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隔墙有耳 ...
-
简悦集团的开幕酒会设在金钟新落成的摩天大楼顶层。周五傍晚,谢秋水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这不是他的风格,通常他总是压轴出场,让所有人等着。但今天不知为何,他有些急切。
电梯直达68层,门开时,开阔的玻璃幕墙全景让谢秋水呼吸一滞。整个维多利亚港几乎被尽收眼底,落日余晖正将天空染成金红与紫罗兰的渐层。大厅内已经布置妥当,香槟塔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服务生们正做最后的检查。
“谢少来这么早?”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秋水转身,文弈青和苏辰铭并肩走来,两人今天都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文弈青难得没系他那条标志性的亮色领带。
“你们也早。”谢秋水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全场,寻找某个身影。
文弈青看穿他的心思,揶揄道:“莫大少在后台做最后确认,说要确保万无一失才敢见贵客。”
苏辰铭轻轻碰了文弈青一下,转移话题:“听说简悦这次的人工智能项目是和瑞士实验室合作的,野心不小。”
三人正说着,宴会厅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谢秋水抬眼望去,莫彦森正从后台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位外国面孔的合作伙伴。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是与眼眸同色的墨蓝,整个人看起来既专业又不失优雅。
莫彦森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锁定谢秋水,隔着半个大厅,两人视线短暂交汇。莫彦森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身旁的合作伙伴,用流利的德语介绍着什么。
“真能装。”文弈青小声嘀咕,“明明眼里只有某人,还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谢秋水没接话,只是拿起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抿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微妙的甜涩。
宾客陆续到场,大厅渐渐热闹起来。香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谢秋水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谢振邦和几个弟妹,他们正与另一群商业伙伴交谈甚欢,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习惯了这种无视,正要转身,却听见谢明浩故意提高的声音:“...大哥也来了?我还以为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呢。”
谢振邦淡淡地说:“他来不来都一样。”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细针一样扎进谢秋水心里。他握紧酒杯,指节泛白,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秋水。”苏辰铭靠近一步,低声说,“别理他们。”
“我没事。”谢秋水平静地回答,又喝了一大口香槟。
酒会正式开始,莫彦森上台致辞。他站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地介绍简悦的新项目——一个旨在用人工智能优化城市交通的系统。数据、前景、社会效益,他讲得条理清晰,偶尔穿插恰到好处的幽默,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谢秋水靠在吧台边,静静看着。这样的莫彦森是他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他们在剑桥读书时就是同学,那时的莫彦森已经是风云人物,不仅学业出众,还是划艇队队长。谢秋水则靠着奖学金和打工维持学业,两人看似处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直到那个雨夜,他在图书馆赶论文到凌晨,出来时发现伞被偷了。正当他准备冒雨跑回宿舍时,一把黑伞撑在了头顶。
“我送你。”莫彦森简洁地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交谈。后来谢秋水才知道,莫彦森那晚根本没必要去图书馆——他早就完成了所有作业。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一位朋友。”莫彦森的声音将谢秋水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在我最初构思这个项目时,给了我很多启发。”
台下响起好奇的低语。莫彦森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谢秋水身上:“虽然他总是谦虚地说自己不懂技术,但他的商业洞察力,是我认识的人中最敏锐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包括谢家那群人。谢秋水感到一阵不自在,但还是礼貌地微笑致意。
谢明浩冷笑着对身边的人说:“看吧,我大哥最擅长攀附关系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瞬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莫彦森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如常,结束了致辞。
酒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谢秋水本想找个角落清净一下,却被人群围住——大部分是冲着莫彦森刚才那番话来的,想探听他和莫家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谢少和莫少认识很多年了吧?”
“听说你们在剑桥是同学?”
“蔚莱有没有兴趣和简悦合作?”
问题一个接一个,谢秋水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但他的余光一直关注着莫彦森,发现对方正朝这边走来。
“各位,借过一下。”莫彦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人群自动分开。
他走到谢秋水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几乎空了的酒杯,换上一杯新的:“少喝点,你胃不好。”
这个亲昵的举动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谢秋水感到耳根发热,低声道:“我自己知道。”
“是吗?”莫彦森挑眉,“去年圣诞派对是谁喝到胃出血?”
“那是意外。”谢秋水反驳,随即意识到这种对话在旁人听起来太过熟稔,便转移话题,“你的项目讲解很精彩。”
“多亏某人的建议。”莫彦森看着他,“还记得我们在伦敦那家咖啡馆的谈话吗?关于智慧城市的构想。”
谢秋水当然记得。那是两年前的深秋,他在伦敦出差,约了在当地参加峰会的莫彦森见面。窗外细雨绵绵,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下午一直聊到华灯初上。莫彦森第一次向他透露对人工智能的兴趣,而他则从商业角度分析了几种可能的应用场景。
那时他们靠得很近,莫彦森说话时,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沉溺在那份难得的温暖里,但理智很快将他拉回现实。
“谢少。”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谢秋水转身,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林薇安,林氏集团的千金,也是香港社交圈有名的名媛。她今晚穿着红色礼服,明艳动人。
“薇安,好久不见。”谢秋水礼貌地打招呼。
“确实好久不见。”林薇安笑道,目光在谢秋水和莫彦森之间流转,“两位关系还是这么好,真让人羡慕。”
莫彦森淡淡点头:“林小姐。”
“莫少还是这么冷淡。”林薇安嗔怪道,随即转向谢秋水,“我父亲想和你谈谈南区那个项目,不知谢少方不方便?”
