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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椒房妒影动 ...


  •   开政元年的四月,澧朝都城彻底告别了春寒。
      柳絮漫天飞着,像一场柔软的雪,落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太液池的粼粼波光里,也落在绫绮殿那扇总是半掩的雕花窗棂前。
      杨熙玥的孕吐终于停了,小腹开始微微隆起。太医署每日都有人来请脉,开的安胎药一碗接一碗,苦得舌头发麻。青黛总劝她:“美人再忍忍,等小皇子平安落地就好了。”
      小皇子。人人都默认她怀的是皇子。
      可杨熙玥心里清楚,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这孩子从怀上那一刻起,就注定活在不寻常的目光里。
      四月初八,韦贵妃在御花园设赏花宴。
      帖子是清早送来的,洒金笺上簪花小楷写得秀丽:“春色正浓,牡丹初绽,特邀六宫姐妹共赏芳菲。”落款处盖着贵妃金印,字字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美人要去吗?”青黛忧心忡忡,“贵妃娘娘这宴……怕是不好吃。”
      杨熙玥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因害喜消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倒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韵致。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了朵新鲜的玉兰花,素净得与“美人”的封号格格不入。
      “去。”她起身,“不去,倒显得咱们心虚。”
      御花园的牡丹确实开得好。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大朵大朵地堆在枝头,富贵逼人。花丛间已摆好了锦缎坐垫、紫檀案几,宫娥穿梭如蝶,奉上时令鲜果、精致茶点。
      六宫嫔妃差不多到齐了。韦贵妃坐在上首,一身正红色蹙金绣牡丹宫装,头戴九树花钗冠,珠翠琳琅,衬得她本就明艳的脸愈发耀目。她是韦氏女,出身关陇贵族,在王府时便是侧妃,如今位列四妃之首,协理六宫,地位仅次于张皇后。
      见杨熙玥来了,韦贵妃笑容深了些:“杨美人来了?快坐。本宫还当你身子重,不爱走动呢。”
      “贵妃娘娘设宴,妾身怎敢不来。”杨熙玥福身行礼,在末尾的席位坐下。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轻蔑的、嫉妒的。她一直深居简出,除了皇后,几乎没见过其他嫔妃。如今正式亮相,就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杨美人这身打扮倒是素雅。”坐在韦贵妃下首的阴德妃开口了。她是阴太师之女,膝下已有二皇子赫佑。此刻她抿了口茶,“只是未免太素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陛下亏待了美人呢。”
      这话绵里藏针。杨熙玥垂眸:“妾身有孕在身,不宜浓妆艳饰。”
      “也是。”韦贵妃接过话头,目光在她小腹扫过,“听说美人这胎怀得辛苦,吐了两个月?本宫怀燕王的时候也是,吃什么吐什么,太医说这是孩子壮实,闹腾。看来美人腹中,多半是位皇子了。”
      四周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杨熙玥端起茶盏,指尖微凉。她能听出韦贵妃话里的试探——皇子。若她真生下皇子,就是赫连宸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无论嫡庶,都意义非凡。
      “是男是女,都是天恩。”她轻声说。
      “杨美人倒是看得开。”坐在对面的一位年轻宫嫔忽然开口。杨熙玥认得她,是新选的才人徐氏,父亲是秦王府旧臣,颇得赫连宸喜爱。徐才人不过十四五岁,眉眼灵动,说话也直接,“不过妾身听说,陛下这半月,倒有七八日宿在绫绮殿呢。美人好福气。”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
      韦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阴德妃低头喝茶,唇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杨熙玥放下茶盏,抬眼看徐才人:“陛下国事繁忙,宿在何处,自有圣裁。妾身不敢妄议。”
      “妹妹不过随口一说,美人莫怪。”徐才人笑嘻嘻的,眼里却没多少歉意。
      赏花宴继续,丝竹声起,宫娥献舞。嫔妃们三三两两说着话,话题从衣裳首饰到御花园新移栽的芍药,表面一派祥和。可杨熙玥知道,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不时扎过来。
      宴至中途,韦贵妃忽然招手让她过去。
      杨熙玥走到近前,韦贵妃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定是害喜闹的。本宫那儿有上好的血燕,明日让人给你送去。”
      “谢娘娘。”
      “谢什么。”韦贵妃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我都是伺候陛下的姐妹,该互相照应才是。只是……”她顿了顿,笑容更深,“本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娘娘请说。”
      “美人从前是齐王妃,如今是陛下新宠。”韦贵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身份转换,本就惹人非议。如今又有了身孕,外头那些嘴碎的说得多难听,本宫都不忍心学给你听。”
      杨熙玥指尖掐进掌心。
      “所以啊,美人更要谨言慎行。”韦贵妃拍了拍她的手,“陛下宠你,是你的福气,可也容易招祸。这后宫里头,哪个不是盼着陛下垂青?你独占了恩宠,还怀了龙种,不知多少人眼红呢。”
      她松开手,恢复正常的音量:“本宫也是为你好。好好养胎,平安生下孩子,比什么都强。”
      杨熙玥福身:“妾身谨记娘娘教诲。”
      回到座位时,她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青黛担忧地看她,她摇摇头,示意无事。
      宴席将散时,张皇后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只簪了支白玉凤钗,在一众姹紫嫣红的嫔妃中,反倒格外醒目。众人起身行礼,皇后含笑让坐:“本宫刚从立政殿过来,迟了。诸位妹妹玩得可好?”
      韦贵妃忙迎上去:“皇后娘娘来得正好,牡丹开得最好的一丛,臣妾特意给您留着呢。”
      皇后在韦贵妃让出的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杨熙玥身上停顿片刻,温声道:“杨美人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回娘娘,许是坐得久了些。”
      “有身子的人是这样。”皇后点头,“青黛,扶你家主子回去歇着吧。太医开的安胎药,要按时喝。”
      “是。”
      杨熙玥如蒙大赦,起身告退。走出御花园时,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笑语声,只是那笑声里,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她已无力分辨。

