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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全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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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桑衡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了,头还有些疼,淡黄的被子暖烘烘的盖在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橘子香,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
江苏的秋短暂而不尖锐,天空放晴的时候还会把人照的有些犯困,阳光透过窗帘慷慨的洒进屋内,延伸到被子上,带着些独属于苏北地区的气味。
周桑衡掀起被子,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薄毛衣和一件浅蓝色的珊瑚绒居家裤,裤腿有些短,窜到了脚踝以上。周桑衡试着回想了下昨晚的事,可他发现在饭桌上喝了几杯酒后的事,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总有人用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脸庞,温热柔软。
他起身打开了窗帘,落地窗外是两个高大的梧桐。正值秋的尾巴,阳光穿过叶与叶之间的缝隙,秋风轻轻将枯叶吹下,窗子成了画框,像这幅生动的美术作品装裱起来。
打开卧室门,是一条走廊。房子不大,但由于家具不多,所以看上去还有些空。整体呈现出暖黄的色调,厨房与客厅正对着朝着窗子的地方摆着一张单人桌,阳光洒在桌面上摆着的电脑和一摞厚厚的书上。周桑衡猜那是沈悄其写剧本的地方。
周桑衡循着声音走到厨房,见沈悄其穿着可爱的卡通毛绒的睡衣,在咕嘟咕嘟的锅旁时不时用勺子搅着那锅晶莹白透的粥,一旁的案板上放着一些切好的香菇,红枣和梨块。
粥香弥漫在厨房。沈悄其在热气中叮铃咣啷的做饭,让周桑衡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陷了下去。
面前的场景极具烟火气,周桑衡甚至想着如果没有那次的事,他们会不会就像现在这样生活着?一起下班,一起做饭,一起在沙发上随便找部喜剧片看,最后相拥而眠。
在被称为时尚之都的法国待了一年,周桑衡也见识到了不少那边大大小小的浪漫气息。可哪些罗曼蒂克的场景与构图艺术却在此刻显得不堪一击。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对浪漫主义的认识实体化了。
虽然有些矫情,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在他回国以来的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度。
“嗯?你起来了。”沈悄其转头看见穿着不太合身的,幼稚衣服的周桑衡,差点没憋住笑,好端端的一条裤子,硬是被他穿成了七分裤的感觉。
沈悄其眼睛弯了弯。“先过去坐着吧,饭还没弄好。”
周桑衡走进厨房,单手撑着灶台,看着沈悄其。“皮蛋瘦肉粥?”“对啊,还有一个青菜炒香菇和土豆牛腩。”
周桑衡伸手拿了案板上的一块雪梨,刚要放进嘴里,却被沈悄其眼疾手快的拿走。“哎,那个切了有一会儿了,而且有些凉。”他打开了灶台最左边的一口锅,红枣与雪梨的甜味立马飘散出来。
“醒酒汤容易反酸上火,我炖了点红枣雪梨汤,里面放了冰糖和蜂蜜的,你先喝点暖暖吧。”“哇,你还会做这些啊。”
在法国待久了的周桑衡每天的饮食也就白面包与咖啡,一回国又是各种聚餐,很久没尝过家里做的家常菜了。“之前有自己学过。”
周桑衡望着沈悄其的侧脸发呆,好像他们真的就这么在一起生活了好久一样,感觉似乎也不错。想把时间放慢,不想流逝。
周桑衡走出厨房在客厅无聊的转了转,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那一摞书旁摆放的一个相框上。
那个相框被摆在了单人桌的最里面,被书与电脑半遮挡着,周桑衡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张模糊的偷拍视角。深蓝色的画面里只有左上角晕染着淡淡的昏黄的灯光,一个穿着黑色无袖衫的男生在篮球场旁的绿化带边,单手拿着篮球,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白色的光照在男生的脸上,让人只能看见高挺鼻梁和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光线边缘与颜色混在一起,充斥着青涩的夏季氛围。
