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册封美人心 ...
-
赫连宸是当晚来的。
他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殿,斗篷都没解,直奔暖阁。看见杨熙玥好端端坐在榻上绣花,才松了口气,将斗篷扔给内侍,大步走过来。
“皇后今日来过了?”他问,声音有些急。
“是。”杨熙玥放下绣绷,“陛下知道了?”
“刚回宫就听说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眉头紧锁,“她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这关怀不似作伪。杨熙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是匆匆赶来的缘故吗?
“皇后娘娘很慈和。”她轻声说,“说要给我名分,四品美人。”
赫连宸脸色一变:“你答应了?”
“妾身有资格说不吗?”
他沉默了,握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起身在殿里踱步。烛光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得像一头困兽。
“朕不想给你名分。”他忽然说,背对着她,“至少现在不想。”
杨熙玥怔住。
“你以为朕把你藏在这儿,是因为嫌弃你出身?”他转身,眼底有血丝,“错了。朕是怕——怕你一旦有了名分,就成了靶子。前朝那些老顽固,后宫那些女人,还有……还有史官的笔,都会对准你。”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她:“玥儿,朕不在乎史书怎么写。可朕在乎你。朕不想你受那些污言秽语。”
这话太动人,动人得杨熙玥几乎要信了。可皇后白天的话在耳边回响——“有些事,陛下可以做,但不能说。”
她轻轻抽回手:“可孩子呢?陛下也不在乎他将来被人指指点点,说是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
赫连宸瞳孔一缩。
“皇后说得对。”杨熙玥笑了,笑得很淡,“孩子需要名分。我也需要。陛下,您不能既要藏着我来满足占有欲,又要我无名无分地为您生儿育女。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顶撞他。赫连宸愣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很大,“杨熙玥,你终于肯跟朕说实话了。这半年,你像个木头人一样,朕说什么你都应,朕做什么你都不反抗。朕都快忘了,你原本是个会咬人的小豹子。”
他凑近她,呼吸喷在她脸上:“那朕也跟你说实话。名分,朕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皇子,朕就封你为妃;若是公主,朕给你修个别宫,让你带着孩子清静静静过日子,远离这是非之地。”
“若我不想要呢?”她直视他,“若我不想等,现在就要名分呢?”
赫连宸眼神沉下来:“你在威胁朕?”
“妾身不敢。”杨熙玥垂下眼帘,“只是皇后娘娘已经开了口,三日后旨意就下。陛下若驳回,便是打皇后的脸。娘娘执掌六宫,这些年从无错处,陛下难道要为了我,伤了结发夫妻的情分?”
这话戳中了赫连宸的软肋。他沉默良久,手指在她腕间摩挲——那里有一道浅疤,是当初在齐王府夺她短刃时划伤的。
“你真想要这个名分?”他问。
“想。”杨熙玥抬起眼,“至少有了名分,我能光明正大地活着。不用像老鼠一样躲在这绫绮殿,不用每次陛下来,都让宫人把嘴闭严实,不用……”她顿了顿,“不用让孩子将来恨我,为什么要把他生在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赫连宸看了她很久,“好。”他终于说,声音沙哑,“朕答应你。四品美人,先做着。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谁跟你说什么,你都要信朕。”他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信朕不会负你,信朕会护着你和孩子。能做到吗?”
杨熙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让她畏惧、让她憎恨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她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信,是因为别无选择。
———————
册封的旨意三日后如期而至。
来宣旨的是内侍省大太监德顺,满脸堆笑,身后跟着一队宫人,捧着美人规制的冠服、首饰、金册。绫绮殿上下跪了一地,听德顺用尖细的嗓音念:“咨尔杨氏,毓质名门,秉心淑慎……兹册封为四品美人,赐居绫绮殿主位,钦此。”
“臣妾谢陛下隆恩。”杨熙玥伏地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德顺亲自扶她起来,笑吟吟道:“恭喜杨美人。陛下特意吩咐了,美人有孕在身,这些日子就不必去立政殿晨昏定省了,好生养胎要紧。一应用度,皆按三品婕妤的份例来。”
这是逾制的恩宠。杨熙玥颔首:“有劳公公。”
“不敢。”德顺压低声音,“陛下还说,今夜会过来,请美人备些清淡小菜。”
送走宣旨队伍,绫绮殿上下喜气洋洋。青黛带着宫人们收拾赏赐,嘴里念叨着:“这下好了,有了名分,咱们小殿下总算不用……”
“慎言。”杨熙玥打断她,“祸从口出。”
青黛忙噤声,眼里却还是欢喜的。
杨熙玥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头戴美人花冠、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忽然觉得陌生。这半年,她一直穿素色,不施粉黛,像要刻意抹去曾经齐王妃的痕迹。如今这身打扮,倒让她想起武德六年——她嫁给赫连吉那日,也是一身大红,凤冠霞帔,坐在齐王府正殿,接受百官命妇的朝贺。
那时赫连吉挑起盖头,眼睛亮亮的:“玥儿,你真好看。”
她那时也笑,笑得很端庄,心里却空落落的。因为她知道,这门婚事不是她选的,是皇命,是家族的需要。她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摆在了该摆的位置。
现在呢?现在她还是瓷器,只不过换了个主人,换了个架子。
“美人,”青黛走过来,“要不要试试这些首饰?陛下赏的这套赤金点翠头面,真好看。”
杨熙玥摇头:“收起来吧。我累了,想歇会儿。”
她躺到榻上,手覆在小腹。孩子像是感知到她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很微弱,像小鱼吐了个泡泡。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小生命的存在。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她不知为何而哭,为死去的赫连吉?为被困住的自己?为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孩子?还是为那个让她恨又让她……心生波澜的男人?
