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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伤新痕 ...

  •   周五晚上,文弈青组织的私人聚会定在深水湾一栋别墅里。这是文家名下的度假屋,隐秘性极好,最适合这种需要避开耳目的小型聚会。

      “我订了那家新开的法餐私厨,据说主厨是从巴黎三星米其林挖来的。”文弈青一边摆弄音响一边说,“酒我准备了波尔多右岸几个名庄的,还有一瓶90年的罗曼尼康帝,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苏辰铭从厨房探出头:“你确定‘不醉不归’是个好主意?考虑到我们现在的处境...”

      “就是因为处境不好,才更需要放松一下。”文弈青理直气壮,“总不能天天绷着神经吧?再说,这地方绝对安全,我爸安排了三个保镖在周围,连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谢秋水和莫彦森先到。谢秋水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羊绒衫,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但拇指上的玉扳指依然醒目。莫彦森则是一身黑色休闲装,看似随意,实则每个细节都透着一丝不苟的讲究。

      “段律师和蒋先生呢?”谢秋水问。

      “枔星说会晚一点,有个案子要收尾。”文弈青看了眼手表,“蒋回南...他没说,但应该会来。”

      话音未落,门铃响起。段枔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抱歉来晚了,路上买了点甜品。”

      他今天穿了件长袖衬衫,外面套着米色针织衫,看起来温文尔雅。但谢秋水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快进来!”文弈青热情招呼,“就差蒋回南了。”

      段枔星笑了笑,将甜品递给文弈青,然后脱下针织衫。就在他抬手挂衣服的瞬间,衬衫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了手腕上方一小截皮肤——

      几条淡粉色的疤痕,平行排列,整齐得令人心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谢秋水呼吸一滞,莫彦森眼神微凝,苏辰铭作为医生的本能让他立刻辨认出那是什么——自残留下的伤痕,而且是重复性、有规律的行为。

      段枔星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自然地挂好衣服,转身笑道:“什么酒?我正好想喝一杯。”

      文弈青反应过来,连忙接话:“有勃艮第,有你喜欢的黑皮诺。”

      “太好了。”段枔星走向吧台,但步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感觉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气氛。

      苏辰铭和莫彦森交换了一个眼神。作为医生,苏辰铭知道这类伤痕意味着什么;作为朋友,莫彦森知道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点破。

      只有文弈青还试图维持轻松的氛围,但他倒酒的手微微颤抖。

      蒋回南就在这时推门而入。

      “抱歉,堵车。”他简单解释,目光习惯性地寻找段枔星,然后定格在对方手腕上——衬衫袖子已经拉好,但刚才那一瞥,足够让蒋回南认出那些伤痕。

      十年前,段枔星还没有这些伤痕。

      十年后,他有了,而蒋回南对此一无所知。

      “蒋先生来了,正好,人到齐了。”文弈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晚餐半小时后到,我们先喝一杯。”

      六人围坐在客厅,酒杯在手,却没人先开口。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今天天气不错。”谢秋水试图打破沉默,“听说周末会降温。”

      “是啊,秋天来了。”苏辰铭接话,“辰铭医院那边,最近流感病人多了不少。”

      话题勉强展开,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段枔星低着头,小口啜饮红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蒋回南的目光几乎粘在他身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终于,文弈青忍不住了:“枔星,你...最近还好吗?”

      段枔星抬起头,露出一个完美的社交微笑:“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累。”文弈青小心翼翼,“那个并购案不是结束了吗?应该轻松点了才对。”

      “案子结束了,但后续工作还很多。”段枔星轻描淡写,“律师这行就是这样,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但也要注意休息。”苏辰铭忍不住开口,“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段枔星的笑容淡了些:“我知道,谢谢关心。”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蒋回南开口了,声音低沉:“枔星,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我想没必要。”段枔星甚至没看他,“现在是朋友聚会,私事以后再说吧。”

      “枔星...”

