甚在意地摸了摸店里的桌子,捻了捻指间,最后停在了收银台前。

      几分钟以前,王路阳还觉得那里温馨可爱,现在却觉得那温馨可爱像是岩浆地狱,烫得他无地自容。

      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赵溶月终于结束了她的视察,走到王路阳面前,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跟着赵溶月的助理很有眼色,见赵溶月坐下,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和赵溶月鞠了个躬,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回车里等着去了。

      “这个可以吃吗?”

      “嗯。”

      “那这个可以吃吗?”

      “嗯。”

      “这个也能吃吗?”

      “可以,诶,不行,这个太甜了,换其他的。”

      陈育安像是一只掉进仓库的小仓鼠,在零食店里眼花缭乱地挑着喜欢的零食,向晚跟在她身后,一手提着购物篮,一手拿着他的画,神思不属。

      陈育安见向晚飘飘然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压根没好好看她买了什么,悄悄往购物篮里丢进去了好几包被明令禁止的糖果。

      然而等到买单的时候,陈育安才发现,神游天外的结巴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把那些糖果都还回去了。

      不过就算没有糖果,还是有其他很多好吃的,陈育安还是非常开心的;而回味着陈育安送的画,王路阳近在咫尺的眼睛、鼻尖、嘴唇的向晚,也很开心。

      两人各自开心着各自的,像来时一样,隔着一小段距离,从零食店慢慢往回走。

      街边商店里,已经开始挂上喜庆的红色灯笼、红色气球了,过了元旦,也快要过春节了。

      向晚对今年的春节异常期待,除了有王路阳在身边这一个原因外,还有一个别的原因——和春节一起来的,还有他18岁的生日。

      向晚迫不及待地想要成年,离王路阳更近一点。虽然过了一年,王路阳也会再大一岁,但是向晚想,成年了,王路阳不能再叫自己“小朋友”了,不是“小朋友”,就……就……

      向晚一路走,一路胡天海地地乱想,把自己出来透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弄得躁动不安。

      直到他抬起头,看到了小店门口停着的挂着北A牌照的红旗汽车。

      车身漆黑锃亮,一层不染,明明是低调的款式,却让人感觉到威严的压迫感。

      向晚盯着那车,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育安……我们玩个游戏吧。”向晚蹲下身,同陈育安轻声说道。

      “坐。”赵溶月双臂交叠在胸前,看也未看王路阳匆匆为她倒上的那杯热茶,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王路阳在裤缝上擦了擦,擦掉了刚刚端茶时不小心洒到手上的热水,拉开椅子,坐在了赵溶月的面前。

      “给了你一年的时间,”赵溶月的目光再次环视着四周,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这家家酒也该玩得差不多了吧?”

      王路阳的指尖在桌下蜷缩了一下,没有吭声。

      母子之间隔阂已久,从十七岁那年被送入郊区别墅“静养”,到被迫远赴海外留学,又中途辍学回到北城,再到他一意孤行来到海洲,这些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伴随着类似的压抑与无声对抗。

      赵溶月还像记忆中那么年轻、干练,但是王路阳看她的感觉却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的王路阳烂漫洒脱,就算身边所有人对赵溶月、王泽兴都是敬畏小心的,他也没有丝毫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夫妻两对他管教严格无所谓、不苟言笑也没关系,反正都是他爸妈,最亲近的人,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但是现在,几年过去了,王路阳看着赵溶月,却觉得害怕了。

      别墅地下室里那长期不见日光导致的阴森寒气,像穿越了时空,附在了他身上,让他冷得发颤。

      “行程比较紧,我就长话短说了,”好像也不需要王路阳回答,赵溶月再次开口,“美国那边已经联系妥当了,把这里处理干净,回北城过完年,收收心,准备复学。”熟悉的,命令式的口吻。

      王路阳突然想起,当初知道他是同性恋后,王泽兴也是这种口吻:“学不用上了,明天司机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然后,他就一脚踏进了地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王路阳张了张嘴想拒绝,可是没有发出声音。

