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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烟花 ...

  •   放寒假了,在学校上晚自习的借口不好用了,向晚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变成了每天上午去店里,下午再回家。

      向名成对他大冬天还骑着车吹着风,往“图书馆”跑的行为很不理解。楼上房间里无人打扰,空调暖烘烘的,何必往外跑呢,原因只可能有一个——贺婉婉三天两头招呼着人在家打牌,吵到了向晚学习。

      自认为想到了症结所在,向名成下班回家,就向贺婉婉提出了别在家里打牌的意见,结果不出所料,两人又爆发了一场巨大的争吵。

      自此以后,向晚也不敢再天天待在“图书馆”不着家了,看书看累了,才小跑着假装锻炼,去小店待一会儿,喂完了猫再回来。

      就这样,转眼,向晚十八岁的生日过了,转眼,春节也到了。

      海洲的春节,还是颇有烟火气的,家家户户祭祖祈福,扫洒清晦,置办年货,又忙又热闹。向晚家却是个例外,贺婉婉不愿张罗这些,向名成也操持不来,等到大年三十放了假了,才急匆匆地买回来一副春联,几个福字,用透明胶往门窗上一贴,算了事了。

      至于年夜饭,也一向只有一家三口吃。

      贺婉婉是独生女,虽然家在平城,离得不远,但因为某些原因,贺婉婉从不回娘家过除夕,也不会接父母来团圆,等到年初二了才会带着向名成和向晚向星,走流程般去一趟。

      而向名成,头上还有个大哥,定居在邻市,老人们跟着大哥在住,过年自然也和他们一起过了。

      前些年,每到年三十,哥哥嫂子,还会盛情邀请他们一家去吃饭团聚,几个小孩吵吵嚷嚷也算热闹,但向星没了以后,他们就再没有去过了。仅仅年后再去拜个年了事。

      对别人来说,欢天喜地的节日,对他们一家三口来说,是各怀心事的凌迟。

      年三十找不到牌搭子,贺婉婉坐在沙发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细烟;向名成从菜市场买回些鸡鸭鱼肉,一个人在厨房沉默地忙碌着;而向晚,待在二楼的房间里,默默看向窗外。

      三人默契地各干各的,仿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因为无处次的经验告诉他们,只要一点火花点燃了过往,就能将彼此炸得血肉模糊。

      “向晚,吃饭了。”向名成终于做好了一桌子的菜,站在楼梯口招呼向晚吃饭。

      “好。”向晚的声音从楼上闷闷地传来,仿佛还能听到回音。

      太安静了,向名成打开电视机,努力想让屋子里热闹嘈杂一点。

      向晚从楼上慢慢走了下来,帮着向名成摆好了碗筷,小心翼翼地叫道:“妈,吃饭了。”

      贺婉婉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等到手里的烟又燃完了一根,才往烟灰缸里一杵,起身吃饭了。

      “今天买的的虾很新鲜,个头大肉又弹,”向名成没话找话,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调节氛围,“要不是跑得快,都抢不到了。”

      贺婉婉爱吃虾,向名成这样说,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不过被讨好的人显然没有被取悦到,贺婉婉夹起一块拌黄瓜,自顾自地吃着,没去回应向名成的话。

      贺婉婉沉默着,向晚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笨拙地夹了一只虾放进自己的碗里,用行动做出对向名成的回应。

      电视机里,小品正七嘴八舌演得激烈,电视机外,三人一声不吭,各自吃着饭,仿佛连周边的空气都凝滞了,没有生气。

      谁家过年过成这样啊,向名成郁闷地扒着碗里的饭,侧头瞄见向晚瘦削的下颌线,心中愈发愧疚,好像就这一个月,向晚前段时间长起来的肉,又都瘦下去了。

      “来,向晚,高三辛苦了,要多补补。”心中的愧疚占据了上风,让向名成的头脑突然有些短路,没来得及思考便脱口而出——“吃这个,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多吃点。”

      夹着的糖醋排骨停留在半空中,向名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撤回不了了。

      几个字噼里啪啦擦出火花,顺着点燃的引线一路往前蔓延。

      贺婉婉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向名成。

      向名成的手还举着没放下,向晚抬头的弧度也没再变过,餐桌的三方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在令人窒息的几秒里,保持着各自的动作一动不动,直到向名成的手一抖,排骨“啪”一声掉到了桌面上。

      像是被这声“啪”从回忆中惊醒,贺婉婉终于动了,她发出一声冷笑,一句话也没说,起身端着那盘糖醋排骨,“哗”得一声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即使这些年来,类似的情形已经经历过千次万次了,心还是会一次又一次的痛,贺婉婉流畅的动作像一个无声的巴掌,打得向晚痛不欲生。他咬了咬嘴唇,努力把眼眶中的热意抑制下去。