都乱了。全乱了。
赫连宸是亥时初刻来的。
他换了常服,一身玄色锦袍,腰间只系了条玉带,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着。看起来像是刚从书房出来,眉眼间有倦色,但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
“这身打扮适合你。”他走过来,手指拂过她发间的珠花,“红色衬你。”
杨熙玥起身要行礼,被他按住:“有身子的人,别拘礼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色——清炖乳鸽、翡翠虾仁、素炒三丝,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确实清淡。
“就吃这些?”他挑眉,“御膳房没送些好的来?”
“是妾身让准备的。”杨熙玥给他盛汤,“陛下近日为国事操劳,不宜油腻。”
赫连宸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点头:“味道不错。”又看她,“你用了没?”
“用过了。”
两人默默吃饭,殿里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这场景很奇怪——像寻常夫妻,可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伦理纲常,隔着这深宫高墙。
饭后,宫女撤了桌,奉上清茶。赫连宸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杨熙玥坐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朝上,”他忽然开口,仍闭着眼,“萧瑀又提了追封赫连成、连吉的事。”
杨熙玥心头一跳。
“他说,虽然二人有罪,但毕竟是皇室血脉,人死罪消,该给个谥号,入宗庙。”赫连宸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朕驳回了。”
“为何?”她忍不住问。
“为何?”他笑了,笑得很冷,“玥儿,你是在为连吉鸣不平?”
“妾身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他坐起身,捏住她的下巴,“你实话告诉朕,若是连吉还活着,若是正德门那天赢的是他,你现在会不会向他求情,求他放朕一马?”
这个问题太残忍。杨熙玥看着他,看着这个杀了她丈夫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暴戾和不安,忽然明白了——他在害怕。不是怕史书工笔,不是怕天下非议,他怕的是她心里还装着赫连吉。
“陛下,”她轻轻拨开他的手,“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事,再提无益。”
“可你还没回答朕。”
“妾身回答不了。”她别过脸,“因为这世上没有‘若是’。连吉死了,是陛下亲手杀的。这个事实,妾身记得,陛下也记得。我们谁都逃不掉。”
赫连宸沉默了。
许久,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力道很大。
“是,谁都逃不掉。”他声音闷在她发间,“所以我们要一起背着这个罪,一起往下走。玥儿,你恨朕也好,怨朕也罢,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朕。”
他的唇贴在她颈侧,呼吸滚烫:“这个孩子,是老天给朕的机会。朕要给他最好的,让他将来不必像朕一样,靠杀戮和阴谋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杨熙玥闭上眼。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在宫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落下。这个春天来得迟,去得却快。而她的命运,就像这庭中的残梅,在春雪里颤颤巍巍地开着,不知还能撑多久。
夜里,赫连宸又做了噩梦。
他忽然从榻上坐起,大口喘气,额上全是冷汗。杨熙玥被惊醒,伸手去碰他,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朕梦见连吉了。”他声音发抖,“他站在正德门下,脖子上一个大窟窿,血一直流,一直流……他问朕,二哥,为什么?”
杨熙玥的心狠狠一揪。
“朕说,因为你要杀我。他说,我没有,我从没想过杀你……”赫连宸把她抱紧,身体在颤,“玥儿,你说,连吉他真的没想过杀朕吗?还是朕……多心了?”
这个问题,杨熙玥回答不了。她只知道,赫连吉或许骄纵,或许荒唐,但他对赫连宸,始终存着几分对兄长的敬畏。至少在她面前,他从未说过要杀秦王。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在赫连宸心口插刀。
“睡吧,陛下。”她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孩子,“梦都是反的。”
赫连宸在她怀里渐渐平静下来,重新躺下,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玥儿,”他在黑暗里低声说,“等孩子生下来,朕带你去洛阳。那里有座离宫,靠山面水,景致极好。我们就去那儿住一阵,谁也不带,就我们一家三口。”
杨熙玥没应声。
她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听着更漏一声一声滴到天明。
一家三口。多美好的词。
可在这深宫之中,美好的东西,往往最易碎。
《新澧书》:
“杨妃,太宗聘为妃。”
——无名无分入宫,一生被困在“杨妃”二字里。无人追问,这个“聘”字背后,是强占,是掠夺,是一个女子用半生血泪换来的囚徒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