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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梅香引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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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禅院煮了腊八粥,糯米混着红豆、莲子的甜香漫过回廊。睚眦正蹲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翻滚的粥粒,鼻尖被热气熏得通红,忽然听见山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混着清脆的铜铃响。
“沈姑娘来了!”守山门的小和尚吆喝着,话音未落,就见沈清皖掀着马车帘子跳下来,身上裹着件狐裘斗篷,手里还提着个描金食盒,身后跟着的将军老远就摇着尾巴冲柴房跑,差点把门槛撞塌。
“睚眦!悯川呢?”沈清皖把食盒往案上一放,揭开盖子,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酱肘子,香气瞬间盖过了粥香,“我娘让我送来的,说给你们补补。”
睚眦刚要回话,就见赤烬从柴房里探出头,看见食盒眼睛一亮,却被将军扑了个满怀,一人一狗滚在雪地里,闹得满身白。
“在观心禅院呢。”睚眦笑着指了指后山的方向,“不过今日许是早些,方才慧严师兄来说,让他午时去前殿见位故人。”
“故人?”沈清皖挑眉,“什么故人值得劳动我哥?”
正说着,悯川踏着雪回来了,僧袍上沾着梅香——想来是路过了前院的梅林。他刚走近,就被沈清皖塞了块酱肘子:“快尝尝,我家厨子新卤的。”
悯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接过来,指尖碰到油皮纸的温热,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沈清砚时,妹妹也总这样,偷偷把肉脯塞给他,说“读书费脑子,得补补”。
“前殿的故人是谁?”睚眦凑过来,替他拂去肩头的落梅。
“说是山下寺庙的圆觉大师,曾与师父同窗。”悯川咬了口肘子,肉香混着卤料的咸鲜在舌尖散开,让他想起被遗忘许久的人间滋味,“许是来谈佛事的。”
午时的钟声刚响,前殿就传来通报,说圆觉大师到了。悯川整了整僧袍,正准备过去,却见慧严急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凝重:“师弟,圆觉大师……似是带着些旧事来的。”
悯川微怔,跟着慧严往前殿走,刚到廊下,就见一个身着朱红僧袍的胖和尚正站在佛像前,手里捻着串硕大的菩提子,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悯川的瞬间僵住了。
“沈、沈公子?”圆觉大师手里的菩提子“啪嗒”掉在地上,胖脸涨得通红,“你怎么……”
悯川心头一震。这声音,这称呼,分明是认得“沈清砚”的。
前殿的香炉里,檀香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的身影。圆觉大师定了定神,捡起菩提子,叹道:“老衲就说眼熟,原来是沈先生的公子。当年你爹过世,还是老衲来做的法事,那时你才这么高……”他比划着,忽然意识到失言,慌忙住了口。
悯川的指尖微微发颤。他以为沈清砚的过往早已被僧袍掩去,却没想还会被故人撞见。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梅林深处的落雪,看似埋得严实,一脚踏进去,还是会陷得很深。
“大师认错人了。”悯川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贫僧法号悯川。”
圆觉大师愣了愣,看了看慧严,又看了看悯川紧抿的唇,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是老衲唐突了。”
佛事谈得有些心不在焉。圆觉大师走后,慧严看着悯川落在地上的那粒菩提子,轻声道:“有些事,藏是藏不住的。”
悯川弯腰捡起菩提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我知道。”他只是没想到,那些属于沈清砚的牵挂,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浮现——比如沈母鬓边的白发,比如沈清皖跳脱的性子,比如眼前这粒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菩提子。
回到柴房时,睚眦正和沈清皖分食酱肘子,将军趴在赤烬脚边,啃着根肉骨头。见悯川进来,睚眦立刻递过一块:“还热着呢。”
悯川接过,咬了一口,忽然觉得这味道比刚才在人前吃的,要香上许多。睚眦坐在他身边,没问前殿的事,只是悄悄往他碗里多放了块莲子,轻声道:“粥快凉了。”
窗外的梅花开得正盛,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粥香和肉香,暖得人心头发涨。悯川看着睚眦低头喝粥的侧脸,忽然明白——所谓过往,从不是用来遗忘的,而是用来教会你,珍惜眼前人。
他抬手,轻轻握住睚眦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沈清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冲赤烬挤了挤眼,却被赤烬塞了块肥肉,堵得说不出话。将军“嗷呜”一声,像是在笑,尾巴扫得地上的雪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