      “贺婉婉!你!”引线烧到尽头,炸弹的爆炸不过一瞬间。向名成震惊的目光从垃圾桶中收回,变成了不可思议的愤怒,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就要和贺婉婉理论。

      “我怎么了。”贺婉婉抬头把空空的盘子往桌上一扔,毫不怯懦地盯着向名成。

      “你!”“爸!”眼看着战火又要燃起,向晚伸手一把抓住了向名成的胳膊,朝他轻轻地摇摇头。

      “真是窝囊。”手指揩到了些糖醋排骨的汁,黏黏糊糊,让人心烦,贺婉婉抽出一张纸,把手一擦,转身就要上楼。

      “你说谁窝囊,贺婉婉,我给你说,大过年的,你不要太过分……”让向晚那一抓憋回去的火,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出来,向名成甩开向晚的手,抬脚跟着贺婉婉上楼,一边走还在一边嚷。

      “嘭!”不知道巷子谁家在放烟花,明亮的火光闪过,把屋子都照亮了,不过那亮光转瞬即逝。被贺婉婉扔下的空盘子,在惯性地作用下咕噜咕噜地转了半晌,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向晚沉默地坐在只剩他一个人的餐桌前,捡起那块仅剩的,掉在桌面上的排骨,放进嘴里。

      “真好吃啊,”向晚小声呢喃了一声,两行热泪滚滚流下。

      楼上的争吵终于偃旗息鼓,进入冷战阶段,向晚收拾好了桌上的饭菜,关掉楼下无人观看的电视机,早早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二楼的视线比较好,比起刚刚一闪而过的光亮,已经能看到些隐隐约约的烟花了,不过因为视野的遮挡,看得并不完全。

      向晚在窗前站了会儿,缓缓把窗户推开了。

      寒冷的冬夜里,巷子里除了些放鞭炮的小朋友,没有几个人。向晚穿着一件毛衣,从空调房里探出头去,仰着头靠在窗户上。没有了遮挡,视线变得开阔,他终于能将大朵大朵的烟花纳入眼中了。

      冬夜的冷风刺骨,吹得人无限清醒,向晚仰面看着天空,突然无法抑制地想念王路阳。

      头顶的烟花在绚烂之后归于寂静,天空重新回归深沉的黑色,向晚仍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描摹着王路阳的样子,他明媚的微笑、破碎的眼泪、自认为凶巴巴实际可爱极了的恼怒……向晚就这样沉迷在回忆里,直到嘴角翘起,带上一抹笑,然后那抹笑淡去,鼻头一酸,又滑下了一滴泪。

      “十、九、八……”楼下窗户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声音,向晚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向王路阳拨了过去。

      “嘟……”“五……”“王路阳”

      “嘟……”“四……”“王路阳”

      “嘟……”“三……”“王路阳”

      “嘟……”“二……”“果然,还是不接吗……”

      “嘟……”“喂?”

      比刚刚绚烂一百倍的烟花在头顶炸开,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向晚听见了王路阳的声音。

      “新年快乐,王路阳!”多日的委屈和悲伤被向晚抛在身后,他故意提高了音调,用开心到雀跃的语气将新年第一声祝福说给王路阳听。

      电话那头很安静,王路阳的声音软绵绵地响起,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新年快乐,向晚。”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王路阳回北城后似乎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的习惯,向晚之前拨过去的电话没有一次接通过,这是唯一一次,通了。

      和几个月前第一次接到王路阳电话时一样,通话屏幕上跳动的一分每一秒,向晚都视若珍宝,可是他又总会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一句“新年快乐”嗫嚅着念了几回。越念越觉得委屈至极。

      “王路阳……烟花真好看……”雀跃的音调降了下来,向晚湿哒哒地开口,吐息之间都是对王路阳的眷恋。

      成长过程中,没有感受到过多少爱意的表达,向晚的爱笨拙又内敛,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对王路阳近况的关心,怎么述说自己满腔的恐惧与不安,怎么传递对王路阳蚀骨的思念,就那么淡淡地开口:“烟花真好看……你也能看到该多好……”

      半晌后,电话那头的王路阳终于开口,声音也湿哒哒的:“下次吧,下次我们一起看。”

      被今夜连绵不绝的火炮声吓得慌不择路,长毛猫一脚踩空,从别家屋顶的瓦楞上,直接跳进了小店二楼的阳台里。它竖着毛,观察了一下周边的环境,两脚一蹬准备跳上围栏逃离现场,突然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起势的脚慢慢放松,身上的炸起的毛也慢慢顺了下去,长毛猫在阳台上踱着步,边走边闻,捕捉着阳台里微乎其微的一丝人类的味道。

      然而不等它嗅出端倪,屋里的灯突然亮起,像今夜它见过无数次的爆闪光点一样,长毛猫吓得一愣,刚顺下来的毛又炸了起来,来不及好好看冲进来的人类是谁,两脚一蹬,火速逃离了现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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