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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霜雪覆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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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晨起时禅院的青瓦已覆上一层薄白,菩提树枝桠挂满冰晶,冷得人指尖发僵。
睚眦揣着刚温好的米酒,踩着积雪往观心禅院走。悯川跟着慧严修禅已近三月,每日卯时入观,酉时才出,两人碰面的时辰短得像指间流沙。他怕悯川冻着,昨夜特意在米酒里加了姜丝,用棉布裹着瓦罐,揣在怀里焐得暖暖的。
观心禅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睚眦刚要推门,就听见慧严的声音传来,带着禅意的冷冽:“……你可知‘色即是空’?执念如霜,会冻裂你的禅心。”
是悯川的声音,比往日沉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弟子知空,亦知不空。若连守护一人的执念都要斩断,这禅心修来,又有何意义?”
睚眦的脚步顿住了,怀里的米酒仿佛烫了起来,暖得他眼眶发酸。
门内陷入沉默,过了许久,才听慧严轻叹:“你这性子,倒像极了当年的师父。”
睚眦没敢再听,悄悄退到廊下的雪地里,捧着瓦罐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悯川第一次为他裹伤时,指尖的温凉;想起寒夜里他把自己揣进僧袍,胸口的暖意;想起山洞里他纵是挣扎,也未真正推开自己——原来那些温柔,从不是偶然,而是藏在佛心深处的、不肯言说的在意。
“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睚眦猛地回头,见悯川正站在雪地里,僧袍上落了层薄雪,眉眼在冷光里愈发清俊。他慌忙把瓦罐递过去:“给你温的酒,驱寒。”
悯川接过,触手温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姜香。他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里,驱散了观心时的滞涩。“等很久了?”
“没多久。”睚眦低头踢着脚下的雪,耳尖红透了,“方才……我什么都没听见。”
悯川笑了,伸手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雪粒,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听见也无妨。”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漫天风雪,“睚眦,等我。”
这三个字轻得像雪,却重得砸在睚眦心上。他抬头望进悯川眼底,那里没有了往日的犹豫,只有澄澈的笃定,像落满星光的深潭。
“好。”睚眦用力点头,喉间有些发紧。
慧严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雪地里相视而笑的两人,指尖的念珠转得飞快。雪落在他的僧袍上,瞬间融成水珠,像谁落下的、来不及拭去的泪。
接下来的日子,悯川依旧每日入观,却总在酉时准时出现在柴房门口,带着一身寒气,接过睚眦递来的热粥。有时他会拉着睚眦去后山散步,踩着厚厚的积雪,听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有时会坐在菩提树下,让睚眦蜷在他膝头,给讲《心经》里的故事,只是讲着讲着,目光就落在少年的睫毛上,再也移不开。
赤烬总笑话他们腻歪,说将军都比他们懂分寸,却在转身时,悄悄把将军往柴房里赶,省得打扰了那对“痴男怨女”。
冬至那日,方丈忽然召悯川去了禅房。睚眦在廊下等了许久,见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串紫檀佛珠,木色温润,显然是盘了多年的旧物。
“师父给的。”悯川把佛珠戴在睚眦腕上,大小竟刚刚好,“说‘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不必执着于形,心之所向,便是归宿。”
睚眦摩挲着腕间的佛珠,木质的纹路硌着掌心,却暖得人心头发涨。他忽然踮起脚,在悯川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偷食的雀鸟,飞快地缩回脖子,却被悯川伸手揽住了腰。
“顽劣。”悯川的声音带着笑意,眼底却翻涌着克制许久的情愫。他低头吻下去,带着雪的清冽和酒的温热,辗转厮磨间,仿佛要把这半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落满了禅院的青瓦,落遍了后山的小径。菩提树上的冰晶折射着微光,像谁撒下的、碎在人间的星辰。
睚眦想,或许所谓殊途,从不是人与妖的距离,而是敢不敢跨过藩篱的勇气。而悯川给他的,恰恰是这份勇气——让他敢在佛前妄念,敢在清规里沉沦,敢相信这青灯古佛旁的相伴,真的能走到地老天荒。
远处的晚钟敲响了,悠长的余音漫过雪地,惊起几只栖息在檐角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