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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巷寒事了 ...

  •   入秋后的老巷,桂花香淡了几分,风里开始掺着凉意。青石板路上落了薄薄一层碎金似的桂花,被晨露打湿后,踩上去软软的,甜香里裹着说不清的涩,像极了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隐秘伤痛。
      顾梦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窗帘缝漏进的晨光染着暖金,身侧床位余温未散,楼下顾醒煎蛋烤吐司的香气混着轻响漫上来——铁锅与锅铲的碰撞声、吐司机弹起的咔嗒声,这些细碎的声响熨帖得让他几乎忘了那些浸着血与泪的过往。
      他慢吞吞坐起身,套上顾醒织的米白色毛衣,针脚细密的暖意裹着身体,指尖触到袖口处顾醒特意绣的小太阳图案,心里软了软。踩着拖鞋下楼时,楼梯口正撞见顾醒端着早餐出来,两盘一模一样的溏心煎蛋淌着嫩黄,吐司烤得酥香,旁侧各卧一颗小番茄,红得亮眼。
      “醒啦?”顾醒眉眼弯成月牙,声音带着刚出锅的暖意,“快洗漱,早餐刚好,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梦笑着应了,转身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漾着安稳笑意,脸颊泛着浅红,与身后顾醒探进来的脑袋凑在一起时,眉眼口鼻几乎复刻,连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温柔都如出一辙。这大半年的日子软乎乎甜丝丝,像温水泡过的棉花,几乎要盖住记忆深处那些狰狞碎片——昏暗房间里破碎的啤酒瓶,顾石雄狰狞的脸,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还有两人浑身是伤时,互相抱着喊“哥”的哽咽。
      餐桌旁的宁静被巷口汽车引擎声打破。顾梦咬吐司的动作一顿,那声音粗粝地碾过老巷的静谧,停在巷口后,跟着是关车门的沉重声响和几句模糊的对话。
      “好像有人来。”他轻声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吐司。
      顾醒瞥向窗外,眉头蹙起:“这巷子窄,很少有车进。”
      话音刚落,轻而迟疑的敲门声响起,不似邻里间熟稔的节奏,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却更显突兀。顾醒放下牛奶杯起身:“我去开。”
      顾梦心头莫名发紧,也跟着放下餐具,指尖冰凉。木门“吱呀”拉开,门外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提着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公文包,脸上是职业化的标准微笑,眼神却透着几分审视:“请问您是顾醒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顾醒眉峰皱得更紧,下意识往身后顾梦的方向挡了挡。
      “我是陈律师,受顾石雄先生委托而来。”男人递过名片,语气公式化得毫无温度。
      “顾石雄”三字如惊雷炸响在狭小的门厅,顾梦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坠在瓷盘上,清脆的声响刺破宁静。血液瞬间凝固,四肢百骸浸满寒意,尘封的记忆轰然决堤——那些被皮带抽打的灼痛,被酒瓶砸中肩膀的钝痛,母亲护着他们时绝望的哭喊,还有顾石雄骂着“孽种”时,眼里那淬了毒的憎恶。
      顾醒的身体也猛地僵住,转身看向脸色惨白的顾梦,眼底闪过慌乱,转回头时,目光已冷得像冰:“认错人了,我不认识顾石雄。”
      “顾先生,顾石雄先生在医院病危,时日无多,他唯一的愿望,是想见你和顾梦先生最后一面。”陈律师语气不变,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他说,有些事,该让您知道。”
      “他不配!”顾醒握门框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冰寒刺骨,“他当年害死我妈,把我们往死里打,现在躺医院,是罪有应得!”
      陈律师沉默片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却没有递过来,只是平静地开口,字字如淬毒的冰锥:“顾先生,顾石雄先生说,当年他公司破产,本就心灰意冷,后来才发现,你母亲生下的你们兄弟俩,都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你母亲在生前就怀孕了——”
      “你说什么?”顾醒猛地打断他,声音发颤,浑身剧震。
      顾梦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餐桌边缘才勉强站稳,指尖抖得厉害,连带着餐桌都轻轻晃动。原来那些无端的暴戾不是凭空而来,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打骂,那些“孽种”“野种”的恶毒咒骂,从来都不是因为顾石雄的破产,而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被他视作耻辱的证明。他们何其无辜,要为上一辈的隐秘,承受这灭顶之灾。
      记忆里的画面骤然清晰:顾石雄摔碎全家福时的嘶吼,醉酒后揪着他们的衣领骂“两个野种”,母亲为了护着他们,被他推倒在地时额头渗血的模样,还有无数个夜晚,兄弟俩缩在衣柜里,捂着嘴不敢哭出声,互相舔舐伤口的疼。
      “他的破产,他的背叛,关我们什么事?”顾醒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眼眶却红了,“我妈何其无辜?我们又何其无辜?他害死我妈,把我们当出气筒往死里糟践,现在快死了,想拉我们见最后一面,是嫌害我们不够,还要死前再恶心我们一次?”
