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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卷藏因果 ...

  •   圆觉大师的到访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在悯川心头漾开圈圈涟漪。他开始频繁地翻看从前的旧物——一本泛黄的《论语》,是沈父生前教他练字的启蒙书;半块砚台,边缘还留着他幼时摔出的缺口;还有一张褪色的画,画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清皖”二字。
      这些东西被他藏在禅房的木箱底,裹着旧布,像藏着另一个被遗忘的自己。
      睚眦发现时,正帮悯川整理书案。木箱被不小心碰倒,旧物散落一地,他捡起那张画,指尖拂过“清皖”二字,忽然想起沈清皖跳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是沈姑娘小时候?”
      悯川从经卷中抬头,目光落在画上,眼神柔和了些:“嗯,那时她才五岁,总抢我的砚台。”他蹲下身,捡起那本《论语》,书页间掉出片干枯的枫叶,叶脉清晰,想来是夹了许多年。
      “这是……”睚眦看着枫叶,忽然想起算命先生说的“缘深劫重”,心头微微发紧。
      “是我爹过世那年,清皖摘给我的。”悯川将枫叶重新夹回书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枫叶红得像胭脂,能让娘别哭。”
      睚眦没再说话,只是帮着把旧物放回箱中。他看着那些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物件,忽然明白悯川心中的挣扎——
      一边是青灯古佛的清修,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红尘;一边是剃度时斩断尘缘的誓言,一边是面对亲人时无法割舍的牵绊。
      而自己,或许也是这牵绊中的一环,带着妖气,带着执念,硬生生闯进他本该空寂的禅心。
      夜里,睚眦翻来覆去睡不着,悄悄起身去了悯川的禅房。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身影,烛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指尖还在摩挲那本《论语》。
      “还没睡?”睚眦推门进去,声音放得很轻。
      悯川抬头,眼底带着些倦意:“在想些旧事。”他招手让睚眦过来,指着书页上的批注,“这是我爹写的,说‘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从前总不懂,觉得守着清规才是修行,如今才明白,连至亲都无法善待,谈何慈悲?”
      睚眦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苍劲的字迹:“那……你想回去看看吗?”
      悯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是怕。”他怕一脚踏回红尘,就再也离不开;怕沈母期盼的眼神,让他动摇了留在禅院的决心;更怕……让睚眦觉得,自己终究是要回到人间去的,留他一人守着青灯古佛,重复那些孤单的日夜。
      睚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坚定:“如果你想回去,我陪你。”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你想留在镇上,我也跟着。哪怕只是给沈家看大门,我也愿意。”
      悯川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望着睚眦眼底的认真,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纯粹的“我陪你”,无关身份,无关人妖,只关心意。
      “傻小子。”他笑了,眼底的郁结散了大半,伸手揉了揉睚眦的头发,“我若想回去,早在清皖来的时候就走了。”他将《论语》合上,放回木箱,“有些牵挂记在心里就好,不必非要攥在手里。”
      睚眦没懂,却觉得悯川的语气轻松了许多,像是解开了什么心结。他凑过去,在悯川脸颊上亲了一下,像只讨喜的小兽:“那你以后不许再对着旧书发呆,要陪我去后山看梅花。”
      “好。”悯川应着,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木箱上,落在校正的旧书上,也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那些藏在旧物里的因果,那些关于沈清砚与悯川的挣扎,似乎都在这一夜的月光里,慢慢沉淀成了温暖的底色。
      或许修行从不是要斩断过去,而是要学会带着过往前行——带着沈父的教诲,带着沈母的牵挂,带着睚眦的温度,在青灯古佛旁,在晨钟暮鼓里,把日子过成既有禅意,又有烟火的模样。
      次日清晨,悯川将木箱锁好,放进了禅房最深的角落。他推开窗,见睚眦正蹲在梅树下,小心翼翼地折着花枝,想插进窗台上的空瓶里,却被花枝上的刺扎了手,疼得龇牙咧嘴。
      悯川忍不住笑了,推开门走出去:“笨手笨脚的。”
      睚眦回头,见他出来,立刻举着花枝献宝:“你看这朵开得最好!”指尖还沾着血珠,却笑得眉眼弯弯。
      悯川走过去,轻轻握住他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去血珠,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睚眦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枝头最艳的梅花。
      远处传来赤烬的吆喝声,大概是又被将军缠得没辙了。禅院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落在梅枝上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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