周桑衡觉得这个篮球场有些熟悉,可他想了一会,也没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沈悄其端着菜,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周桑衡站在对面的客厅旁,手里拿着那个他没来及收起来的相框。
“哎!你别……”沈悄其瞬间有些慌乱,将盘子放在桌上后,小跑过去将相框从周桑衡手里夺了出来。
周桑衡心里有些失落,这个反应分明是有问题:“这是谁啊?”他装作随意的开口,沈悄其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张了张嘴,“校友。”
周桑衡不知道为什么,不愿再去多想,抬腿走向了饭桌。沈悄其将那个相框放进了抽屉。
两道菜都不用费太大劲,端上桌时,周桑衡的肚子正咕咕叫着,那盘土豆牛腩色泽鲜艳,被炖的很软烂,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中咀嚼着,糯糯的。那盘青菜香菇看上去有着很强的江浙菜风格,健康清淡,绿油油颜色也是极好看的。
上海青被沈悄其炒的甜丝丝的,他将两碗皮蛋瘦肉粥端在桌上,把周桑衡的那碗推向对面。“尝尝怎么样?我熬了好久。”
白瓷碗中的粥冒着热气,米被熬出了米油,几块皮蛋混在白米中,上头还飘着不少肉丝。
周桑衡舀了一勺放进嘴中,粥香刺激着味蕾,使他一晚上没怎么吃东西的胃舒服了不少。“嗯!好喝!我很久没喝过家里熬的粥了。”
许是没吃东西又喝了不少酒的缘故,这顿饭周桑衡很捧场的吃了不少。
“真有那么好吃?”沈悄其都觉得他有些夸张的成分,“你慢点吃,吃不下就别勉强。”“谁说的?是真挺好吃的,我饿了不行吗?”周桑衡嘴里嚼着牛肉,说话都含糊不清。
沈悄其看着自己做的饭被吃的一干二净,心中被莫名的满足与愉悦填满,一勺勺的喝着自己碗里的粥,看着对面的周桑衡偷笑。
“你厨艺那么好啊。”吃的差不多的周桑衡心情不错,主动搭起话来。“嗯,之前是因为总是自己一个人,所以大部分都是随便糊弄一顿,今天也算是难得下次厨了。”
周桑衡眉梢挑了挑,吃饱后的他又起了恶劣心思,“怎么能随便呢?对身体影响多不好啊,”停顿了一秒,他又接着开口,“那我以后可得天天来你家蹭饭。”
本想捉弄沈悄其的周桑衡却在说完这句话后有些后悔。自己是在以什么身份关心他?明明他们才待了两天不到,现在的关系并不适合开这种玩笑吧。
沈悄其微不可察的愣了下,抿了抿嘴,被周桑衡敏锐的捕捉到。
真的是,嘴那么快干嘛啊……
“我不是那个……”“昨天的酒里有兑伏特加。”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悄其似乎对周桑衡的解释没什么兴趣,起身走向玄关处,在架子前站定,拎出一个不小的白色袋子。周桑衡走了过去,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我买了些电解质水和椰子水,听说宿醉完喝这些会好受点,最近先别喝咖啡和碳酸饮料了。这个是维生素剂,我听医生说可以缓解乏力和头晕,里面有说明书,用量自己看。你头疼的话我买了盒对乙酰氨基酚,好像能管用……”
周桑衡一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心跳乱了拍子。
沈悄其将袋子里面大大小小的东西一件件的拿出来摆在桌上:“你昨晚喝了不少酒,又没怎么吃东西,得先把身体养好。要是头还疼的话我给你打辆车,先回家休息几天,姚导那边我回头和他说一声。”
“不用!”周桑衡回答的倒是干脆,“我在这呆一天就好。”沈悄其还想说些什么,门口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沈悄其再次回到玄关处,打开门口的电子屏,门外的庄悔拎了一大包零食,穿着睡衣喊着沈悄其的名字:“小其,小其?在家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要是被庄悔知道周桑衡在他家里过了一夜并且现在还没走的话,指不定有在外面散播什么谣言,沈悄其可不想在那个二货手里留下把柄。
“沈悄其,我知道你在家!”门外庄悔的声音没有停止,沈悄其连忙将周桑衡推进了卧室,慌慌张张的打开了门。周桑衡来不及反应,一脸懵的被推到了卧室,砰的一声关在了里面。
“小其,你怎么这么慢才开门?我在外面要冻死了。”庄悔一进门就十分熟练的往客厅跑。
“我……刚刚在换衣服。”沈悄其撒起谎来十分不自然,一下就被庄悔看出了端倪。
“什么嘛,大上午的换什么衣服?还是说你有事瞒我?”正说着,二人走到了饭桌旁。庄悔刚要将零食放在桌上,就眼尖的发现了不对劲。
“你一个人住为什么桌子上有两副碗筷啊?生病了吗,还买药?哎?门口还有一双陌生的鞋……”庄悔沉思了几秒,“我靠沈悄其!你背着我金屋藏娇啊?”