      “蒋先生。”段枔星打断他,语气依然礼貌,却透着冰冷,“请叫我段律师,或者段先生。我们已经不熟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蒋回南心里。他看着段枔星,十年未见,这个人变得既熟悉又陌生——还是那张清秀的脸,还是那种克制的语调,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他读不懂的阴霾。

      而那些伤痕,就是这十年他缺席的证明。

      “对不起。”蒋回南最终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段枔星没回应,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晚餐送来了,精美的法餐摆满长桌,但气氛依然凝重。六人各怀心事,食不知味。谢秋水担心着下午南丫岛的事,莫彦森在脑中复盘安防布置,苏辰铭和文弈青交换着担忧的眼神,蒋回南的目光无法从段枔星身上移开,而段枔星...他只是在维持表面平静。

      “我听说,”段枔星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谢明浩最近在接触廉政公署的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消息准确吗?”莫彦森问。

      “我的一个客户在廉署工作,无意中透露的。”段枔星切着盘中的鹅肝,动作优雅,“他说谢明浩以‘举报人’身份提供了些材料,关于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

      谢秋水手中的叉子差点掉落:“他要举报谁?”

      “表面上是举报当年涉案的几个已故官员。”段枔星抬眼看他,“但我怀疑,他的真正目标是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先以举报人身份介入,就能掌握调查的主动权。”莫彦森分析道,“甚至可以误导调查方向,或者...提前销毁某些证据。”

      “比如扳指里的东西。”文弈青恍然大悟。

      “不止如此。”段枔星放下刀叉,“如果谢明浩成功将自己塑造成‘大义灭亲’的举报者,那么谢秋水作为知情不报的证据持有者,反而会成为被调查的对象。”

      “好毒的计策。”苏辰铭皱眉,“这样一来,无论秋水是否交出证据,都处于被动。”

      谢秋水感到一阵寒意。他一直知道谢明浩恨他,但没想到会做到这种地步——这是要彻底毁了他。

      “那我们该怎么办?”文弈青问。

      “抢先一步。”莫彦森沉声道,“在谢明浩行动之前,我们主动接触调查组,提供证据,争取主动权。”

      “但风险很大。”段枔星提醒,“如果我们无法确定调查组内部是否干净,可能反而自投罗网。”

      “我有一个提议。”蒋回南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段枔星微微皱眉,但没有阻止。

      “我在国际刑警组织有认识的人。”蒋回南说,“他们最近确实在重启那个案子,而且派来的调查组相对独立,与本地势力牵扯较少。我可以牵线,让你们直接与调查组高层接触。”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谢秋水直截了当地问。

      蒋回南沉默了几秒:“因为当年那个案子,也牵扯到蒋家。我父亲...是当年的涉案人之一。”

      段枔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所以你这八年,”段枔星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在帮你父亲掩盖罪行?”

      “不!”蒋回南急忙否认,“我是在查清真相。我父亲...他当年是被迫卷入的,而且他一直在试图补救。这些年来,我收集了不少证据,就等着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国际调查组介入的时机。”蒋回南看向谢秋水,“谢少手上的名单,加上我手上的证据,足以将真正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也能还清白者清白。”

      段枔星突然笑了,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所以你这八年音讯全无,是在做卧底?是在收集证据?多么高尚的理由啊。”

      “枔星,我——”

      “别叫我!”段枔星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八年!蒋回南,你消失了八年!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解释!你知道我以为你死了吗?你知道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泛起水光,但硬生生忍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段枔星情绪失控——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微笑的段律师,原来也会痛,也会怒,也会崩溃。

      “枔星,对不起。”蒋回南也站起来,想去拉他的手,“我当时不能联系你,那太危险了——”

      “危险?”段枔星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什么危险比让我以为你死了更可怕?什么理由值得八年杳无音讯?”