      “记得魏远吧,”明明察觉到了王路阳的抵抗,赵溶月的眼神依旧没有波动,“他牵头设计的虚拟资产交易平台,已经投入市场使用了。”

      “你懂我说的什么意思,王路阳,你现在连大院最废物的废物都不如了。”

      “要不是因为你……你以为我们会纵容你这么久,胡闹了这些年,也差不多了,别把落后当习惯。”

      “落后?”“习惯?”,这两个词像生锈的钉子,缓慢而坚定地楔入了王路阳麻木的神经之中。

      原来在赵溶月眼里,他这些年的痛苦与挣扎,只是可以被“落后”两个字轻易抹平的失败轨迹。

      “妈,”几秒的沉默后,王路阳撕开了干哑的嗓子,“在你眼里,我这些年都在胡闹吗?”

      “偏离既定轨道,无效消耗时间和资源,难道不是吗?”

      理性又无懈可击的回答,却冰冷毫无温度。

      王路阳苦涩地笑了笑,他在期待什么,期待赵溶月会像向晚一样,在乎他是否“痛苦”吗?太可笑了。

      “王路阳,”抬手看了下腕表上的时间,赵溶月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和你爸为什么会放过吴蕴吗?”

      王路阳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赵溶月。

      “他干了什么,我们动动手指就能查到,但是为什么会放过他?是因为感谢他,给你上了一课。”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明白自己最大的问题。你的心太软了,不够硬,不够狠。”

      “你追求‘爱’‘幸福’‘感受’,但是你知道吗?这些,都是弱者才紧抓不放的。”

      “等到有一天,你有能力,把权势、地位、身份都捏在手里,你才会知道这些东西是多么微不足道,因为它们能被轻易地扭转。”

      王路阳的瞳孔疯狂颤动着,委屈与不甘冲撞着他的胸腔,偏偏,他反驳不了。

      “王路阳,别天真,别以为躲在这个破烂的老房子里混日子,就是自由,只有站在金字塔顶端,才是极致的自由。”

      “没有足够的资本托底,你的世外桃源终究是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

      赵溶月的语言强劲又有力,几乎要打败王路阳了,曾经的噩梦来势汹汹,压垮了他的脊背。

      可是忽然间,他又想到了向晚。

      都是假的吗?

      “不是的,”王路阳飘散的眼神慢慢聚拢,重新看向了赵溶月,那里面多了些缓慢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坚定,“妈,有些东西……不是虚无缥缈的。”

      “呵。”一声极短的、近乎气音的单音节从赵溶月鼻腔里逸出,她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孺子不可教的荒谬。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茶杯的杯壁,却并未端起,“你可以试试看。”

      叮铃铃铃,门口挂着的风铃适时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

      陈育安蹦蹦跳跳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一大袋零食的向晚,以及一个慌张的司机。没能来的及阻止“无关人员”进入,司机慌张地看着赵溶月,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就能将人轰出去。

      好在赵溶月除了略微有点疑惑外,并没有其他特别的反应。

      反而是王路阳,回头一看,脸唰得一下就变白了。刚刚与赵溶月对峙的底气烟消云散,变成了十倍百倍的恐惧。

      在几人关注的目光下,向晚的嘴角抽了抽,随即变得平静无波,然后,他极轻地推了推身前小女孩的肩膀。

      下一秒,陈育安朝着赵溶月和王路阳的方向,开口了:“阿姨您好,可以帮我们煮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吗?”

      赵溶月一怔。

      王路阳也愕然地看向向晚。

      向晚的目光略过了王路阳,坦然地对上了赵溶月审视的视线,甚至还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客气又略带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谈事了。我看这儿是个小饭馆吧。请问,有面卖吗?”

      赵溶月这辈子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认成一个她眼中不入流的小店的老板娘,微微恼怒地起了身。

      “机票在袋子里,”没理门口向晚的“问询”,赵溶月径直对着王路阳说道,“老太太已经回北城过年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家里不是你过家家酒的地方,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

      说完这两句话,赵溶月再无停留,拢了拢一丝不苟的大衣衣襟,步履沉稳地略过向晚和陈育安,朝门外走去。

      桌上王路阳为她倒上的茶终究一口没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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