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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墙皮 人间疾苦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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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向晚的大伯,还有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合计过了,他大伯毕竟还有两个孩子养,出不了太多,不过四位老人的家底,加上亲戚给的一些,能凑出这个数。”医院走廊上,老陈拿着本子,一笔一笔地算给王路阳看。
自从向晚出事后,考勤状态一向良好的“育安书店”,也关门谢客了。老陈担心王路阳一个外乡人,不熟悉海洲的情况,以向晚邻居的身份帮忙跑动着。面对向贺两家人,有些王路阳朋友身份“不方便”沟通的事情,也由他来进行。
这不,那边律师传来消息,被害人家属终于松口愿意洽谈赔偿金了,这边,老陈和王路阳就开始忙忙碌碌操心起资金来。
“外公外婆没有子女了,他们的钱要留一部分养老。”王路阳接过本子,面色凝重地在上面勾划着,“向爸还在医院昏迷不醒,后面治疗还得用钱,爷爷奶奶的钱,也要考虑到这一部分的支出。”
“我这里,扣除掉律师费用,还能剩这个数。那这样算来……”王路阳单手撑着头,眉毛下意识皱在一起,“如果赔偿款没有协调的空间,还差一点……”
钱到用时方恨少,他有点懊恼,以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混了太久,没有努力多存点钱。
“哎呀”,老陈看王路阳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忍不住纠正到,“算错啦。”
“这里”,老陈又接过本子,在上面写了写,再递给王路阳,“开书店还是能赚点钱的。”
“加上我这部分,不就够了吗?”
王路阳接过本子,只见上面又列了一行,写着老陈的名字,和一串巨大的金额。
“老陈……”关系再怎么好,也不过是认识没两年的邻居,邻居——和陌生人差不了多少。王路阳没想到老陈大手一挥,就写出了这么大的数字,更何况他也有孩子要养,单就陈育安的芭蕾舞班这一项,一年也得花不少钱。
“这不行!”王路阳拒绝道,“你已经费心了,钱我万万不能再要了。”
“听没听过一句话,没钱难倒英雄汉”,老陈顺势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算上吧,向晚正是青春岁月,不争取谅解,又得多蹉跎几年。”
王路阳内心酸涩,也知道没有办法了,只好接受:“好,以后,我再赚钱还你。”
老陈挤出一抹笑,拉着王路阳一起坐下:“你也休息休息吧,明天周末,育安她妈嘱咐了,叫你回去好好吃顿饭,几天几夜了……再不吃饭,她也要请假了,每天做好了来医院给你送。”
王路阳像只陀螺一样转了好多天,自以为很坚强,能扛事了,听老陈这样一说,又好像回到了有人疼爱的小孩子的角色,千般委屈无可言说,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去接点水,帮向爸擦一擦身体。”怕被老陈发现异样,王路阳丢下一句话,落荒而逃。
贺婉婉葬礼结束,向贺两家寥寥无几的亲戚也基本散完了,该上班的回去上班,该等消息的也回去等消息了,毕竟全在海洲守着也没有用。向名成昏迷着,不知道他的病床前人来人往,最后只剩下了他的老父老母,还有两个陌生人。
几天过后,律师又传来好消息。
警车里的谈话好像给了向晚很大的力量,据律师所说,向晚最近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之前不愿多谈的案发经过,也交代的很清楚,现在看来,被认定为防卫过当的可能性很大。再加上取得家属谅解,符合法定从宽条件,量刑1—3年差不多了。
看似被黑暗包裹,密不透风的极夜,慢慢熬着,好像也能熬出一片曙光。
千头万绪终于理出点小小的线头,王路阳不忍心老陈再操劳,劝了几次终于将他劝回了家。
可惜他不知道,在真正的黎明到来之前,一切都说不清楚。
“育安书店”仅仅开了一天,又被迫歇业了。理由是被“慢性头痛”困扰了一年多的张老师,没有预兆地晕倒在了讲台上,送进医院,便是恶性脑肿瘤晚期。
这个对王路阳来说,最接近理想母亲状态的女人,将王路阳的曙光再次熄灭,让他的世界重新回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几乎同时,向名成有意识了,医生们这才发现,他的右下肢没有了知觉。
医院的同一个楼层,老陈和王路阳又相遇了。两间病房的中间,王路阳第一次看见了老陈失态,这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文人,理性防线彻底崩塌,脊背弯下如虾米,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王路阳想走过去安慰安慰他,可是脚步挪了一步,又勉强挪了一步,再也挪不动了。他咬紧了牙关,终究还是没忍住,掉头狂奔到楼梯间,一边哭,一边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捶打着墙面。
