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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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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老巷的风就带了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针扎着疼。可每天清晨，巷口那家老字号馄饨铺的热气，总能把这股冷意烘得暖融融的。
顾梦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枕边，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他侧耳听着，是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混着骨汤沸腾的咕嘟声，还有顾醒哼着的不成调的曲子。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后腰的伤早就好利索了，只是偶尔阴雨天还会隐隐发疼。他套上厚厚的毛衣，踩着拖鞋下楼，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裹了个满怀。
顾醒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柄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馄饨。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侧脸被炉火映得微红，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认真得不像话。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眉眼弯成了月牙：“醒啦？再等五分钟，馄饨就好。特意给你多放了虾皮和葱花，你最爱吃的。”
顾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日子，顾醒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清晨准时起床做早饭，变着花样给他炖汤，晚上陪着他弹琴画画，就算他偶尔因为那些混乱的记忆陷入沉默，顾醒也不会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握着他的手，传递着掌心的温度。
他常常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像一场偷来的美梦。美得让他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睁眼，就什么都没了。
“发什么呆呢？”顾醒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过来，在餐桌上放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梦回过神，笑着拿起勺子。馄饨皮薄馅大，咬开一个，鲜美的汤汁瞬间在舌尖散开，混着虾皮的咸香和葱花的清爽，是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好吃。”顾梦舀了一勺汤，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熨帖得人浑身舒畅。
“好吃就多吃点。”顾醒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时不时地给他碗里添馄饨。
吃完饭，两人收拾好碗筷，一起往琴行走去。清晨的老巷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聊着家常。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顾醒走在外侧，紧紧牵着顾梦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顾梦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注意到，顾醒的掌心，有一颗小小的痣。
一颗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痣。
顾梦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顾醒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眼角，那里没有泪痣，光滑得像一张白纸。可掌心的这颗痣，却和他的，一模一样。
记忆的闸门像是被猛地撞开，无数碎片汹涌而出——是小时候，爷爷奶奶拉着他们的手，笑着说“你们看，这两个孩子，连掌心的痣都长得一样，真是天生的亲兄弟”；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他抱着顾醒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掌心的痣硌着顾醒冰冷的皮肤，像是在提醒他，那个永远护着他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是他醒来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的眼角，多了一颗浅浅的泪痣。
顾梦的指尖开始发抖，那颗痣的触感，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怎么了？”顾醒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梦看着他眼里的关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你掌心的痣，和我的一模一样；他想说，你眼角的泪痣，去哪里了；他想说，你到底是谁？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他扭过头，不愿再看那双温柔的眼。
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分不清自己和顾醒的身份；明白了为什么他会画不好画，却能弹得一手好钢琴；明白了为什么顾醒会知道他所有的喜好，会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抱着他，轻声安慰他。
因为，顾醒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他一直都在。
在他的梦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灵魂深处。
顾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疼：“哥，别哭。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顾梦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伸出手，紧紧抱住顾醒，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阿醒……”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哽咽，“你是不是一直都在？”
顾醒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伸出手，紧紧回抱住顾梦，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是。我一直都在。哥，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
从来都没有。
从十五岁那年夏天开始，他就化作了顾梦的影子，陪着他，护着他，守着他，陪着他做了一场又一场温柔的梦。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带着温暖的温度。老巷里的馄饨香，混着桂花香，飘得很远很远。
顾梦靠在顾醒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里的阴霾，一点点散去。
他知道，这场梦，还没有醒。
也不会醒了。
因为，他的阿醒，一直都在。
永远，永远。
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不重要。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