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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硝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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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路虎在夜色中平稳行驶,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和别停形成了诡异反差。车厢内暖气充足,却化不开冻结在两人之间的寒意。
乔文缩在副驾驶,脸固执地偏向窗外,只留给景斯屹一个圆圆的后脑勺。眼泪已经干了,留下冰冷的痕迹,眼睛又肿又涩。刚才那番歇斯底里的吼叫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种虚脱后的麻木和更深重的难堪。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那些话像不受控制的毒液,喷涌而出,伤人的同时也在反噬他自己。景斯屹会怎么想?大概只会觉得他更加不可理喻,疯癫透顶。
车内的沉默像不断膨胀的实体,压迫着呼吸。
“去哪?”乔文终于忍不住,他必须喘口气。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而冷清的街景。
景斯屹没有回答。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紧了紧,几乎快把方向盘捏碎,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目视前方,车速平稳,转弯,驶入一条更为幽静的道路。路灯间隔变宽,光线昏暗,两旁是高大的乔木和掩映其中的独栋建筑轮廓。
这不是回他们“家”的路。乔文意识到。也不是他熟悉的、景斯屹曾随口提过的任何一处地址。
所以,是去了景斯屹别的、他从未知晓的“房产”之一吗?一个没有“乔文”痕迹的地方。
路虎最终减速,滑入一条私家车道,感应门无声开启。车子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别墅前,线条冷硬,大片玻璃幕墙在夜色中映出车灯,没有多少暖光透出,显得空旷而缺乏人气。
佣人匆匆从侧门出来,是个中年妇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她显然没料到景斯屹会在这个时间突然过来,而且是这副模样——西装略有褶皱,脸色冷得吓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睛通红、状态糟糕的年轻男人。
“景先生…”佣人急忙上前,想接过景斯屹可能脱下的外套,却在对上他眼神时噤了声,手足无措地退到一旁。
景斯屹没理会她,径直推开沉重的入户门。乔文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地跨进门槛。
室内是极简的装修风格,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家具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冷色调的灯光将一切照得清晰而缺乏温度,空气里弥漫着刚清洁后的微凉气息。没有乔文喜欢的柔软地毯,没有随意扔在沙发上的游戏机,没有他买回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摆件。
这里干净、整洁、冰冷,像一间精心布置的样品房,或者…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乔文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空间,胸口那股闷痛愈发清晰。
景斯屹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依旧僵硬。
佣人跟进来,迟疑地问:“景先生,需要准备茶点或者…”
“不用。”景斯屹打断她,声音不高,还算冷静“你去休息。没有叫你不要出来。”
佣人愣了一下,连忙低头:“…是。”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僵持在客厅的两个男人,尤其是那个眼眶通红、浑身散发着脆弱和倔强混合气息的年轻人,心脏砰砰狂跳,不敢再多看,迅速转身退回了厨房区域,并轻轻带上了连接厨房和客厅的磨砂玻璃门。
空间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种一触即发的死寂。
景斯屹终于转过身。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扯松了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这个略显烦躁的动作在他身上极其罕见。他走到吧台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喉结滚动。然后,他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向乔文,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乔文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最表层,依旧是冰冷的怒意,以及…一种深切的疲惫。
“乔文。”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车里更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乔文一路上强行压制的情绪,刚刚才稍微冷静下来,这句话一刺,那些委屈、愤怒、嫉妒、恐惧,还有对自己口不择言的懊悔,再次轰然决堤。
“我想干什么?”他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向前走了两步,“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景斯屹!你把我当什么?一个你必须负责的麻烦?一个摆在家里的花瓶?还是一个你心情好就逗弄一下,心情不好就晾在一边的宠物?!”
“你对着赵素然笑的时候,想过我吗?你好几天不回家,一个解释都没有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想吗?我给你发信息,你一个字都不回!叫一堆钟点工来家里收拾!!!你明知道我最讨厌陌生人碰我的东西!!我是你养的狗吗?需要定时投喂就够了?!”
他的指控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愤怒和伤心,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景斯屹的脸色在他的控诉中一点点变得更加难看。他下颌咬紧,胸膛起伏。
“我跟你说过,”他打断乔文,声音压抑着,“工作很忙。”
“忙到连发条信息说‘今晚不回’的时间都没有?!”乔文吼道,“还是你根本不想回?觉得我无理取闹,觉得我烦了,所以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我告诉过你!”景斯屹的声调也提高了,那层冰冷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所以需要赵素然每天陪着你处理?!我就只能在家等你施舍一点时间?!”乔文彻底口不择言,“是,我什么都不懂,我帮不上你的忙,我只会胡闹!我配不上你景大老板!那你还绑着我干什么?!离婚啊!你去娶你的赵素然!你们天造地设!你们……”
“乔文!”景斯屹猛地一声厉喝,声音之大,震得空旷的客厅似乎都有回响。
他一步跨到乔文面前,距离近得乔文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实质化的怒意和……痛苦?
“你闹够了没有?!”景斯屹盯着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我是在跟你玩游戏吗?你以为你的那些任性,那些胡闹,那些不知轻重的行为,真的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吗?”
他抓住乔文的肩膀,力道大得乔文觉得骨头都在发痛。
“你今天在车库里那样冲出去,你知道有多危险吗?!”景斯屹的声音带着一种后怕的颤抖,这是乔文从未听过的,“如果刚才我别停的时候计算失误一点点,如果后面有车跟上来,你想过后果吗?!”
乔文被他眼中的惊怒和后怕震住了,一时忘了挣扎。
“你是在玩我的命,乔文。”景斯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沉重“从你赌气不吃饭,到胡乱糟蹋自己的身体,再到今天这样不要命地飙车、扔手机……每一次,你都在拿你自己,玩我的命。”
他松开乔文,后退一步,像是用尽了力气,抬手捏了捏眉心,深深的疲惫从他挺直的背脊里透出来。
“你可以讨厌我,可以恨我,可以觉得我冷落你、不在乎你。”他放下手,看着乔文,眼底是乔文从未见过的苍凉和某种深刻的无力,“但你能不能……稍微珍惜一下你自己?”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景斯屹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的尾音里蕴含的东西,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让乔文心脏骤缩。
厨房里,隔着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到佣人僵硬的身影贴在门边,一动不敢动。她在这里工作几年,见过景先生冷静处理危机,见过他沉默地工作到深夜,但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情绪失控,声音嘶哑,甚至……近乎失态。
能把他气成这样的……那个年轻人,挺牛的。是个人物…佣人在心里默默想着。
客厅里,景斯屹那句话说完后,重新安静下来。
乔文站在原地,肩膀被景斯屹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胸口。景斯屹那句“你是在玩我的命”在他脑海里反复轰鸣,炸得他耳鸣目眩。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只是生气”,想说“是你先不理我的”。
但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景斯屹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一直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惩罚景斯屹,去索取关注,去验证那份纵容的底线。他像个拥有无敌筹码的赌徒,肆无忌惮地挥霍,因为他潜意识里相信,景斯屹永远不会让他真的输掉。
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景斯屹,也会害怕吗?
乔文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呵,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