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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古佛与青灯(方丈和慧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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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的禅房总弥漫着陈年檀香,案上的油灯长明,映得他指间的念珠泛着温润的光。慧严推门进来时,正见他对着一幅《心经》拓本出神,宣纸边缘已有些泛黄。
“师父。”慧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惯有的肃然。
方丈抬眼,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淡淡一笑:“又在为悯川的事烦心?”
慧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蛇妖虽暂无恶行,可人与妖殊途,悯川师弟执迷不悟,长此以往,恐会堕入魔道。”他想起那日在柴房外撞见的画面——睚眦踮脚去够悯川手里的经书,少年发梢扫过和尚的腕间,两人眼底的笑意比佛前灯花还要软,心头便像堵了块石头。
“你觉得,何为魔道?”方丈放下拓本,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是青面獠牙的外形,还是藏于心底的贪嗔痴?”
慧严一怔:“自然是后者。可妖性本野,纵一时收敛,难保日后不会为欲所控。”
“那你看悯川,他有欲吗?”方丈反问,目光转向窗外,菩提树叶在风中轻摇,“他为那蛇妖疗伤,是恻隐欲;与他相伴,是亲和欲;为他违逆清规,是守护欲。这些欲,是恶吗?”
慧严语塞。他自幼在禅院长大,见惯了妖物作祟,师父教他“斩妖除魔”是本分,却从未教过他,原来“欲”也分善恶。
方丈起身,从佛龛旁取过一个陈旧的木盒,打开时,里面静静躺着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缘”字。
“三十年前,我也曾遇过一只修行的白狐,”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化为人形,救过山下瘟疫里的百姓,却因露了真身,被当成邪祟追杀。我那时如你一般,只知‘人妖殊途’,举着降魔杵要收了她。”
慧严愣住了,从未听师父提过这段往事。
“是你师祖拦住了我。”方丈摩挲着玉佩,眼底泛起浅淡的涟漪,“他说,佛渡众生,不拘人畜,若心向光明,妖亦可为佛;若心藏暗鬼,人亦是魔。后来那白狐羽化时,将这玉佩留给了我,说‘缘之一字,不问出处’。”
他将玉佩放回盒中,看向慧严:“你看悯川与那蛇妖,一个守着‘护’字,一个念着‘伴’字,心无半分虚妄,这难道不是修行?”
慧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捏碎过无数作恶的妖丹,此刻却有些发颤。他想起悯川为护睚眦,用禅杖挡住自己佛珠时的眼神,坚定里带着痛惜,像极了当年师祖望着白狐的目光。
“可清规……”
“清规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方丈打断他,重新坐下捻起念珠,“当年制定清规,是为了防心猿意马,而非捆住慈悲心肠。你守的是规,悯川守的是心,殊途同归罢了。”
禅房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慧严站在原地,心头的郁结像被晨露打湿的尘埃,渐渐沉淀下去。他想起睚眦挡在悯川身前对抗山狼时,青鳞上的决绝;想起少年笨拙地给悯川剥莲子时,指尖的认真——那些画面里,没有妖的凶戾,只有寻常人的温热。
“那……便任由他们去?”慧严的声音松快了些。
“不。”方丈摇头,笑意温和,“你且看着。若悯川真能在红尘里守住本心,在妖的痴缠里悟得禅意,那便是他的修行。若不能……”他顿了顿,“也是他该渡的劫。”
慧严躬身行礼,退出禅房时,见月光正透过窗棂,落在方丈案上的《心经》拓本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八个字,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
此后,慧严依旧每日修行,却不再执着于“除妖”二字。他会在悯川与睚眦拌嘴时,转身去打理药圃;会在赤烬抱怨将军拆家时,默默递过一卷绷带;甚至在看到睚眦偷偷给悯川的粥里加桂花时,眼底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暮春的一个清晨,方丈站在菩提树下,看着慧严将一盆刚开的兰花放在悯川的窗台上——那是睚眦前几日在山涧边采的,被他训斥“玩物丧志”,转头却找了个最精致的瓷盆栽上。
方丈捻着念珠,望着初升的朝阳,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青灯古佛旁的修行,从来不止一种模样。有的在经卷里悟禅,有的在红尘里渡人,而最难的,或许是学会在坚硬的规矩里,藏一点柔软的慈悲。
远处的晨钟敲响,悠长的余音漫过禅院,惊起几只栖息在檐角的飞鸟。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檀香,带着烟火,也带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与劫,慢慢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