医院楼梯间的墙皮,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大概是因为,人间疾苦,太多太多,太多了。
案件审查期间,看守所对在押人员的管理以教育转化为核心,并不会强制劳动,但在不影响案件审查的情况下,在押人员也可以自由选择一些简单的劳动项目来做。
为了让日子好熬一点,不至于每天睁眼到天亮,又迷茫着到天黑,向晚主动报名,折起了纸袋子。
向晚记得很清楚,小学的时候,学校流行过一段时间折千纸鹤。那个时候,女孩们儿上课下课都在折千纸鹤,说什么千纸鹤代表美好祝愿,折到了1000只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最开始男孩子们都嘴硬不相信,后来慢慢的,也悄悄学了起来,折好了送给喜欢的人。
向晚没有喜欢过别人,也没有学过折千纸鹤,不会折。
不过他想,应该和折纸袋子差不多吧。
他一边沉默地折着纸袋子,一边虔诚地祈求老天爷,能包容他没有条件下的“鱼目混珠”,能让他的纸袋子,代替千纸鹤,承载一个又一个的愿望。
如果可以的话,他会折1000只送给贺婉婉,祈求她来生自由幸福,不要再遇见向名成,也不要再生下他了。再折1000只送给向名成,希望他平平安安,早日清醒,不要被病痛折磨。还有1000只,送给王路阳,希望王路阳,希望王路阳……
折纸的手顿了顿,向晚不敢往下想,他不知道,他的愿望,对于王路阳来说,会不会太自私了。
“向晚,会见!”
看守所的警察打断了向晚的思考,他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纸屑,轻车熟路地准备往律师会见室去。
“诶诶,不是那边,这边,跟我走。”旁边的警察叫住他,转身,带他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面容解锁的防控门一道又一道打开,监室的喧闹被远远甩在后面。向晚跟着带路的警察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停在了一个房间门口。
“王路阳?”内心升起一丝小小的期待,向晚抬起双手,轻轻推向房门。
上次见面失去理智没有办法思考,直到回到看守所,向晚才反应过来,自己能去殡仪馆送贺婉婉最后一程,并不是运气好,而是王路阳在背后出力。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又花费了多少心思……向晚为此辗转反侧难受了几夜,难受之后,内心又变态地期待着,如果王路阳能有办法来见他一次,会不会很快又能来见他第二次。
毕竟他真的太想念王路阳了,想到骨子里。没有王路阳,他也不能活了。
没等向晚的手碰到房间门,房间门便被人从里拉开了,几个警察分成两排,严肃地站在门边。向晚的心一沉,他知道不会是王路阳了。
“请进。”身后的警察小声催促着,向晚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看到了他万万没想到,会出现在此的人。
“你们都出去吧。”与震惊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向晚相比,赵溶月闲适太多了,她指挥着那些警察退下,又端起茶杯优雅地喝着茶,手腕上花朵状的珍珠袖扣,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淡淡的光芒。
“向晚,我们之前见过。”等到房间门重新关上,屋里安静下来,赵溶月才抬起头,轻轻开口,“我是王路阳的妈妈。”
“阿姨……阿姨好。”向晚的喉结滚动两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房间应该是看守所设置的贵宾接待室,没有摆放会议桌,会议椅,只有几尊沙发,和夹在中间摆放茶水的小几。
向晚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该去哪里合适,又局促地立住了。
而赵溶月,好像也没有让他坐下的意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几遍,像丈母娘打量看不上眼的穷女婿,又或者是考官,打量着穿着寒酸面露胆怯的面试者。
绝对上位者的姿态。
“和王路阳分手吧。”对一个人做出判断并不需要多长的时间,尤其是在心中已经有偏见的情况下,赵溶月再次开口,语气里甚至没有对刚刚警察的那种温柔。
向晚还在打腹稿如何与“王路阳的妈妈”寒暄,没想到对方已经单刀直入直奔主题,他有些震惊,不过两秒,又恢复了镇静,甚至比刚才更释然了。
原来如此,他知道了赵溶月的动机和态度,也不用小心翼翼去猜测了。
“对不起,阿姨……”向晚站直了身体,目光有些闪躲,语气却很坚定,抱歉道,“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对不起……对不起……我可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