庄悔口中的“娇”正一脸怨气的靠在门边听着二人的谈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哪有啊,剧组的同事刚来吃了个饭,才走。”沈悄其打了个哈哈。
庄悔半信半疑,坐在了沙发上:“好久没来你家玩了,我最近简直要被公司那个主管逼疯了,人又老事又多,天天要我加班,我都快要猝死了。好不容易完成了个大单,我不管嘛,今天你可得好好陪我放松放松。”
一门之隔的周桑衡安静的听着庄悔向沈悄其肆无忌惮的吐槽和撒娇。如果自己也能像庄悔一样从小陪着他就好了,如果沈悄其能在他面前这么放松就好了。一想到他只占据沈悄其人生中的一个多月,心里就莫名的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个争强好斗的小孩不甘心的想证明自己。可究竟是想证明些什么呢?
正想着,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拉开的窗帘被风吹起,将床头柜上的闹钟碰倒,发出“咚”的一声响。
门外的动静忽然停了下来,“什么声音?卧室里的?”“呃……哎!庄悔,你别去……”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周桑衡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破罐子破摔的他在庄悔到达的前一秒打开了卧室的门。
六目相对,庄悔倒吸了一口气,看着穿着发小衣服的周桑衡,他无法控制自己脑子中的想象力。
“你俩……什么时候的事儿?多久了?”两个问题把沈悄其和周桑衡问的皆是一愣。
“什么嘛,他……刚回国,导演让我多带带他,昨晚聚餐的时候喝多了,没办法才在我家借住了一晚。”沈悄其的一大串解释在此刻显得苍白又无力。周桑衡靠在门边,脸上含笑的看着沈悄其解释时的炸毛模样,两个酒窝都微微凹了进去,他觉得沈悄其可爱极了,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让他再着急些。“小其老师,别着急啊,慢慢解释。”
庄悔视线徘徊在两人身上,露出了莫名的微笑,“哦,我懂我懂。”
你懂个鬼啊。
沈悄其结巴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视死如归般的闭上了眼睛,“悔儿啊,随你怎么想吧。”
在花了一秒钟接受这个事实后,庄悔终于是问出了第三个问题:“那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周桑衡眉梢挑了下,这问题问的不错。心里开始期待,他也比较好奇,在沈悄其心里,他们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校友,同事,还是那个心中的执念……
沈悄其看了周桑衡一眼,周桑衡摆出一幅请回答的模样,两秒不到,沈悄其便又移开视线。
“朋友。”
朋友,算得上是人际关系最广泛的范围。是人与人之间最安全的关系,不算陌生,但又不能称得上亲密,永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只停留在表面寒暄上,不分享隐私,也不会牵扯到彼此的情绪,紧紧维系着浅层交情,淡的恰到好处。
正如现在两个人之间的相处,表面和谐融洽,但只有各自心里清楚,最多也仅此而已了,更进一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真的没法再亲近一点嘛?至少周桑衡不是那么想的。万一呢,万一可以呢?万一……他真的会忍不住维持在现阶段的和平中,渴望奢求更多呢?
但好像此时此刻,“朋友”确实是他们二人之间最安全不过的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