      “他说,这是真相,你们有权知道。”陈律师面无表情,“他没有别的请求,只求见你们一面,了却心愿。”
      顾醒看着桌上那份被推过来的遗嘱文件,眼神里满是嘲讽:“他的东西,我们一分不稀罕。他的真相,我们也不想听!”
      陈律师放下文件,报出病房号和地址,语气平淡:“我只是奉命行事。”说完转身离开,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桂花香里。
      木门关上,小楼里静得可怕,只剩两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呜咽。
      顾梦缓缓抬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看向对面的顾醒,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和他相同的痛苦与愤怒。他们是双胞胎,从出生起就共享心跳,共享苦难,此刻也共享着这份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难堪。
      “哥……”顾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顾梦靠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哽咽着说:“他怎么能这么狠……连死都不肯放过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些痛苦、屈辱、绝望的过往,像潮水将两人淹没。他们互相抱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蜷缩在角落、互相取暖的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顾梦推开顾醒,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们去。”
      顾醒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哥?”
      “去见他最后一面。”顾梦眼底是淬了冰的平静,“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亲眼看着他咽气,是为了告诉他,他欠我们的,欠我妈的,永远都还不清。”
      也是为了彻底斩断这肮脏的过往,再也不被他纠缠,哪怕是死后的阴影。
      顾醒看着他,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两人换了干净衣服,顾醒紧紧牵着顾梦的手,指尖相扣,仿佛要从彼此身上汲取所有的力量。走出小楼时,巷口的桂花还在落,甜香里掺着刺骨的苦,粘在他们的衣角,挥之不去。
      出租车驶向医院,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熟悉的老巷被抛在身后,眼前是高耸冰冷的医院大楼。顾梦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顾醒的手,那点温暖的温度,是他唯一的支撑。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鼻腔发酸,两人按照地址找到病房。白色的房间死气沉沉,墙壁、床单、被子,全是刺目的白,映得病床上的人愈发枯槁。顾石雄头发花白,皱纹爬满整张脸,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那个曾经暴戾如恶魔的男人,如今只剩一副苟延残喘的躯壳。
      顾梦和顾醒站在门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此刻都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顾石雄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看到他们时,眼底竟闪过一丝病态的光亮,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响:“来……了?”
      顾醒护在顾梦身前,眼神狠厉如刀:“你想说什么,赶紧说。”
      顾石雄费力地转动眼珠,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那目光像是黏腻的虫子,让人心头发恶。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恶毒的快意:“顾梦……顾醒……你们两个……都是野种……”
      他刻意拖长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兄弟俩最痛的地方。
      “当年我破产,本来想好好过日子……结果发现你妈骗我……”顾石雄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在外边有人……你们俩……都是那个男人的种……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却不是悔恨,而是纯粹的恶意:“我就是要你们来……看着我死……也要让你们知道……你们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身份……你们是野种……永远都是……”
      “还有你妈……”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阴鸷,“她就是个贱人……骗我的感情……骗我的钱……死得好……死得活该……”
      顾梦浑身冰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他看着眼前这张丑恶的脸,心里的恨翻江倒海,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他上前一步,与顾醒并肩而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决绝。
      “顾石雄,你错了。”顾梦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异常清晰,“我妈善良温柔,是你亲手毁了她。我们是不是你儿子,不重要,至少我们活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顾醒接着他的话,语气狠厉:“你害死我妈,虐待我们,这辈子作恶多端,到死都想着作恶,你才是那个永远活在阴沟里的垃圾。”
      “至于身份?”顾梦看向身旁的顾醒,眼底闪过一丝暖意,那是与彼此血脉相连的羁绊,“我们是兄弟,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有他在,我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这样的人,连让我们恨一辈子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们……”顾石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跟着是滔天的愤怒。他想嘶吼,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心电图的线条开始疯狂跳动,像他此刻扭曲的情绪,很快便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刺耳的长鸣在病房里响起。
      医生护士匆匆赶来,一番抢救后,终究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退了出去。
      顾梦和顾醒站在原地,看着被盖上白布的顾石雄,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恨,在这一刻,随着顾石雄的死亡,彻底烟消云散,只留下一片空茫。
      走出医院时,天阴沉沉的,冷风卷着细雨落下,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角。顾醒紧紧牵着顾梦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仿佛在说:别怕,有我。
      “哥,都结束了。”
      顾梦抬头看他,眼底的冰寒渐渐消融,露出一丝释然的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嗯,结束了。”
      雨里的老巷,桂花还在落。回到小楼时,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微光,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心境,终于熬过了漫长的黑暗。两人相拥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们身上。松仁晒着太阳,慷懒的看着窗外零散的桂花瓣。
      往后的日子,没有顾石雄的阴影,没有“野种”的骂名,只有彼此。
      他们是双胞胎,是兄弟,是彼此唯一的亲人。阳光会重新洒满小楼,桂香会再次清甜,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因为他们拥有彼此,就拥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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