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创可贴 ...
-
周六。张函瑞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亮的线。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时间——九点二十。屏幕上躺着许嘉豪发来的三条未读消息:
“瑞哥!十点老地方网吧!”
“别跟我说你还没醒”
“秦悠她们说今天在隔壁书店买辅导书,你懂的”
张函瑞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看了两秒,回复:“半小时后到。”
他起床洗漱,推开房门时闻到厨房传来煎饼的香气。文娟阿姨系着围裙在忙,张桂源在旁帮忙打下手,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函瑞哥早。”
“嗯。”张函瑞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餐桌——上面已经摆好了豆浆油条,还有两盘金黄的煎饼。
文娟阿姨笑着端过一杯热豆浆:“函瑞,周末也不多睡会儿?阿姨做了煎饼,你尝尝。”
张函瑞接过豆浆,温度刚好。他咬了一口煎饼,外酥里嫩,夹着葱花和鸡蛋:“……谢谢阿姨。”
“你喜欢就好。”文娟阿姨眼睛弯起来,“桂源说你爱吃咸口的,我就没放糖。”
张函瑞动作一顿,看向张桂源。后者正低头摆碗筷,耳尖又泛起淡淡的红。
父亲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函瑞,我上午要去趟公司,中午不回来吃。你们……”
“我和同学去图书馆。”张函瑞几口吃完煎饼,起身回房间换衣服。
再出来时,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裤和白色T恤,背着书包。张桂源正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
“我走了。”张函瑞朝门口走。
“函瑞哥。”张桂源忽然叫住他,擦了擦手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给你。”
张函瑞看着那包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没接。
“外、外面热……”张桂源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悬在半空。
张函瑞最后还是接了过来,塞进口袋:“谢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张桂源站在门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水渍。
“桂源,”文娟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声音温和,“想跟函瑞一起出去吗?”
张桂源摇摇头,耳尖微红:“他、他和同学有事……”
“那你想去哪儿转转?妈妈陪你去。”文娟阿姨擦着手走出来,“总在家里待着也不好。”
张桂源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想去书店……买本辅导书。”
“好啊,妈妈陪你去。”
等张函瑞走到“蓝宇网吧”门口时,许嘉豪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正靠着墙玩手机。
“瑞哥你可算来了!”许嘉豪收起手机,“再不来好位置都被占了!”
“急什么。”张函瑞推开网吧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混杂着泡面味扑面而来。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许嘉豪熟练地开机,登录游戏,眼睛却不时往窗外瞟——网吧对面是家书店,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几个穿校服的女生在里面挑书。
“我说,”张函瑞戴上耳机,“你到底来打游戏还是来看人的?”
“两不误嘛。”许嘉豪嬉皮笑脸,“哎,你看秦悠是不是在那边?那个穿浅蓝色衣服的。”
张函瑞瞥了一眼——确实是秦悠,她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看。旁边还有几个同班女生。
“出息。”张函瑞戴上耳机,专注地操作游戏。
打到第三局时,旁边卡座忽然传来吵闹声。几个看起来像职高的男生围在一起,声音很大:“会不会玩啊!挡着我路线了!”
“我先来的好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弱弱地反驳。
“先来又怎么样?”为首的黄毛男生一把推开眼镜男的椅子,“滚一边去!”
眼镜男被推得踉跄,撞到了张函瑞的椅子扶手。张函瑞皱眉,摘下耳机。
“看什么看?”黄毛男生注意到张函瑞的目光,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许嘉豪拉了拉张函瑞的衣袖:“瑞哥,算了……”
张函瑞盯着那几个人看了几秒,重新戴上耳机:“没事。”
但黄毛那伙人显然不想就此罢休。他们继续大声喧哗,时不时故意往这边扔空饮料瓶。其中一个经过张函瑞身边时,“不小心”撞掉了他的鼠标。
鼠标滚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哟,不好意思啊。”撞人的男生毫无诚意地道歉,脸上带着恶意的笑。
张函瑞慢慢摘下耳机,站起身。他比那个男生高出半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捡起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网管在柜台后探出头,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我要是不捡呢?”男生挑眉。
张函瑞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许嘉豪也站起来,站到张函瑞身边。
黄毛那伙人全都围了过来,一共五个。张函瑞这边只有两个。
“干嘛呢?想打架?”黄毛男生推了张函瑞一把。
张函瑞没还手,只是冷冷道:“把鼠标捡起来,道个歉,这事算了。”
“我要是不呢?”
就在这时,网吧门被推开了。张桂源和文娟阿姨走进来——书店就在网吧隔壁,他们买完书正要回家。
张桂源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张函瑞,脸色瞬间白了。
“函瑞哥……”他下意识想走过去,被文娟阿姨拉住。
“桂源,别过去,危险……”
但张桂源已经挣脱了母亲的手,快步走到张函瑞身边,尽管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他抬头看着黄毛男生,声音很小但清晰:“请、请你们不要这样……”
黄毛男生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这谁啊?长得跟小姑娘似的。”
他的同伴们哄笑起来。张桂源的脸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刚买的书,指节泛白。
张函瑞皱起眉,上前一步把张桂源挡在身后:“跟他没关系。”
“怎么,你弟啊?”黄毛男生笑得更放肆了,“兄弟俩长得不太像嘛,这个秀气多了——”
话没说完,张函瑞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黄毛脸上,黄毛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倒了旁边的椅子。
“我操!”黄毛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来。
场面瞬间混乱。网管终于跑过来:“要打出去打!别在我这儿闹事!”