      他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指着胸口:“我这里,蒋回南,我这里痛了八年!每一天!每一夜!而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眼泪终于滑落,但他立刻擦掉,仿佛那是耻辱的印记。

      “现在你回来了,带着你的‘苦衷’,你的‘使命’,想让我理解,想让我原谅?”段枔星摇头,声音哽咽但清晰,“不可能。有些伤害,是时间无法愈合的。有些信任,破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他转身要走,蒋回南急忙拦住:“枔星,至少听我解释——”

      “让开。”段枔星的声音冷如寒冰。

      “不,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

      “蒋回南!”段枔星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太大,衬衫袖子被扯得向上滑去。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的伤痕,新旧交织,有些已经淡去,有些还带着粉色的新肉。

      最刺眼的是手腕上那几条新鲜的划痕,还贴着透明的防水敷料。

      时间静止了。

      文弈青捂住嘴,苏辰铭脸色发白,谢秋水震惊地看着,莫彦森闭了闭眼。

      蒋回南像是被雷击中,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那些伤痕,那些无声的呐喊,那些他完全缺席的痛苦。

      “这些...”他的声音在颤抖,“什么时候...”

      “重要吗?”段枔星放下袖子,遮住伤痕,动作机械,“反正都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蒋回南的眼睛红了,“枔星,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段枔星终于看向他,眼神空洞,“因为你不在。因为你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里,蒋回南,我这里有问题。医生说我有重度焦虑,轻度抑郁。需要吃药,需要治疗,需要...需要有人在身边。”

      “可是你不在。”

      这四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蒋回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几乎站不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道歉太苍白,解释太无力,八年的缺席是铁一般的事实,无法辩驳。

      “我会弥补。”他最终只能说,“给我机会,让我弥补。”

      “不需要。”段枔星整理好衣袖,重新戴上完美的面具,“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这些伤痕,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

      他转向其他人,微微鞠躬:“抱歉,扫了大家的兴。我先走了。”

      这一次,没人阻拦。蒋回南想追,但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段枔星走到门口,穿上针织衫,动作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在关门的那一瞬间,谢秋水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那么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门关上了。别墅里一片死寂。

      文弈青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哽咽:“我...我不知道他...他从来没说过...”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说。”苏辰铭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永远在为别人考虑,永远在压抑自己。”

      谢秋水看向莫彦森,后者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蒋回南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不曾退缩的男人,此刻却被自责和痛苦彻底击垮。

      “我不知道。”他重复着,“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莫彦森开口,语气平静但严厉,“但你打算怎么做?继续你的‘任务’,还是留下来弥补?”

      蒋回南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我...我不知道。陈启明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周一之前要给答复。如果我拒绝,枔星可能会有危险。”

      “那就保护他。”谢秋水说,“用你所有能用的方式。”

      “但我手上的证据...”蒋回南痛苦地摇头,“如果我现在拿出来,可能会打草惊蛇。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可能会提前行动,到时候所有人都危险。”

      “所以你又要选择?”苏辰铭冷冷道,“在任务和枔星之间?”

      蒋回南无法回答。十年前他选择了任务,失去了段枔星。十年后,他再次面临同样的选择。

      手机突然响起,是加密信息。蒋回南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莫彦森敏锐地问。

      “陈启明...他知道我今天来这里。”蒋回南的声音发紧,“他警告我,不要站错队。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风暴,比他们想象的来得更快。

      而段枔星,已经独自走进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此时此刻,段枔星开车行驶在沿海公路上。车窗大开,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凌乱。

      他没有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车载音响在放一首老歌,是十年前他和蒋回南常听的那首。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他关掉音响,将车停在路边。

      夜色中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渡轮的灯光明明灭灭。段枔星下车,走到栏杆边,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订一张去伦敦的机票,最早的一班。还有,把九龙项目的所有文件整理好,周一早上我要看到。”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伤痕,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

      八年了。他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但有些伤口,只会结痂,不会愈合。而蒋回南的回归,就像撕开了所有结痂,让那些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

      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依赖药物,不能再伤害自己,不能再...期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手机震动,是蒋回南发来的信息:“枔星,对不起。我会处理好一切,等我。”

      段枔星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删除键。

      有些等待,该结束了。

      有些爱情,该放手了。

      他回到车上,启动引擎,驶向未知的前路。

      而在他身后,一辆黑色轿车悄然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里的男人对着耳机低声说:“目标独自一人,情绪不稳定。是否现在行动?”

      耳机里传来指令:“继续监视,等待时机。老板要活的,特别是他手上的项目文件。”

      “明白。”

      夜色更深了。香港这座不夜城,今晚又多了几个不眠之人。

      而真正的危险,才刚刚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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