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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码头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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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香港闷热潮湿,铅灰色的天空压在维港上空,预示着午后必有一场暴雨。谢秋水坐在蔚莱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手中的文件已经半小时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墙上的时钟——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距离与江云深的约定时间,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
“谢总,这是您要的江云深的背景资料。”秘书林小姐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神色有些犹豫,“但能找到的信息非常有限,几乎像是...被刻意清理过。”
谢秋水接过文件翻阅。资料显示江云深是五年前从内地移居香港的新移民,以艺术家身份活动,办过几次个展,艺术评论界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更早的记录几乎空白,连出生地、教育背景都语焉不详。
“还有一件事。”林秘书压低声音,“今天上午,公司的网络安全系统检测到几次未授权的访问尝试,目标似乎是您的个人邮箱和行程安排。”
谢秋水眼神一凝:“能追踪来源吗?”
“对方用了多层代理,技术很专业。但我们的IT团队反向追查到几个IP地址,其中一个...”林秘书顿了顿,“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一家空壳公司,但资金流向最终指向香港本地的某个家族办公室。”
“哪个家族?”
“暂时还没查清,对方隐藏得很深。”林秘书将另一份文件推过来,“但我们注意到,同一时间点,谢明浩先生名下的投资公司有几笔大额资金调动,时间上与网络攻击的尝试高度重合。”
谢秋水的手指收紧,文件边缘被捏出皱褶。他这个堂弟,还真是迫不及待。
“继续查,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谢秋水平静地说,“另外,我今天下午的行程全部取消,就说我身体不适,提前回家了。”
“需要帮您叫医生吗?”
“不用。”谢秋水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如果有人问起,特别是家里那边,就这么说。”
林秘书点头离开后,谢秋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追踪器——这是莫彦森昨天硬塞给他的,说如果遇到危险就按下按钮,他的手机能实时收到定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追踪器放进口袋。然后从保险柜里取出那枚玉扳指,戴回拇指。
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石时,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袭来——不是触觉,更像是某种细微的震动,仿佛玉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响应他的触碰。
谢秋水皱眉,将扳指凑到眼前细看。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他第一次注意到扳指内侧有一圈极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文字或符号,但因为年代久远和磨损,已经难以辨认。
母亲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还有那句“去找一个叫‘云’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扳指戴好,拿起车钥匙离开了办公室。
地下停车场里,谢秋水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用手机叫了辆出租车。他特意选了辆普通的丰田,混入中环午后的车流中。
车子经过简悦集团大楼时,谢秋水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顶层。莫彦森此刻应该在开会,或者处理文件,或者...也在担心他。
手机震动,正是莫彦森发来的信息:“保镖报告说你提前离开公司,身体不舒服?需要我过来吗?”
谢秋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后回复:“有点头疼,回家休息就好。你忙你的。”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我在你公司楼下,让我看看你。”
谢秋水心头一跳,转头看向车窗外。果然,莫彦森那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蔚莱大厦门口,而他本人就站在车旁,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身影挺拔而坚定。
出租车正好在红灯前停下,距离莫彦森不到二十米。谢秋水能看到他微蹙的眉头,还有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担忧。
有那么一瞬间,谢秋水几乎要叫司机停车。他想走到莫彦森面前,告诉他一切——江云深的警告、神秘的扳指、未知的危险。他想卸下所有伪装,不再一个人承担。
但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谢秋水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中越来越小的身影,强迫自己转过头。
他不能把莫彦森卷进来。那些针对他的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都应该由他自己面对。莫彦森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
车子驶向中环码头方向。谢秋水不知道,在他身后,莫彦森已经坐进车里,对司机说:“跟上前面的出租车,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莫先生,需要通知阿杰他们吗?”司机兼保镖阿忠问道。
“暂时不用。”莫彦森盯着前方逐渐消失在车流中的出租车,“我想先看看他要去哪里,见什么人。”
阿忠从后视镜里看了老板一眼,欲言又止。他跟了莫彦森八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如此上心,也从未见过他如此不安。
下午两点四十分,谢秋水在中环码头附近下车。他没有直接走向三号仓库,而是先走进一家临海的咖啡馆,在靠窗位置坐下,观察着周围环境。
码头区工作日午后相对安静,只有零星的游客和工作人员。三号仓库是一栋老旧的红色砖建筑,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门口挂着“私人用地,禁止入内”的牌子。
谢秋水点了杯咖啡,目光在码头区扫视。几个看似普通的工人在装卸货物,一对情侣在拍照,一个老人在钓鱼...一切都显得正常。
太正常了,反而可疑。
他拿出手机,再次查看江云深发来的仓库内部结构图——那是今早收到的匿名邮件,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手绘的平面图,标注了入口、可能的藏身处和一条备用逃生通道。
江云深似乎真的在帮他。
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两点五十五分,谢秋水离开咖啡馆,走向三号仓库。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观察四周。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吹来,天空中的乌云更低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仓库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谢秋水推门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江老师?”他轻声喊道。
没有回应。只有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谢秋水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切割开黑暗。仓库内部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集装箱和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
他按照平面图的指示,向仓库深处走去。地图显示那里有一个小办公室,是约定的见面地点。
突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谢秋水猛地转身,电筒光束扫过空荡荡的仓库,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在暗处看着他。
“江老师,是你吗?”他提高声音,另一只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追踪器。
就在这时,仓库另一端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不是江云深。
谢秋水的心沉了下去。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工装,但眼神锐利如鹰,右手背上有明显的刀疤。
“谢秋水先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我们老板想见你。”
“你们老板是谁?”谢秋水冷静地问,手指已经按下了追踪器的按钮。
“去了就知道。”男人向前一步,同时,谢秋水听到身后和两侧都传来了脚步声——他被包围了。
至少有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缓缓靠近,封死了所有退路。
“我跟你们走。”谢秋水说,“但我想知道,是为了什么?钱?还是别的?”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谢秋水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拇指上的扳指。
果然是为了这个。
谢秋水缓缓向前走,大脑飞速运转。莫彦森能收到信号吗?即使收到了,来得及吗?这些是什么人?他们口中的“老板”又是谁?