几个人被半推半搡地赶出网吧。在门口,黄毛还想动手,但看到文娟阿姨已经掏出手机在报警,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跑了。
张函瑞靠在墙上喘气,嘴角破了,渗出血丝。右手手背也擦伤了,火辣辣地疼。
“函瑞哥,你受伤了。”张桂源跑到他身边,声音都在抖。他慌慌张张地翻着刚买的书袋,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都是崭新的,包装还没拆。
张函瑞愣住了:“你……”
“我、我刚才在药店买的……”张桂源小声说,拧开碘伏瓶盖的手抖得厉害,“擦一下,会感染……”
许嘉豪瞪大眼睛:“张桂源你还随身带这个?”
张桂源耳尖红了:“路过药店……就顺便买了……”
张函瑞看着那双拿着棉签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此刻却抖得几乎拿不稳棉签。他沉默了几秒,接过棉签:“我自己来。”
他在网吧门口的台阶坐下,自己处理伤口。碘伏沾上伤口的瞬间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张桂源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书袋还拎在手里。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文娟阿姨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张函瑞:“函瑞,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张函瑞站起来,“小伤。”
许嘉豪拍了拍他的肩:“瑞哥,今天这事……谢谢啊。要不是因为我拉你来网吧……”
“跟你没关系。”张函瑞说。
这时,书店的门开了。秦悠和几个女生走出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秦悠的目光在张函瑞受伤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张桂源,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许嘉豪的脸一下子红了:“秦、秦悠……”
秦悠淡淡看了他一眼:“许嘉豪,你又惹事了?”
“不是我!是那些人……”许嘉豪慌忙解释。
秦悠没再说话,和几个女生一起离开了。
张函瑞看向张桂源:“走了,回家。”
张桂源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阳光还是很晒,张函瑞的伤口隐隐作痛。
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你怎么会去那家网吧?”
张桂源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小声回答:“买完书……路过看到你了……”
“都看见了?”
“……嗯。”
张函瑞不说话了。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停下脚步,走进去买了两瓶冰水,扔给张桂源一瓶。
张桂源手忙脚乱地接住,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手指:“谢、谢谢……”
“创可贴和碘伏多少钱?”张函瑞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张桂源连忙摇头:“不、不用……”
“我问多少钱。”张函瑞语气硬了些。
张桂源报了个数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张函瑞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数了数,塞给张桂源:“给你。”
张桂源握着那些还带着体温的硬币,指尖蜷了蜷:“其实不用……”
“我不喜欢欠人情。”张函瑞说完,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父亲还没回来。文娟阿姨正在客厅拖地,看见两人一起回来,又看到张函瑞脸上的伤,吓了一跳:“函瑞,你这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张函瑞轻描淡写。
文娟阿姨还想问什么,张桂源小声说:“妈,函瑞哥累了。”
“……那快去休息吧。桂源,帮妈妈拿药箱来。”
张函瑞回房间换了衣服,出来时看见张桂源正小心地把药箱放回原处。文娟阿姨在厨房准备午饭,飘来炖汤的香味。
午饭是三菜一汤。张桂源依旧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听文娟阿姨和张函瑞说话——虽然张函瑞基本只说“嗯”和“哦”,脸上的伤让他吃饭时有些别扭。
下午张函瑞在房间写作业,张桂源在客厅看书。偶尔能听见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很轻的咳嗽声——张桂源好像感冒还没好。
傍晚时分,父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今天文娟阿姨生日,我们庆祝一下。”
文娟阿姨有些不好意思:“老张你真是,孩子还在呢……”
“生日更要庆祝。”父亲笑着打开蛋糕盒,是个不大的水果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晚饭加了个菜,父亲还开了瓶红酒,给文娟阿姨倒了小半杯。张函瑞埋头吃饭,直到父亲把一块蛋糕推到他面前:“函瑞,给阿姨说句生日快乐。”
张函瑞看着那块奶油蛋糕,又看了看文娟阿姨期待的眼神,最后干巴巴地说:“……生日快乐。”
“谢谢函瑞。”文娟阿姨眼睛弯起来,给张函瑞夹了块排骨,“多吃点,脸上有伤要多补充营养。”
饭后,父亲和文娟阿姨在客厅看电视。张函瑞回房间继续写作业,张桂源则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十点多,张函瑞写完作业出来洗漱,看见张桂源还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就着茶几的灯光看书。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还不睡?”张函瑞随口问。
张桂源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马上……看完这页。”
张函瑞洗漱完回房间,关门前又瞥了一眼客厅。张桂源还坐在那里,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侧脸沉静。
半夜,张函瑞被渴醒。他推开房门,发现客厅的小夜灯亮着,而张桂源已经不在那里了。
茶几上放着那本看了一半的书,书页间夹着一片梧桐叶做的书签。旁边还有一杯水,杯底压着张纸条:“晚上喝水对身体好。”
字迹清秀工整。
张函瑞端起那杯水,水温刚好,不冷不热。他仰头喝完,把杯子放回原处。
走回房间时,他看见张桂源的房门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台灯的光,大概还在看书或写东西。
张函瑞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窣声,然后是张桂源有些慌张的声音:“请、请进……”
张函瑞推开门。张桂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台灯光线调得很暗。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
“几点了还不睡?”张函瑞问。
“马、马上……”张桂源连忙合上作业本,“函瑞哥有事吗?”
张函瑞的目光扫过书桌——作业本旁边放着个药盒,是感冒药。还有一小包纸巾,已经用了大半。
“感冒没好就早点睡。”张函瑞说完,转身要走。
“函瑞哥。”张桂源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新的创可贴,“这个……给你备用。”
又是卡通图案的。
张函瑞盯着那盒创可贴看了两秒,接过来:“谢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那盒创可贴放在书桌上,小熊图案在月光下咧着嘴傻笑。
张函瑞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前,他听见对面房间传来很轻的关灯声。
然后整个屋子都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窗外的月亮,静静照着两个房间之间,那道不算厚也不算薄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