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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断了也无所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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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时，程云轶的脚步是虚浮的。他倚在墙上缓了缓，才下楼去画室。
方才齐泓舟开枪时枪口偏转，打到了椅背上，程云轶一颗心被拎起又落下，心脏剧烈跳动，整个人却未挪动分毫。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齐父，瞳孔克制不住地轻颤着，开口便会知道他连呼吸都是乱的，所以程云轶只是抿了抿唇，尽量表现出镇定的模样。
相视片刻后，齐泓舟笑了笑，收回了枪，听不出褒贬地评价道，“你倒是个不怕死的。”
齐泓舟本打算随便威逼利诱一下让人主动离开，他就能借此向齐清泽证明，这条路走不通的，谁曾想碰到的是个硬茬。齐瑜和他说过大致情况，说到底是他儿子上赶着倒贴，程云轶并没有做什么，他没必要真弄死人家，那太不讲道理，沁敏也不喜欢他这样。
“罢了，你去画室叫下齐清泽吧。”
语毕，他看到程云轶点了点头，像只木偶似的，僵硬地起身、迈步、关门，期间一声没吭。齐泓舟望着门口，心想他儿子为什么喜欢这人，除了长相还算清秀外，他在程云轶身上实在找不到什么讨喜的地方，不过要是因为长相，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程云轶敲开画室门后看到的是格外和谐的一幕，一家三口正围坐在一起笑着聊天，午后的光打进来，照亮了各色的画与绽放的花，也照亮了那笑颜。
“抱歉，打扰了，齐先生叫清泽去书房。”
他像个惊动这美好画面的外来客，事实也的确如此。齐母与齐瑜都在看到他后收起了笑，齐瑜拉着齐清泽往外走，没给齐清泽跟他讲话的机会。齐母朝他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将手伸向旁边的位置，“请坐。”
程云轶略显拘谨地坐下，视线落在距离他最近的那副画上，见齐母久未开口，他尝试性地问，“您喜欢抽象主义的画作吗？”
“我是很喜欢，但小泽和我先生都更喜欢现实主义，虽然他们没有明着说出来，但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喜欢的作品就像鬼画符。”
程云轶有些意外齐母会同自己分享这些，他仔细观察起那幅画来，笑了笑道，“我还蛮喜欢抽象主义的。”
俞沁敏投来视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思虑片刻后开口，“我觉得这类画作很能传达画家的个性，可以从中发现很多事物新的表达，看画的感受也很私人。比如吴冠中先生的‘似花非花’，有的人感受到自然美，有的人会沉浸在梦幻般的氛围，还有人会体悟其背后的哲思，正所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我光是从书本上看他们的分析，便觉得有趣得很。”
“那你从这幅画中看到了什么？”俞沁敏指了指程云轶身旁的画，语气平和。
“深色与亮色的对比，于无序中无限延伸，是激情和张力很充足的作品。”虽然知道齐母可能只是随口问问，但程云轶依旧认真地答道，“要论我看到了什么，我想是自由，动态的静谧，沉稳下的生机，在有限的画布里仿佛突破了束缚，让人心也随之跨越藩篱。”
俞沁敏的目光带有几分审视，似在思索什么，不久后，她突兀地转移了话题。
“刚刚我同小泽讲，他还小，也许并不懂爱，他说他懂，他爱你，只爱你，爱你的一切，眼中再不会有旁的人，在必要时，他可以为你去死，也愿意为了你的一句话而活下去。听他这么讲，我很难过。”
俞沁敏缓缓眨了眨眼，再度抬起时，眸底的悲伤几欲满溢，“我们是家人，而这是能被他舍弃的，相比之下，他并不在乎我们。我问他为什么喜欢你，他刚开始贫嘴，说你高风亮节，他能在你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可后面又很认真地跟我说，说你聪慧、坚韧、善良，若要细数优点，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他和我聊了很多，像是与我无话不谈，可我知道他这样是为了你。”俞沁敏叹了口气，她视线扫过程云轶，最后落在他们方才谈论的画上，“见了你，我发现他有些话并非夸大其词，这更令我不安，他的行为无一不在彰显着，他随时会因为你而离开我们。”
“不是的，他很在乎你们，日常相处中，他不经意便会提起你们，路过各种店时，他会念着要给你们带些或邮些东西回去，他口中关于你们的回忆，大多是温暖的，即便偶尔有不和谐的地方，他也会用愉快的方式揭过。”程云轶有些焦急地替齐清泽解释着，可他们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他只能凭自己对齐清泽的了解继续道，“他是爱你们的，不存在绝对的取舍，他只是选择了他更想过的生活，而在他的人生规划里，你们一直都占据着无可替代的重要位置，这一点，不是他爱上别人就会改变的。”
闻言，俞沁敏收敛了伤心的神情，她唇角稍稍勾起，抬眼看向程云轶，态度不温不凉，“你是在安慰我吗？”
见证了齐母变脸全过程的程云轶默了一瞬，他抿了抿唇，道，“抱歉，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坦白讲，你离我先生的标准的确很远，但如果是个女生的话，我还挺满意你的。”俞沁敏神色温柔地微笑着，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可惜我不能接受你，小程，你为什么要来北京呢？小泽他喜欢你，而你并不喜欢他，可能我先生说话不会好听，但这种情况下，你和小泽分开对双方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
