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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轨道 火车脱轨, ...

  •   生意上离不了人,邱兴杰没有等到贺婉婉松口,又去了南方,不过这次离开,他自顾自地承诺了回来的时间,并且一分不差地做到了。

      第二次一样,第三次一样,第四次也一样。

      他就这样乐此不疲地过着两边跑的双城生活,直到海洲的郊区开满了金黄的油菜花,贺婉婉牵着他的手,轻轻跳过了油菜花旁废弃的轨道。

      贺婉婉和邱兴杰重新“在一起”了,他们青春戛然而止的爱情线,又连接了起来,即便有向名成这个不算阻碍的阻碍。

      向名成天天甘之如饴的加着班,以为自己正在为老婆和孩子创造美好生活,实际上,他的老婆和孩子想要的,都不是他这样沉默的“付出”。

      邱兴杰不在海洲的日子,贺婉婉除了接送向星上幼儿园,基本都会宅在家里。

      邱兴杰回到海洲的日子,贺婉婉的生活就忙起来了。送向星去了幼儿园,她会和邱兴杰一起去郊区赏花,去隔壁市看展,会去人少的电影院,也会去高档的酒店里缠绵。

      等到白天轰轰烈烈地过去,她又会赶着向星放学的时间,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继续做回她的好妈妈。

      她丢不下向星,也拒绝不了邱兴杰,只能这样贪婪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而那条和邱兴杰恋爱时从夜市买来、被房东阿姨不小心扯断,又被她一个珠子一个珠子接上的那串串珠手链,也重新戴回了她手上。

      那串手链就像辛蒂瑞拉的水晶鞋,每当“辛蒂瑞拉”要去见“王子”时,就会从不见天日的抽屉里被取出,见了“王子”回家,又会被继续藏起来,提醒着她回归现实的生活。

      即便后来,串珠手链变成了据说是南方商场里限量版的奢侈品情侣手链后,待遇也一样。

      辛蒂瑞拉跳舞会忘记时间,贺婉婉偶尔也会。

      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会让向晚去接向星放学。

      贺婉婉记得,向星去世那天的早上,她叮嘱了向晚,去接向星。

      那天,是邱兴杰又一次回南方前的最后一天,他两在酒店黏黏糊糊地纠缠了大半日,直到邱兴杰的火车就要开了,也舍不得分开。

      几颗鲜红色的星星,挂在银色的链条上,随着两只牵在一起的手,轻轻晃动。

      终于,在邱兴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贺婉婉跳上了邱兴杰的出租车,要送他去了车站了再回来。毕竟情人在一起的时光,偷来一秒也是珍贵。

      出租车狭小的空间里,邱兴杰信誓旦旦地和贺婉婉保证,这次去了,就把南方的生意弄过来,两人就能经常见面了。贺婉婉将车窗摇下,一边抽着烟,一边下意识地将手臂伸出窗户,轻轻抖动着烟灰。

      曾经让她咳得撕心裂肺的烟,现在也能被她熟练地拿起放下了。红灯亮起,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了斑马线上。

      车窗外,幼儿园的栏杆里,正趴在滑梯滚筒里,眼巴巴盼望着哥哥来接的向星,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妈妈。

      托管班的学生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幼儿园的门大开着,保安大叔正在旁边和维修电缆的师傅们攀谈着,没有注意到向星小小的身体,一溜烟蹿出了大门,跑到了路边。

      “妈妈来接我了”,向星欢天喜地地冲向斑马线,可是绿灯亮起,停着的车子毫不犹豫地往前开走了。

      “妈妈,我还没上车呢。”向星追着出租车,稚嫩的童声被淹没在周遭的车流声中。

      “刚刚好像经过了向星的幼儿园”,贺婉婉手一挥,将抽到底的烟头扔出窗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走神想到了向星。

      她抬眼看了看出租车的后视镜,熟悉的保安正和几个工人聊得开怀,一切都是那么云淡风轻,岁月静好。

      “这个点,向晚应该早把向星接回家了”,贺婉婉转念一想,轻轻摇上了车窗。

      在贺婉婉的视线盲区,向星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手指,刚好摸到了一串掉在地上的手链。

      “妈妈的,这是妈妈的。”向星小声啜泣着,捡起了那串手链。

      小孩子观察能力超绝,她记得贺婉婉来接她时,戴过这条手链。虽然她一摸,贺婉婉就紧张地摘下收了起来。

      向星一方面因为被妈妈抛下而难过,一方面又因为帮妈妈捡到了手链而开心,她想,回家后,妈妈一定会夸她的,肯定还会和她做那道,她和哥哥都爱吃的糖醋排骨,下一秒,她的身体就飞了出去。

      送走邱兴杰,身心都在爱情的欢愉中无法平静,贺婉婉吹着夏日傍晚的晚风,慵懒又餍足。等她悠悠闲闲地回到家,家里的电话已经响了很久了。

      天堂到地狱,也不过就是家到医院的距离。

      急救室门口。贺婉婉瘫倒在原地,看着向星盖着白布,被缓缓推出,她漂亮、可爱、聪慧的宝贝女儿,再也没有了。

      贺婉婉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一不小心,就又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对,是向晚,是向晚!

