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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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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间在更加密集的工作中流逝。乔文全部的心思都投入了那堆文件里，仿佛只要够忙，就能不去想景斯屹，不去想那些已读不回的信息。键盘敲得越来越快，偶尔起身去倒水，打印文件，主管来催过一次进度，乔文低着头说“马上好。”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林小爱偷偷帮他又多分了一些任务，连跑腿都是林小爱去的。乔文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又低下头忙碌起来。
太阳落了，林小爱开始收拾东西“乔文，还不走吗？”林小爱背上包问道。
乔文看了看右下角的时间，五点四十。他把文档保存，关闭一个个窗口。“就走”
“那你快点，我先撤啦！”
“好”
乔文看着林小爱离开的背影，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白炽灯明亮依旧，他把电脑关机，收拾了下工位，关灯，下楼。
晚高峰的喧嚣扑面而来，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乔文点开和苏韵的聊天框，打字“妈妈，我下班了，现在打车过去，大概……半小时左右到。”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好，宝贝路上小心，不着急哦。”
乔文收起手机，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他靠在座椅里，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人影，试图放空自己，但景家老宅那栋楼，苏韵温柔含笑的脸，还有不苟言笑的景肃，还有景斯屹的身影，依旧不受控制的在脑海里盘旋。
车子驶入熟悉的安静街区，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路灯已经亮起。老宅就在这条路的尽头，远远地乔文就看到门口站着个人。车停稳，他付钱下车。刚关上车门，苏韵就笑着迎了上来。
“文文！”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长裙，头发松松的挽着，精神很好。她一把拉住乔文的手臂，几乎是立刻，眉头就蹙了起来，手在乔文手臂上捏了捏“怎么搞的？又瘦了，摸着一点肉都没了！”苏韵的语气温暖又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乔文揽住她，笑了一下“最近公司太忙了，经常要跑来跑去送文件，就瘦了。”
“你骗妈妈，一定是阿屹那个小子！”苏韵语气重了点，乔文赶紧揽着人进门“是不是没好好照顾你？把你养成这样！你胃又不好！怪不得他不敢回来呢，回来我指定要说他！”
乔文连忙摇头，声音大了点，试图让自己说的话看起来更可信，“他最近比我还忙呢，每天都有盯着我好好吃饭的，我有好好吃饭，真的！”这话说出来自己都心虚，这几天他吃的比猫都少，中午吃的那两口汉堡，此刻在胃里成了某种罪证。
苏韵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却仿佛能看穿一切。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妈妈知道了，不管怎么样要记得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今晚多吃点，妈妈炖的汤火候正好。”
进了门，温暖的气息和汤的香味扑面而来，玄关处摆着新鲜的百合，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一切井井有条，很有家的味道，这是乔文父母早逝后，他唯一觉得有以前的感觉的地方。
“景肃！”苏韵喊了一声“过来吃饭了，文文到家了。”
景斯屹的父亲丛书房出来，戴着眼镜，跟景斯屹一样面无表情的，但是眼神很温和。看到乔文，他点点头“来了。”
“爸爸。”乔文乖乖叫人。
“嗯，准备洗手吃饭了。”景肃边说边往餐厅走。
苏韵和乔文去洗手间洗手，絮叨着今天的菜色。水温刚好，乔文仔仔细细的把手洗干净，看着镜子里确实算不上好的脸色和身后苏韵关切的目光，心里那点强装的镇定，开始一点点剥落。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中间是冒着热气的汤煲，几个家常菜，还有桂花糖藕，甜香四溢，暖黄的灯光照着精致的瓷盘，乔文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对面是景肃，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景斯屹的位置。
“来，文文，先喝碗汤。”苏韵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松茸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谢谢妈妈”乔文伸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美，滑过喉咙落入他空荡荡的胃里。后背出了点汗，终于暖和过来。
“多吃点菜”景肃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声音平稳“工作再忙饭也要按时吃。”
“嗯，我知道，爸。”乔文低声应着，夹起菜放进嘴里，芦笋清脆微甜，他却尝不出太多滋味。苏韵看着乔文低头吃饭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个空位，轻轻叹了口气，没提景斯屹，转而说起院子里新开的几株月季和最近看的某部电视剧。
乔文认真听着，偶尔应两声，强迫自己吃下那些食物，汤喝完了，苏韵又给他添了半碗。糖藕很甜，乔文吃了三块。
