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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华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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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小店里只有一台老式的空调在辛勤工作着,取暖效果也是一般般。不过年轻人身体好,王路阳和向晚在店里,都习惯脱了外套,穿着毛衣、卫衣到处跑。
这些年居无定所,只背着一个黑色包包国内国外走,王路阳以前的衣服早扔得差不多了,他对“身外之物”也没有特别的在意,仗着自己底子好,廉价货也能穿得帅气逼人,常常在街上胡乱买。
五十一件的T恤,八十一件的毛衣,能穿就行。
今天他身上穿着的藏青色圆领毛衣,也是前段时间在夜市上买的,他看卖衣服的婆婆裹着厚厚的围巾,还是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心一软,一口气买了四五件,一个冬天都够穿了。
不过一分钱一分货,毛衣洗一洗就容易起球,仔细一看,就能看出质感不好。
王路阳对此毫不在意,寻常人只顾着看他的脸,注意不到,就算注意到了,人衬衣服,还是喜欢的。只有赵溶月,看不上这种“邋遢”。
她带来的袋子,虽然没有任何标志,却装着商场里最奢华低调的衣服,是王路阳以前惯穿的品牌。羊毛衫一个线头都没有,一件能抵老婆婆的上百件。
那堆袋子就放在那里,可是王路阳连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坐着。
王路阳没看那袋子,向晚的目光却忍不住在那上面流连,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谈论了些什么,但是他听见了赵溶月最后的两句话,知道那些袋子里装着一张机票,会带着王路阳离开海洲。
小店外,助理躬着身子,一脸愧疚地将赵溶月送进车里坐好,才回到驾驶座,启动车子,缓缓开走。
“育安,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如果我们走进店里,有陌生人在的话,我们俩就假装不认识王路阳哥哥。”
“咦?这是什么游戏呀?”
“嗯……演戏游戏!你看,报刊亭的伯伯看的就是别人演的戏,我们也学电视里面来演戏,好不好,演假装不认识王路阳哥哥,看谁演得好。”
“好啊好啊!好玩!”
结巴哥哥口中的“陌生人”已经离开了,他和王路阳哥哥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个坐一个站,没有说一句话。陈育安回想着向晚刚刚在门外和她说的话,不知道“演戏游戏”是否结束了,有些懵懂地拉了拉向晚的衣服,“我演得可以吗?”
向晚收回自己那快把纸袋子烧灼的目光,回过神来,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嗯!演得特别好……我和王路阳哥哥有点事,送你回家,下次再奖励你,好不好?”
陈育安瞄了一眼呆坐着的王路阳,点了点头。
来回几步路的距离,向晚回到店里,王路阳果然还是一动不动,他的手扣在桌上,食指指节泛着一片淡淡的红,像路边不知道从哪里飘落的新年彩带,被洒水车浇湿碾过,褪了色。
是啊,元旦过了,春节也要到了。
向晚沉浸在这几日的幸福中,差点忘了,中国人的春节讲究团圆,是要和家人过的,脱离不了血缘关系的家人,而王路阳的家不在海洲。
他不想王路阳离开,更不想王路阳为难。
“王路阳,今年生日,我想吃生日蛋糕。”向晚抑制住心中的苦楚,坐到了王路阳旁边,“可是我一个人吃不完,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吃吧?”
王路阳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向晚把头埋着,拼命掩饰着语气里透露出的卑微、讨好、哀求。
王路阳依然坐着,没有回答。
向晚心疼得抽了一下,拉过王路阳烫红的手指,虔诚地吹了吹。
微凉的气息,像羽毛拂过王路阳的手指,也吹顺了他炸起的毛发。王路阳怔了怔,终于软了下来,低声应了一句:“嗯。”
赵溶月办事雷厉风行,讲究效率,袋子里给王路阳准备的机票,是两天后的。
王路阳没有多少时间收拾,也没心情收拾,第二天趁着向晚上学去了,把冰箱里剩下的新鲜食材,一股脑地搬到了老陈家里,又从宠物店买来一堆猫粮猫罐头,塞进后门的小仓库中,塞完猫粮,想到向晚,又跑了一趟超市,把各色各样的零食饮料抱回来,存了一堆。
尽管他知道,向晚和他正好相反,一向是吃饭有胃口,吃零食却是没什么兴趣的。
里里外外跑了一天,又陪着陈育安玩了半晌,等到第三天下午要出发了,王路阳才有空回到楼上卧室收拾行李。
