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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爱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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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仔骆克道的一家地下酒吧里,蓝调音乐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流淌。这是香港少数几家真正的爵士酒吧之一,不张扬,不时尚,来的都是懂音乐的老客。
段枔星独自坐在吧台角落,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冰块间晃动,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他今天刚结束一宗复杂的并购案谈判,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还是老样子,麦卡伦18年,不加冰。”他朝酒保点头。
酒保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这家酒吧工作了三十年,认识段枔星也有十年了。他默默倒酒,推过去,轻声说:“段生,今天看起来特别累。”
“案子棘手。”段枔星简短回答,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他其实不喜欢威士忌,太烈,太苦。但这是那个人常喝的酒——蒋回南。十年前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相遇,蒋回南就点了麦卡伦18年,不加冰。
“真正的男人就该喝纯的。”那时蒋回南笑着说,眼神在昏暗灯光下明亮得惊人。
段枔星当时想,这人真自大。但后来他还是爱上了这个人,爱了十年,分分合合无数次,伤痕累累,却始终无法彻底割舍。
“段生,有人找。”酒保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段枔星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蒋回南站在酒吧入口处,黑色皮夹克,深色牛仔裤,短发利落,身形挺拔如十年前。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只在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反而更添成熟魅力。
他正朝这边走来,目光锁定了段枔星。
段枔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八个月——那次是蒋回南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张字条:“对不起,我需要时间。”
现在他回来了,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枔星。”蒋回南在吧台边坐下,声音低沉如旧。
“回南。”段枔星努力保持平静,“什么时候回香港的?”
“今天下午。”蒋回南对酒保做了个手势,指了指段枔星的酒杯,“一样。”
酒保倒酒时,两人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蓝调歌手正在唱一首关于失去与悔恨的老歌,歌词像针一样刺痛段枔星的心。
“你这段时间...好吗?”蒋回南终于开口。
“还好。”段枔星简短地回答,“公司有几个大案子,忙。”
“我看了新闻,你打赢了和德国公司那场仲裁。”蒋回南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一直知道你厉害。”
“运气好。”段枔星喝了一口酒,“你呢?这八个月去了哪里?”
“欧洲,美洲,到处走走。”蒋回南的回答很模糊,“想理清一些事情。”
“理清了吗?”
蒋回南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有些清楚了,有些更模糊了。”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段枔星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涌上心头。十年了,蒋回南永远像一阵风,来去自由,从不肯被束缚,也从不肯完全坦诚。
“这次回来待多久?”他问,努力不让声音泄露情绪。
“不确定。”蒋回南转头看他,“也许很久,也许很快又要走。看情况。”
段枔星的手指收紧。又是这样,永远不给承诺,永远留有余地。他想起三年前那次,蒋回南说要去非洲做项目,三个月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是一年半,期间音讯全无。段枔星以为他死了,差点崩溃。
然后蒋回南又突然出现,带着晒黑的皮肤和满身伤疤,笑着说:“我回来了。”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歉意。
“蒋回南。”段枔星放下酒杯,直视着他,“我们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如果你这次回来,还是像以前那样...那不如不见。”
蒋回南的眼神暗了暗:“枔星,我——”
话没说完,酒吧的门被推开,几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咦,这不是段律师吗?”文弈青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轻快,“一个人喝闷酒?”
段枔星转头,看到文弈青、苏辰铭,还有...谢秋水和莫彦森。四个人显然刚从某个场合过来,西装革履,与酒吧的随性氛围格格不入。
更让他惊讶的是,谢秋水看起来状态不太对——脸色苍白,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紧张,而莫彦森几乎是贴身站在他旁边,姿态保护性十足。
“真巧。”段枔星勉强笑了笑,“你们也来听爵士?”
“被文弈青硬拉来的。”苏辰铭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段枔星和蒋回南之间扫过,闪过一丝了然,“蒋先生,好久不见。”
“苏医生,文先生。”蒋回南点头致意,目光落在谢秋水身上,“这位是?”
“谢秋水,我的朋友。”段枔星介绍道,“谢少,这位是蒋回南。”
谢秋水礼貌地点头,但段枔星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而是不时扫视酒吧入口和窗户,像是在警惕什么。
“一起坐?”文弈青已经自来熟地拉椅子坐下,“正好,我刚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关于谢少的。”
谢秋水身体微微一僵。莫彦森立刻皱眉:“弈青。”
“开个玩笑嘛。”文弈青摆摆手,但眼神里确实有探究的意味,“不过说真的,秋水,你今天下午突然从公司消失,电话也不接,害得莫大少差点把全香港翻过来找你。到底去哪儿了?”