谢秋水看了眼莫彦森,后者微微颔首:“去吧,我等你。”
看着谢秋水和林薇安走远的背影,莫彦森的眼神暗了暗。文弈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递给他一杯威士忌:“吃醋了?”
“多事。”莫彦森接过酒,却没喝。
“我说莫大少,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文弈青难得正经,“秋水那家伙看起来开朗,心里比谁都封闭。你要是不主动,他能装傻一辈子。”
“我知道。”莫彦森低声说,目光仍追随着谢秋水的方向。
“那你还——”
“他还没准备好。”莫彦森打断他,“我可以等。”
文弈青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苏辰铭走了过来:“弈青,别多管闲事。”他转向莫彦森,“林氏最近资金链有问题,找了很多潜在投资者。谢伯父似乎有意撮合林薇安和秋水。”
莫彦森握杯的手指收紧,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他的指节滑落。
另一边,谢秋水与林薇安的父亲林国栋交谈甚欢。林国栋确实有意合作,但话里话外也透露出对两家联姻的暗示。
“我听说谢少还是单身?”林国栋状似随意地问。
“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谢秋水滴水不漏地回应。
“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成家立业也很重要。”林国栋笑道,“薇安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你们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
“爸,”林薇安适时打断,“你说这些干什么,谢少该不好意思了。”
谢秋水保持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凉。又一个想用婚姻绑住利益的家族,又一个把他当作交易筹码的人。他借口去洗手间,暂时逃离了那个场合。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谢秋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中的自己面色微红,眼神却异常清醒。他取出那枚玉扳指,戴回拇指,冰凉的温度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莫彦森对谢秋水可真不一般。”
“听说莫家老爷子不太满意,觉得谢家内部太乱,谢秋水又不受宠,配不上莫家。”
“但是莫彦森自己愿意啊,为了他还推掉了和陈家千金的相亲。”
“有什么用?谢秋水那小子精着呢,你看他什么时候给过明确回应?就是在利用莫家的资源罢了。”
谢秋水的手停在门把上,指节泛白。这些话他听过无数版本,早已麻木。但不知为何,今晚特别刺耳。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外面两个人看到他,表情尴尬地匆匆离开。
回到大厅时,酒会已接近尾声。谢秋水找到苏辰铭和文弈青,三人准备一同离开。经过莫彦森身边时,谢秋水停下脚步。
“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邀请。”
莫彦森看出他情绪不对,轻声问:“怎么了?林国栋说了什么?”
“没什么。”谢秋水摇头,“就是有点累。”
“我送你。”
“不用,辰铭他们——”
“我送你。”莫彦森坚持,语气不容拒绝。
谢秋水最终妥协。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密闭的空间让气氛有些微妙。谢秋水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突然开口:“外面有些传闻,关于我们。”
“我知道。”莫彦森平静地说。
“你不介意?”
“我只介意你怎么想。”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莫彦森伸手挡住门,让谢秋水先出。
“那些传闻,有一部分是真的。”谢秋水背对着他说,“我的确利用过你的资源,利用过我们的关系,为蔚莱争取过机会。”
“我知道。”莫彦森依然平静。
谢秋水转身,眼中有一丝不解:“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愿意。”莫彦森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谢秋水,我给你的所有,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需要有负担,也不需要回应。”
“这不公平。”谢秋水摇头。
“感情从来没有公平可言。”莫彦森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讨厌这样吗?讨厌我出现在你生活里,讨厌我对你好?”
谢秋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讨厌吗?当然不。莫彦森是他灰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光,是他疲惫时可以依靠的港湾。但正因为珍贵,他才害怕,害怕一旦接受,最终还是会失去。
就像母亲,就像所有曾对他展露过善意又离开的人。
“看,你回答不了。”莫彦森苦笑,“这就够了。至少你不讨厌我,至少我还能在你身边。”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走吧,我送你回去。”
车上,两人沉默不语。谢秋水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玉扳指。车子驶上半山,在谢家大宅前停下。
“到了。”莫彦森轻声说。
谢秋水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要进来喝杯茶吗?”
“太晚了,下次吧。”莫彦森看着他,“下周三有个画展,你有空吗?”
谢秋水本该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什么主题?”
“当代水墨,有你喜欢的几位艺术家。”莫彦森眼中闪过期待,“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我自己去吧,公司离展馆近。”
“好。”莫彦森点头,没有坚持,“那周三见。”
谢秋水下车,目送莫彦森的车子消失在夜色中。他站在豪宅门前,迟迟没有进去。这座房子华丽却冰冷,从来不是他的家。
手机震动,是莫彦森发来的信息:“扳指很适合你。”
谢秋水低头看着拇指上的玉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回复:“谢谢。”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信息进来,这次是林薇安:“今天很高兴见到你,周末有空一起吃饭吗?”
谢秋水盯着屏幕,许久,按下了删除键。
他抬头看向夜空,稀疏的星子在城市的灯光中显得黯淡。莫彦森就像其中最亮的那一颗,看似遥远,却始终在那里。
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试着靠近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港的气息。谢秋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那座名为“家”的牢笼。
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将成为一切的开端。
……
与此同时,九龙一间不起眼的茶餐厅里,两个男人正低声交谈。
“确认了,东西在谢秋水手上。”
“莫家小子拍下的那个?”
“对,昨天开始他就一直戴着。”
“很好。按计划行事,记住,要活口。”
“明白。那莫家那边...”
“暂时别动,先看看反应。记住,我们只要东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离开。其中一人走到街角,拨通电话:“老板,鱼已上钩。”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很好。让游戏开始吧。”
夜更深了,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又重组,如同这座城市里每个人复杂难辨的命运。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无人能够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