他从衣柜里取出几件衣服,拿出床头柜里的手机充电线和身份证,往黑色单肩包里一扔,扔完站着发了会愣,又一股脑地将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衣服放回衣柜,手机充电线扔进抽屉,裤兜里的手机也扔进抽屉,拿着一个只装有身份证的空包就准备下楼。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早上也醒得早。冬天的清晨,天微微亮,安静极了,他盯着天花板发着愣,然后就听到楼下传来一声电动车脚架“咔”地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声响。
那声“咔”之后,再没有了其他动静。王路阳躺在床上,眼睛发涩发酸。
除了向晚,还会是谁呢。
王路阳翻了个身面向窗户,心软成了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又听到了电动车脚架“噔”的一声,向晚走了。
尽管前一天晚上就告过别了,但是向晚还是赶在上学前,来送王路阳了,他或许就站在楼下,仰头看着王路阳卧室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想到这里,迈向楼梯的脚停了下来,王路阳调头回了卧室,终于还是将抽屉里的手机和充电线扔进了包里。
赵溶月带来的那堆袋子,还在桌子上放着,王路阳穿着他的藏青色圆领毛衣,随意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件棕色格纹大衣,囫囵一套,准备出门。
然后门一推,就看到向晚等在门口,穿着一身校服,靠墙站着。
“向晚?你不是在上课吗?”昨晚说再见时的不舍,王路阳感受到了,清晨无声的送别也收到了,他没想到向晚还会再来一次,着实有点惊讶。
向晚直起身子,看向王路阳,没有回答。
除了开家长会时的那套西装,这是向晚第二次见王路阳穿得这么“不一样”,挺阔高级的大衣,衬托得他气宇轩昂,优雅高贵,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向晚痴痴地盯着王路阳,越看越舍不得挪开眼,越看越舍不得让他走。他在教室里抓心挠肝地煎熬了一上午,以为再来看一眼王路阳会好受些,没想到见面了更难受。
他喜欢眼前这个人,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到不愿意离开他一分一秒。
“向晚?”没等到向晚的回答,王路阳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向晚面前,像俩人第二次见面时那样。
“翘课,送你去机场。”心里汹涌的暗潮快把向晚淹没了,可他还是露出了一个乖巧的微笑,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王路阳手中的包。
理发店的生意,年前一向是最好的。外地上大学的孩子们,放假回家会约着闺蜜发小来洗头;素面朝天当了一年家庭主妇的女人们,要卷个发犒劳一下自己;就连附近打工的糙汉子们,也要理个头发刮个胡子,以最好的面貌回家见最想见的人。
因着这,方婶忙得脚不沾地,吹完最后一个客人的头发,天都黑了。
她收拾好店,拍着身上的碎发下班回家,然后一如往常地看见小王的店里,又亮着灯。
附近的街坊都知道,小王回老家过年了,这几天小面馆没开门,但是一到傍晚,灯还是会亮起——就算小王不在,在小王店里打工的那个兼职生小向,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放学就来。
一开始方婶以为他就是来帮小王喂那只流浪猫的,可是观察几天之后发现,好像也不完全是。
喂完了猫,他也不走,会像店里在正常营业一样,把店里的桌子擦一擦,地扫一扫,里里外外收拾干净。等到收拾完了,就端着他的泡面、外卖,一个人坐在玻璃窗前吃,吃完了再安安静静拿出资料复习。
看上去就像无家可归,只能赖在这店里一样,落寞又孤独。等到晚上十多点了,才关好门窗,骑着他的小电驴离开。
“年轻人的想法,还真是独特”,方婶透过玻璃窗瞄了眼里面端正坐着的人,小声呢喃了一句,迎着冬日的冷风快步回家了。
向晚不知道窗外人的想法,握着新买的油性笔写完了一张英语报纸,才发现笔的墨太多了,蹭在报纸上花了一大块。他把周报摊开举起,想把油墨吹吹干,然而吹着吹着,盯着报纸上的日期就出了神。
王路阳离开半个多月了,久到连海洲二中的高三生都要放寒假了。
最开始分开那几天,两人还经常互相发短信,后面短信就越来越少了。向晚问一句“在干什么?”,王路阳到晚上才回他“在忙”,然后就没了下文。
向晚其实还想问他“忙什么呢?在走亲戚还是陪朋友?睡觉睡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想海洲?长毛猫长胖了要不要给你发照片?”等等等等,但最后还是只回了一句“那你先忙,不过记得,忙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旧爱不如新欢,赵知艺最近又迷上了新来的转学生,下课咋咋唬唬地和她的“军师”们讨论着“斩男宝典”,向晚竖着耳朵听了一嘴,说的是男生都不喜欢太粘人的。那种不成熟的,天天查岗的,不给人独立空间的,更会把人吓跑。
为了不把他的男人“吓跑”,向晚委屈巴巴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思念和渴望。在王路阳看不见的日子里,孤独地守着他留下来的“窝”,逼迫着自己变得独立成熟,摸索着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