      赏花宴后的第三日,前朝起了波澜。
      太极殿的晨议刚散,方正儒与杜如海并肩走出殿门,脸色皆凝重。春寒料峭的穿堂风卷起官袍下摆,带着太液池未化的冰气。
      “杨美人晋位之事,陛下今日又提了。”方正儒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廊下等候的几位宗室老臣,“郑国公方才那眼神,你看见了?”
      杜如海拢袖轻叹:“蒋魏敢谏,是因他笃定陛下不会真动他。可你我不同——陛下心里那根刺,是正德门,更是杨氏。如今陛下要给名分,咱们拦不住,但也不能让关陇世家借机生事。”
      二人行至僻静处,方正儒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韦挺昨日递了折子,虽未明言,字里行间都在提‘嫡庶伦常’。他韦家这是要借群臣之口,把杨氏钉在‘祸水’柱上。”
      “不止韦家。”杜如海接过密报,目光沉了沉,“张无庸虽未表态,但他那位族弟张顺德,近来与御史台走动频繁。听说已收集了杨师道在户部的几桩旧案——这是要迂回敲打。”
      远处传来脚步声,二人噤声。只见中书舍人匆匆而过,手中捧着明黄卷轴。
      “看方向,是往承香殿。”方正儒眯起眼,“册封的诏书,怕是要提前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杜如海望向承香殿方向,宫墙深深,琉璃瓦在稀薄春日下泛着冷光,“那位杨氏若真聪明,此时该求的不是位份,而是保命。”
      消息传到绫绮殿时,杨熙玥正在绣一件小衣裳。针尖扎进指尖,血珠滚出来,在嫩黄色的绸缎上洇开一点暗红。
      “美人……”青黛声音发颤。
      “知道了。”杨熙玥放下绣绷,用帕子按住伤口,“陛下怎么说?”
      “陛下在甘露殿发了好大的火,把奏疏都摔了。”来报信的小太监是德顺的干儿子,名唤小顺子,平时常来送东西,得些赏钱,“听说房相和杜相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陛下都没见。”
      杨熙玥沉默片刻:“皇后娘娘呢?”
      “皇后娘娘去了甘露殿,劝了陛下几句,又召了张大人进宫。”小顺子压低声音,“美人,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您……说您是祸水,迷惑圣心,还说您腹中胎儿……”
      “胎儿如何?”
      小顺子扑通跪下:“奴才不敢说!”
      杨熙玥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说吧。本宫不怪你。”
      “外头说……说这孩子来历不明,不是陛下的骨血,是、是齐王的遗腹子……”
      话音落,殿里死一般寂静。
      青黛气得浑身发抖:“胡说八道!哪来的遗腹子?这是要逼死美人啊!”
      杨熙玥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原来如此。原来那些人不仅容不下她,连她腹中无辜的孩子也不放过。一句“来历不明”,就能判这孩子死刑——即便生下来,也会一辈子活在流言蜚语里。
      “美人,您别哭……”青黛慌了。
      “本宫没哭。”杨熙玥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小顺子,你去回王公公,就说本宫谢谢他报信。这些日子,绫绮殿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是。”
      小顺子退下后,杨熙玥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柄短刃——正是正德门那日,赫连宸从她手中夺下的那把。后来不知何时,他又还给了她,只说:“留着防身。”
      她抽出短刃,刃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柄上的绿松石依旧莹润,只是握在手里,再没了当初求死时的那份决绝。
      因为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

      “齐王遗腹子”的流言四起,赫连宸表面震怒,下令严惩传谣者,甚至当廷杖毙了两个多嘴的言官。但深夜独处时,那毒蛇般的低语却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不是。时间对不上,他比谁都清楚。
      可“遗腹子”三个字,像一根毒针,扎在他帝王尊严最不容侵犯之处——血统的绝对纯正,与权威的毫无瑕疵。
      他想起杨熙玥初承宠时的僵硬,想起她梦中无意识呢喃的“三郎”,想起她始终贴身收藏的那柄绿松石短刃……即便身体属于他,心呢?那颗心是否在某个角落,永远为那个死去的齐王保留了一滴血、一缕魂?
      这个孩子,会不会也继承那缕魂?日后每见此子,满朝是否都会想起他赫连宸霸占弟媳的污点,想起这江山得来手段下的这点“不干净”?
      “陛下,茶凉了。”张皇后温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近来侍奉汤药格外殷勤,此刻轻轻放下参茶,似是无意道:“杨妹妹的胎象总算稳了,真是万幸。只是外头那些腌臜话……臣妾听了都替妹妹揪心。这孩子将来若知道出生前就受这般议论,该多难过。”
      赫连宸抬眼,目光锐利:“皇后有何高见?”
      张皇后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清晰:“流言如风,止不住,但源头可断。”
      殿内龙涎香馥郁,却压不住那一丝冰冷的杀机。赫连宸沉默良久,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太医战战兢兢的禀报:“杨美人体质阴寒,胎象虽稳,然根基受损,若受重大刺激或药物相冲,恐母子俱危。”
      重大刺激。药物相冲。
      八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杨熙玥苍白却执拗的脸,和她腹中那偶尔让他掌心感到生命搏动的隆起。
      “朕,”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只要结果干净。”
      没有明确指令,但帝王沉默中的默许,已是最锋利的刀。张皇后深深一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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