就在他即将走到男人面前时,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这一瞬间,谢秋水动了。他没有向外跑,而是猛地冲向最近的一堆废弃集装箱,借着复杂的地形迅速隐蔽。
“抓住他!”刀疤男吼道。
脚步声在仓库里杂乱地响起。谢秋水躲在一个集装箱后面,屏住呼吸。他能听到有人在逼近,不止一个方向。
手机突然震动,他低头一看,是江云深发来的信息:“办公室地板下有暗门,通往地下通道。快!”
谢秋水没有丝毫犹豫,按照记忆中的平面图,猫着腰向小办公室移动。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闪身进去,反手锁门。
外面传来撞门的声音。谢秋水迅速扫视房间——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间,一张破桌子,几把旧椅子,地上堆着杂物。
地板!他蹲下身,用手敲击地板。果然,靠墙角的一块声音空洞。他用力掀起,下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通向黑暗。
“开门!”撞门声越来越猛烈。
谢秋水迅速钻入地道,将地板重新盖好。就在他刚下去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地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电筒的光束照亮前方。楼梯很陡,墙壁湿冷,空气中有一股海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谢秋水向下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来到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只有一人宽,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墙,头顶不时有水滴落。
他向前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隐约有光线透入,还有海浪的声音。
出口在一处隐蔽的海岸边,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谢秋水钻出来时,发现自己身处码头区边缘的一片废弃滩涂,距离三号仓库已有数百米远。
他正要松一口气,突然,一只手从侧面伸来,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跟我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秋水挣扎着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江云深。但此刻的他与画展上那个温文尔雅的艺术家判若两人,眼神锐利,动作敏捷,左手手臂上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渗血。
“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江云深松开手,但依然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们不止一队人,码头周围还有埋伏。跟我来,我的车在那边。”
两人沿着滩涂边缘快速移动,钻进一片红树林。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停车场,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那里。
“上车。”江云深打开驾驶座车门。
谢秋水犹豫了一秒,还是上了车。车子迅速驶离码头区,混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车内一片沉默。谢秋水看着江云深熟练地驾驶,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显然是在检查是否被跟踪。
“那些人是谁?”谢秋水终于开口。
“想要扳指的人。”江云深简洁地回答,“或者说,想要扳指里的东西。”
“扳指里有什么?”
江云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母亲离开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扳指,或者...关于我?”
谢秋水看着他:“她说,如果遇到危险,就去找一个叫‘云’的人。”
江云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她果然还记得。”
“你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有人要因为这枚扳指针对我?”
“说来话长。”江云深深吸一口气,“但简单来说,二十三年前,你母亲——林素心,和我,还有另外几个人,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的一部分,就藏在你手上的扳指里。”
车子驶入海底隧道,昏暗的灯光在车内流转。谢秋水看着江云深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的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你...”谢秋水声音发紧,“你是我什么人?”
江云深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我是你舅舅,林素心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外飞逝,如同倒流的时光。谢秋水感到一阵眩晕,多年来对母亲身世的疑惑,突然有了答案,却又引出了更多的问题。
“为什么她从来不提你们?为什么她要离开?”
“因为她想保护你。”江云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的家族...有些复杂。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车子驶出隧道,进入九龙区。江云深在一个老旧的住宅区附近停下,但没有熄火。
“我不能带你回我的住处,那里可能已经被监视了。”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然后你必须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继续戴着扳指,面对未知的危险;或者把它交给我,我来处理,你可以回归正常生活。”江云深看着他,“但如果你选择前者,就必须知道全部真相——关于你母亲为什么离开,关于扳指的秘密,以及为什么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它。”
谢秋水低头看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温润的玉石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亮。
他想起了莫彦森担忧的眼神,想起了那些暗处的威胁,想起了母亲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唯一留给他的那句话:“秋水,要勇敢。”
“告诉我一切。”谢秋水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有权利知道。”
江云深凝视着他,许久,缓缓点头:“好。但这里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
就在这时,谢秋水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莫彦森。
谢秋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秋水,你在哪里?”莫彦森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我收到了紧急定位信号,已经派人去码头了,但没找到你。你没事吧?”
“我...”谢秋水看了江云深一眼,“我没事,现在很安全。”
“和谁在一起?定位显示你在九龙,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我晚点联系你。”谢秋水不想把莫彦森卷得更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秋水,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我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出现。”
谢秋水感到喉头发紧:“我知道。谢谢。”
挂断电话后,江云深挑眉:“那位莫家大少?”
“嗯。”
“他对你很上心。”江云深启动车子,“这很好,在这个世界上,有个真正在乎你的人,是幸运的。”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谢秋水望向窗外,九龙的老街区在车窗外后退,霓虹灯开始陆续亮起,香港的夜晚即将来临。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不知道扳指里藏着怎样的秘密,也不知道母亲当年为何选择离开。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而他也会保护好那些在乎他的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谢明浩发来的信息:“大哥,听说你今天提前下班了?身体不舒服吗?需要弟弟去看看你吗?”
文字彬彬有礼,却透着虚伪的关切和暗藏的威胁。
谢秋水盯着屏幕,缓缓回复:“不劳费心,我好得很。”
然后,他删除了信息,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
风暴已经来临,而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