段枔星注意到,谢秋水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拇指——那里戴着一枚玉扳指,在酒吧昏暗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点私事。”谢秋水轻描淡写,“已经处理完了。”
“什么私事需要甩掉保镖单独行动?”莫彦森沉声问,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担忧和一丝怒气。
谢秋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段枔星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明显彼此在意,却又保持距离。
就像他和蒋回南的过去。
“好了好了,别审问了。”苏辰铭打圆场,“谢少没事就好。倒是段律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最近那个并购案不是赢了吗?”
“赢了,但代价不小。”段枔星揉了揉太阳穴,“对方手段很脏,用了不少下三滥的招数。”
“需要帮忙吗?”蒋回南突然开口,“我认识一些...能处理这类问题的人。”
段枔星转头看他:“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这种下意识的拒绝让蒋回南的眼神暗了暗。段枔星看到了,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想靠近,又想远离,既渴望对方的关心,又害怕再次受伤。
“说到并购,”文弈青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谢明浩最近在私下接触你们公司的几个小股东,段律师知道这事吗?”
段枔星皱眉:“谢明浩?谢少的那个堂弟?”
“就是他。”文弈青点头,“动作很隐秘,但瞒不过有心人。他似乎对段律师手上的某个项目特别感兴趣——就是那个涉及九龙旧区重建的案子。”
段枔星心中警铃大作。那个项目确实在他的律所手上,涉及多方利益,极其敏感。如果谢明浩插手...
他看向谢秋水,发现对方也面色凝重。
“谢明浩最近动作很多。”谢秋水低声说,“不止是针对我,看来他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
莫彦森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一个无声的安慰动作:“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谢秋水摇头,但没抽回手,“我自己处理。”
又是一阵沉默。蓝调歌手换了一首歌,旋律更加忧郁。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烟雾更浓,人声渐杂。
蒋回南突然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他离开后,文弈青凑近段枔星,小声问:“你和蒋回南...又开始了?”
“没有。”段枔星苦笑,“偶遇。”
“偶遇?”文弈青挑眉,“他那眼神可不像看普通朋友。”
段枔星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涩。
洗手间里,蒋回南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他却没有洗手,只是盯着自己的倒影。
八年了。八年前他离开香港,离开段枔星,是因为接到一个无法拒绝的任务——家族要求他去处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那时他以为最多半年就能回来,没想到一去就是八年。
八年间,他无数次想联系段枔星,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他做的事情太危险,不能让段枔星卷进来。
但他还是回来了,因为听说段枔星最近遇到了麻烦——不仅仅是工作上的麻烦,还有人身安全的威胁。有人盯上了段枔星手上的那个九龙重建项目,手段可能很极端。
他不能坐视不管。
“蒋先生。”
蒋回南转头,看到莫彦森站在洗手间门口,神情平静,眼神却锐利。
“莫少。”蒋回南关掉水龙头,“有事?”
“我不知道你和段律师之间有什么过去。”莫彦森走进来,声音压低,“但谢秋水是我在乎的人,而段律师是谢秋水的朋友。如果你会给段律师带来危险,间接影响到谢秋水...那我需要知道。”
蒋回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莫少多虑了。我对枔星只有保护之意,没有加害之心。”
“希望如此。”莫彦森看着他,“因为我注意到,你进酒吧后一直在观察出口和窗户,就像在警惕什么。而且你左手虎口的老茧,不是拿笔或拿酒杯形成的,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蒋回南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两人在镜中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莫少观察得很仔细。”蒋回南最终缓缓说道,“但我可以保证,我的枪口永远不会对准无辜的人,尤其是枔星。”
“最好如此。”莫彦森转身离开,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顺便说一句,谢秋水今天下午确实遇到了危险。虽然他不说,但我能看出来。如果段律师身边也不安全,请让他知道。他有权利决定自己的风险。”
蒋回南看着莫彦森离开的背影,眉头紧锁。谢秋水遇到了危险?和扳指有关吗?还是和九龙项目有关?