这顿饭吃的并不轻松，景肃偶尔的询问，苏韵的关心，乔文都一一应对着，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无比煎熬。他坐在这里，享受着家的温暖和关爱，心里却无比清晰的知道，那个让这个家对他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人，缺席了。
并且，是他自己，一步步将那人推远的。
饭后，三人去客厅休息，苏韵和乔文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景肃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正在看财报。巨大的液晶电视开着，播放着一档收视率颇高的家庭节目，热闹的笑声时不时传出来，乔文手里捧着杯热茶，小口喝着，电视一点都没看进去，主持人和嘉宾的互动在他眼里虚化成模糊的色块，因为他在想，景斯屹现在在做什么？那个会真的很重要吗，重要到母亲特意叫他回家吃饭都可以推掉？
还是……仅仅不想见到他？
苏韵看的津津有味，偶尔被逗笑，还会侧头跟乔文说两句，乔文便配合的一起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古董时钟指向了九点。苏韵突然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语气自然“这个点阿屹那边的会该开完了吧？打个视频问问他吃完饭没有，别又瞎对付。”
乔文心猛地一跳，感觉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下意识坐直，视频？现在？和景斯屹？
景肃从书后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苏韵已经打过去了，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客厅里清晰地回响，每一声都敲在乔文紧绷的神经上。
接通了。
屏幕亮起，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简洁、充满现代感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过了会儿，景斯屹才端了杯水坐下，脸出现在画面中央，身上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晰有力的腕骨，他带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锐利，带着尚未完全从工作中抽离的专注。
“妈。”他开口，声音不大。
“阿屹，会开完啦？”苏韵把手机拿近了些，“吃饭了没有啊？别告诉妈妈你还没吃！”
“刚结束，一会儿吃。”景斯屹简略的回答。
“工作忙也要按时吃饭，钱是挣不完的。”苏韵念叨了一句，随后很自然的把手机镜头偏了偏，将乔文也纳入画面“你看，文文多乖，叫他回来吃饭他就马上回来了，我炖的汤他喝了两大碗呢。”
猝不及防的，乔文被迫入镜。他抬起头，视线无可避免的和屏幕里景斯屹对上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乔文看到了景斯屹的眼神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平常、淡漠的样子，没有不悦，没有惊讶，也没有……想念。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乔文感觉有人在他心脏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但他脸上条件反射般地，扯出一个笑容，很淡，很乖。是他这五年来在景斯屹家人面前最常有的表情。
“斯屹。”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还算平稳。
屏幕里的景斯屹看着他，几秒钟的沉默，仿佛只是网络延迟，然后他开口“嗯。妈今天做的菜好吃吗？”
乔文喉结动了动，点头“好吃，汤很好喝。”
“那你有没有多吃点？”景斯屹又问。“有。”乔文回答，声音轻了一些“吃了很多。”
对话干巴巴的，两句之后就陷入短暂的空白，苏韵没察觉到任何异样，或许只觉得是儿子工作累了话少。她接过话头“你听听，文文都说好吃，就你最忙，没口福。明天要回来吗？妈妈给你留汤。”景斯屹目光从乔文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苏韵“明天行程已经满了，不用留，你们吃。”
“你这孩子……”苏韵还想再说。
“妈，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景斯屹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你们早点休息。”
“好吧好吧，大忙人。那你记得吃饭啊！”苏韵叮嘱。
“知道了。”景斯屹应道，然后，他的目光似乎又极快地掠过乔文，“挂了。”
视频通话结束。
客厅里，电视节目的笑声还在继续，苏韵放下手机，又开始念叨景斯屹工作太拼。景肃翻过一页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切如常。
只有乔文知道，刚才那不到几分钟的通话里，景斯屹对他说的那两句话，是多么的冰冷、疏离、公式化。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眼神停留，连问他“有没有多吃点”，都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好吃吗？
有没有多吃点？
他回答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景斯屹甚至没有问他一句，你怎么样？这几天，好吗？
乔文低下头，把手里已经不怎么热的茶放到茶几上。玻璃杯底接触台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他忽然觉得，这满室的温暖灯光，身下柔软的沙发，身旁苏韵关切的絮语，都离他很远很远。
他像一个人站在冰原上，刚刚通过一条脆弱的电话线，听到了来自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声音。那个世界里有景斯屹，有他的事业，有他的“忙碌”和“不确定”，但好像……已经没有他乔文的位置了。
最可悲的是，这根电话线。是他亲手剪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