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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土地 ...

  •   除夕夜,凌晨一点,小店二楼的客厅里,一只被冻的通红的手缓缓抬起,摘下了头顶的黑色帽子,又摘下了脸上的黑色口罩,然后,向晚的脸露了出来。

      他脚上穿着家里的棉拖鞋,手里捏着王路阳给他的那串小狗钥匙,胸口轻微的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半夜从家里偷跑太过离经叛道,还是因为趁着王路阳不在,跑来小店睡觉显得有点心虚,向晚一路跑,心一路跳,整张脸红得都快烧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挂掉了王路阳的电话,满心满眼除了来这里,没有一丝其他的念头。

      王路阳轻柔的嗓音没有平复他日益堆积的思念,反而像是一抔水,倒入无边火海,不但没能将火熄灭,还迅速蒸腾升华,蹿起更高的火苗。

      向晚被那火苗烧得坐立难安,窝在床上也睡不着,只好起了床,一路狂奔,连拖鞋都跑掉了几次,直到站在王路阳卧室的门口。

      手伸向那半掩的房门,又轻轻放下,再次抬起,又再次放下。

      明明知道王路阳在千里之外的北城,没有人会知道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向晚还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不坦然,不清白,今夜王路阳的电话,消弭了这段日子以来怕被王路阳抛下的不安和恐惧,让他对王路阳单纯的爱意终于又得以重见天日。

      他感受到了自己对王路阳赤裸裸的渴望。

      指尖轻轻颤抖,向晚站在门前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然后缓缓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缩到了王路阳的床上。

      有点香,又有点甜,终于被王路阳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的包裹住了,向晚舒适地发出了一声喟叹。可是还不够,还不够……

      向晚侧身抱住了一团被子,把脸埋进去,急不可耐地深呼吸,恨不得把那个味道融入骨血中,一丝一毫都舍不得错过。

      “王路阳……王路阳……”呢喃着王路阳的名字,在近乎病态的痴迷中,向晚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鼻腔里都是王路阳的味道,小腹传来隐隐约约的胀痛感,半梦半醒之间,向晚手臂往下移了移,身上盖着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动了一下。

      “嗯~”难以名状的感觉不断攀升,越来越明显,让神智也跟着清明了起来。向晚睁开双眼,迷离地盯着头顶的白墙。

      睡梦中一夜过去,天色已经亮了,晨光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中透进来,把屋子里照的分明,向晚眉头紧皱,嘴巴微张,从脸颊到脖子都蔓延着不正常的红,在酥麻的快感中突然瞄到了头顶的灯。

      灯?圆盘吸顶灯?为什么会是圆盘吸顶灯?

      强烈的快感戛然而止,向晚触电般从床上弹了起来,终于惊醒,这是王路阳的家,王路阳的床!他在王路阳的床上……

      向晚伸手恼怒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不顾下面没有疏解的肿痛,光着脚跳下了床,拿着衣服就要往外逃,逃到一半,又做贼般回来了,脸上带着还没消散的红晕,把床铺恢复原状,才偷偷摸摸地走了。

      天刚灰蒙蒙亮,满地放完的烟花筒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警惕值守了一夜的长毛猫,蹲在围墙上打着盹,瞥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用衣服遮着下半身,急急忙忙地跑远了。

      长毛猫灵光一闪,蹭得一身翻上屋顶,跳到后巷它的碗边,可是里面空空如也,还没补上新的猫粮。

      前一夜的争吵改变了向晚一家的行程,贺婉婉大年初一一早起来,画好妆,提上自己的手提包,独自回娘家去了,向名成拿贺婉婉没办法,表面上说着随她去,实际上连吃个午饭都心不在焉,没挨到了下午,就去街上买了一堆礼物,招呼着向晚要提前去给外公外婆拜年了。

      向晚想,向名成是真心实意爱着贺婉婉的,贺婉婉一直守着这个貌合神离的家没有离开,估计也是舍不得向名成的,只不过因为自己犯了弥天大错,所以才导致他两三天两头吵架,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因此向名成说要去追贺婉婉,向晚没有脸面提出不同意见。

      他火急火燎地跑了一趟小店,给流浪猫倒上了足够两天的猫粮,跟着向名成坐车走了。

      大过年的,老陈也关了店,带着媳妇女儿回了老家,巷子里透露着些黯淡凄凉,盛夏茂盛的三角梅在寒冬中瑟缩了起来,叶子枯了一片。向晚站在巷口,转头望了望这个地方,迈开步子快步离开了。

      等他刚转过巷子角落看不见身影,王路阳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长毛猫懒洋洋地躺在围墙上,看着两人完美错过。

      王路阳仍然提着离开时的那个包,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毛衣,但是状态比起一个月前,已经大不相同了,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人也瘦了一大圈。他如行尸走肉般推开大门,爬上二楼,把手中的包一放,栽倒在卧室床上,就那么一觉从下午睡到了晚上。