他想起今天下午接到的那个加密信息:“目标已接触江云深,扳指确认在目标手上。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发送信息的人,是他名义上的“上司”,但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任务的真正目的。
蒋回南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应用,输入一段代码。屏幕上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像和一行字:“查江云深背景,特别关注与林素心的关联。优先级最高。”
发送完毕,他删除了记录,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出洗手间。
回到吧台时,他发现气氛有些微妙。谢秋水正在接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莫彦森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既是安慰,也是支撑。
“...我知道了。”谢秋水挂断电话,手指微微颤抖。
“怎么了?”莫彦森立刻问。
“我家被闯入了。”谢秋水低声说,声音还算平稳,但段枔星能听出其中的紧绷,“不是普通的盗窃,对方目标很明确——我的书房,特别是存放母亲遗物的那个保险柜。”
“丢了什么?”段枔星职业本能地问道。
“什么都没丢。”谢秋水摇头,“因为重要的东西我都带在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拇指的玉扳指上。所有人都明白了。
“需要报警吗?”苏辰铭问。
“已经报了,但...”谢秋水苦笑,“我父亲说这是家事,让我不要声张。他好像知道什么,但不愿意说。”
莫彦森的脸色沉了下来:“我送你回去,今晚住我那里。”
“不用,我——”
“要么住我那里,要么我住你那里。”莫彦森的语气不容反驳,“你选。”
谢秋水看着他,最终妥协:“去你那儿吧。”
段枔星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偷偷看了蒋回南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眼神深沉,仿佛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也该走了。”段枔星站起身,有些摇晃——他喝得有点多了。
“我送你。”蒋回南立刻说。
“不用,我叫车。”
“我送你。”蒋回南坚持,语气中带着一种段枔星熟悉的固执。
段枔星想拒绝,但酒精让他的判断力下降,而且内心深处,他确实渴望和蒋回南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车上的十几分钟。
“好吧。”他最终说。
四人分成两路离开。文弈青看着段枔星和蒋回南的背影,摇头叹气:“又是一对冤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苏辰铭轻声说,握住文弈青的手,“我们管好自己就好。”
莫彦森和谢秋水已经走出酒吧,消失在夜色中。
回程的车上,段枔星和蒋回南并肩坐在后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夜晚的香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但车内却是一片沉默。
“枔星。”蒋回南突然开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段枔星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没有回答。过得好吗?事业上,他成功了,成了香港最年轻的顶级合伙人之一。但感情上...他的心还停留在十年前,那个蒋回南不告而别的夜晚。
“如果你问的是工作,很好。”他最终说,“如果你问的是其他...如你所见,我还活着。”
这句话里的苦涩让蒋回南的心揪紧了。他伸手,想要触碰段枔星的手,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为所有的事。”
段枔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强行忍住了。不能在蒋回南面前哭,绝对不能。
车子停在段枔星的公寓楼下。这是一栋中环的高档公寓,安保严格,环境优雅。段枔星下车时,蒋回南也跟了下来。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了,有保安。”段枔星转身要走。
“枔星。”蒋回南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段枔星无法挣脱,“小心谢明浩,还有...任何对你手上的九龙项目感兴趣的人。这个案子水很深,比你想象的要深。”
段枔星转身看他:“你知道什么?”
蒋回南犹豫了一下:“暂时还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如果遇到任何可疑的事,任何威胁,立刻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塞进段枔星手里:“用这个,只有我能接到。24小时开机。”
段枔星看着手中笨重的手机,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蒋回南,你到底在做什么?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以后我会告诉你。”蒋回南松开手,后退一步,“全部告诉你,我保证。但现在,请你保护好自己。”
他转身回到车上,车子迅速驶离。
段枔星站在公寓楼下,手中握着那部老式手机,心中五味杂陈。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公寓窗户,突然注意到对面大楼的一个窗口,有微弱的反光——像是望远镜或摄像设备。
他心中一凛,快步走进大楼。
电梯里,他拿出智能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我公寓对面大楼的租赁记录,特别关注最近三个月的新租户。要小心,别惊动任何人。”
发送完毕,他看着电梯镜面中的自己——疲惫,不安,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
蒋回南回来了。带着秘密,带着危险,但也带着那段段枔星从未真正放下的过去。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被动等待。无论蒋回南隐瞒了什么,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他都要知道真相。
电梯到达顶楼,门开了。段枔星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走向自己的公寓门。
他不知道,在对面大楼的那个窗口里,确实有一台高倍望远镜。而望远镜后面的人,正在低声汇报:
“目标已返回住所。蒋回南出现,两人有接触。是否按计划进行?”
电话那头传来指令:“继续监视,等待下一步指示。记住,要活的,特别是蒋回南。老板要亲自见他。”
“明白。”
望远镜的镜头在夜色中微微调整,继续锁定段枔星的公寓窗口。
香港的夜晚,从来不只是灯光璀璨的盛宴。在光鲜的表面下,暗流汹涌,多方势力正在暗中角力。而段枔星和蒋回南,谢秋水和莫彦森,这两对命运多舛的恋人,都被卷入了这场看不见的战争中。
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生命,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而执棋者,还在暗处,静静等待着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