“我怕他会难过，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想...”不想像个懦夫一样只会逃避，程云轶后面的话被俞沁敏打断，他抬眼与齐母对视，心上像悬着一根针。
“长痛不如短痛。”俞沁敏声音柔和，语调也平缓，却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如果你打算继续和他做朋友，以后你准备如何对待他呢？我方才也同你讲了，你们才认识没多久，他就甘愿为了你去死，假如你们相处下去，你真的有把握能接住他这份感情吗？”
她将手轻轻搭在程云轶手腕上，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恳切，“诚然，作为一个外人，我无权去干涉你的交友方式，但那是我的儿子，我不希望他沉湎于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中，在一拖再拖之下，最后再也走不出来，我相信，你也不想看到的，对吗？”
程云轶在这样的视线中垂下眼，齐母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他没有把握接住，他也不想看到，但与此同时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能就此放弃。
他才发现自己竟是这般贪心。
“有些事情我还没有想通，这需要一段时间，我也希望能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他看向窗外，眼底的伤感像是被风吹淡了几分，“其实我一直有种感觉，齐清泽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每一步走得那样坚定，而不是像我一样，总是在犹豫、徘徊。所以很多时候我会莫名相信他的选择，但您说得对，我该帮他走出来，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
“不，你应该离开，你们不能再继续...”
俞沁敏的话被敲门声打断，她“请”字尚未说出口，门便被推开，伴随着齐清泽焦急的呼唤。
“阿轶！阿轶你没事吧？”齐清泽快步走近，拉着程云轶仔仔细细地检查，“没伤到哪里吗？还好，还好....”
“我没事，怎么了？”程云轶还未想好怎么面对齐清泽，对方又出现得突然，于是他把视线挪开，没去看眼前人。
齐清泽长舒一口气，随后看向齐母，开口就是告状，“妈，爸他开枪了。”
俞沁敏眉心微蹙，她深深看了二人一眼，这才起身，边向门外走去边说，“你们聊吧，我去找他。”
目送齐母离开后，齐清泽笑着同程云轶讲，“我们过两天就可以回南昌了。”
“叔叔同意你回去？”
“也不算同意吧，他今天就想赶我走，我再晚点从书房出来，估计他崩的就是我了，但我肯定要多赖几天的，回来一趟怎么说也得陪他们待几天不是？”
“你也可以不回去的，留在北京和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齐清泽愣怔片刻，他看着程云轶，对方却并没有看他，“清泽，我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你没必要把时间耗在我身上，你留在这边会有更好的前途，有你熟悉的环境、家人、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吗？”齐清泽难得打断了对方说话，他握住程云轶的手腕，极轻地叹了口气，“阿轶，我不知道我爸妈具体和你说了什么，但即使不去南昌，我也会去别的地方，这是我的选择，你不用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是，我是以为我们是朋友。”程云轶被握住的手腕轻轻颤抖着，明明他努力维持了这么久的，故作稳定的情绪，在对面只有齐清泽的情况下，忽地像烧开的水般沸腾起来，他用了些力挣开了对方的手，“朋友会对对方产生那种感情吗？齐清泽，我看不懂你，我跟你父亲、母亲，跟你姐姐夸夸而谈，说些自认为很了解你的话，但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
“我在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感叹自己最近转运了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你又把我当成什么？”程云轶抬眼去看齐清泽，他身体因为激动而发着抖，见对方要凑上来，他后退了一步躲开，“你别过来。要是你真因为帮我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如果不是你家人告诉我，你打算瞒我多久？一年？几年？还是几十年？你母亲说得没错，我们是应该保持距离。”
语毕，程云轶阖上眼，让视线归于黑暗。他又搞砸了，他明明是来陪齐清泽的，是要站在对方身边的，可眼下却同对方发了脾气。
他总是容易这样，在做完一系列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后，由于没控制好情绪，说出些难听的话语，将自己拽到劣势的位置上来。
他讨厌自己的性格，齐清泽也不该喜欢他。
“这段关系对我来说，断了也无所谓的。”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时间静静地淌着，程云轶泄了口气，他睁开眼后才听见齐清泽开口。
“程云轶，什么叫断了也无所谓的。”齐清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哪怕是友情，只是友情，断了都无所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