      在家的这段日子,王路阳扮演着一个乖巧听话的孙子,一名学业有成的名校学生,一个被寄予重望的好儿子,实在是累了。

      他每天的日常,不是跟着奶奶沈惠然接待上门拜访的亲戚朋友,就是陪着王泽兴赵溶月参加各式各样的饭局,或者聆听赵溶月单方面对他返校的规划、未来的规划。

      时间过得又慢又长,可是没有一秒,是他喜欢的。

      偏偏他还反抗不了,赵溶月说的没错,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王路阳的四位长辈中,外公外婆早早得离开了,本来身体就不好的爷爷听到了王路阳的“丑闻”,气得大病一场,没多久就撒手人寰,现在只剩奶奶沈惠然一个了。

      沈惠然常年在南方海岛养老,过年才难得回北城待一段时间,王路阳实在没办法当着她的面“忤逆叛逆”。

      就这样被拿捏住了命门,王路阳强迫着自己在一日日的推杯交盏、觥筹交错中接受不怀好意的试探和恭维,虚情假意,虚以委蛇,强制着自己抽离感受人类正常情感的能力,整个人变得越来越麻木、割裂。

      向晚的短信他不敢回,电话他也不敢接,因为他怕,怕向晚的存在被人发现,更怕向晚,会让他心软。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路阳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冰冷,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晚上又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甚至半夜三更翻箱倒柜,像毒瘾发作了般疯狂找安眠药吃……

      生活环境是很重要的。

      舔舐好伤口,准备再次飞翔的鸟儿,从海洲真实的烟火里,坠入了那个虚假的空间楼阁,又被困住了。

      直到新年的那一句“烟花真好看。”

      隔着电话线,王路阳听出了向晚的哭腔,麻木已久的心突然抽动了。

      王家没有所谓的休息日,即便是大年初一一大早,王泽兴和赵溶月还是早早起来看报办公了,就连沈惠然,也在阿姨的陪同下,在后院认认真真地做着晨练。

      一夜没睡的王路阳,在这清早诡异的静谧中,推开赵溶月的书房进去了,他把手上抱着的棕色格纹大衣外套折叠整齐了,放到了赵溶月面前的办公桌上,然后出门抱了抱沈惠然。

      “奶奶,你希望我过得幸福吗?”王路阳问。

      沈惠然不明所以地回抱住王路阳:“当然了,孩子。”

      “那我今年就先不陪您过年了,以后有机会,再去南方看您。”

      沈惠然抱着王路阳,看到一脸生气追到后院门口,又不敢再前进的王泽兴,心中微微了然。

      她沉默了半晌,轻轻拍了拍王路阳的背:“奶奶知道了,放心去吧。”

      就这样,王路阳穿着那件起球的藏青色毛衣,从北城飞回了海洲。

      载倒在床上日夜颠倒睡了一觉,仿佛才终于有了点回归现实的实感,连麻木已久的胃都好像重新苏醒了,隐隐传来饥饿的感觉,王路阳这才想到,这一天到晚上了,他还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王路阳迷迷糊糊地起身下楼,习惯性地拉开冰箱,然后就愣住了。

      离开前清空了的冷藏格里,端正地放着一盒他最爱吃的巧克力蛋糕。

      “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吃生日蛋糕。”

      向晚的声音,突然撞进他混沌的脑海中。

      生日……向晚的生日,十八岁的生日。

      王路阳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钉在原地。向晚的生日,已经过了,而他竟然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给他。

      王路阳有些懊恼,将那蛋糕从冰箱里缓缓抽了出来,然后,他看到了贴在盒子侧面的那张便利贴。

      上面是向晚清秀的字迹:“保质期到2月8日”。

      明天才是2月8日。

      王路阳忽然全都明白了。在他自己都不知道归期的这些天里,向晚就这样,笨拙而固执地,用他的方式等着他。

      他不知道王路阳哪天会推开这扇门,只知道他说过会回来。于是,买好了蛋糕放进冰箱,等到它快过期了,就默默换上一个新的,就这样,重复着,一次又一次。

      王路阳静静地站着,指腹轻轻摩挲过便利贴上那行字,然后把冰箱门一关,缓缓环视了屋内一周。

      进门的时候昏沉着,没注意,现在仔细看看才发觉,这屋子里好干净,没有半点久无人住的灰尘的味道,一定是有人在每日每日认真打扫、定时通风的。

      王路阳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走向后门的方向,推上过道里的自行车,急匆匆地出去了。

      海洲的温度没有北城低,但是风里的湿度并不小,王路阳瞪着自行车一路往向晚家赶,手脸都被冻得通红,但是他却毫无知觉。

      两个世界缓缓交会,他的大脑完成更新加载,重新登陆了这片叫海洲的土地,一刻都不能等了,想要立马见到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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