      是向晚,又是向晚,是这个灾星,和向名成一样软弱、温吞、废物的向晚,让她的人生失去希望。

      愤怒如同岩浆撕裂胸膛,贺婉婉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双目怔愣,浑身是血的向晚面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疼吗?向晚。”五年后,站在自家楼顶上,贺婉婉想起了那个巴掌。

      人之将死,灵魂跟着身体抽离,她才突然意识到,她之所以恨向晚,其实是在恨自己啊,恨自己为什么要败给那个瞬间,恨自己为什么要和向名成结婚,恨自己为什么不去接向星,恨自己为什么贪心什么都想要……她气急败坏,又不愿意承认,所以把对自我的厌弃,全投射在了向晚身上。

      她可怜的儿子,十多年来没有感受过母爱,反而日日夜夜承受着母亲无妄的恨意,疼吗?疼吗……

      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亲自摸着向晚的脸,问出这句话了。

      那年夏天,向星在一场车祸中去世,说好了要从南方回来的邱兴杰,也又一次失去了踪迹。

      贺婉婉不再是邻居眼中餐风饮露,每天独来独往,深居简出的仙女儿了。

      她融入了她曾经瞧不上的,巷子里那些家庭妇女们的小团体,和她们日日夜夜地打麻将,聊八卦,抽烟,嘻嘻哈哈地分享下流的黄色段子。隔三岔五,心里不痛快了,再像个泼妇一样,随便找个理由和向名成大吵一架。

      贺婉婉就这样自暴自弃、没有灵魂地生活着,直到五年后,邱兴杰再次回来。

      这次,邱兴杰连失联的借口也懒得找了,红色星星手链之下,无名指上,甚至还戴着一枚闪闪的戒指,忘了摘。

      也或许,是定情信物过多,他都忘记了这对戒指的另一只,并不在贺婉婉的手里。

      “成功”的男人,往往是不缺女人的,只是初恋白月光,在他们眼里的含金量永远不一样,就算玩过了腻了,过了一段时间还是想要。

      邱兴杰,在南方安家立业,搂着他的女人们沉沉睡去,午夜梦回,又突然想到了他远在海洲的初恋,从“朱砂痣”变成“蚊子血”,又因模糊而渐渐回归“朱砂痣”的初恋。

      他心痒难耐,没过几天,就出现在了贺婉婉面前。他在家附近悄悄购置了不少房产,足够金屋藏娇了。

      邱兴杰站在贺婉婉面前,笑吟吟的,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南方。

      贺婉婉的目光从邱兴杰戴着的戒指上扫过,没有生气,没有追究,也没有在意。再绵再长的爱意,也在几次反复抛弃里彻底消散干净了。对邱兴杰,她早已经心死了,心如死灰又怎么会难过。

      她兜兜转转用了几十年,才看清,所谓轰轰烈烈的爱情不过是一个伪命题,甚至,不如一副中药熨帖。

      可是,中药也很苦。

      她苦,被她折磨的人也苦。

      贺婉婉这次,没有让邱兴杰等,她干脆利落地答应了邱兴杰,离开海洲。

      虽然最终,她还是没有走成。

      天色已经晚了,东安巷里还在喧闹着,警戒线内,几位警察正加着班认真勘验现场,警戒线外,不少好事的人,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白日发生的事故。

      谁为了谁杀人,谁又好像出轨了,谁是同性恋,谁和谁又经常吵架。

      他们搜索着往日和向家交往时的蛛丝马迹,抽丝剥茧又夸大其词,努力还原着所谓的真相。

      而事故的主人公们,正分散在殡仪馆、公安局、医院,像因脱轨而拆解四散的火车车厢。

      两天后,海洲市普通高校统一招生考试拉开大幕,为这一刻奋斗已久的学生们,面色沉静,奋笔疾书,考场上静得只能听到挂钟滴答滴答和卷面纸张翻动的声音。

      监考老师在黑板缺考栏后写下一串准考证号,放轻脚步,巡视一周,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天气越来越热了,连风都是热的。

      热热的风中,一个座位空着,再也没有等来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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