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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雪相和岁欲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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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那天称得上是不欢而散,说起来他和程云轶没怎么吵过架,上辈子多是日常拌嘴。程云轶是个闷葫芦,除了在家为了摆架子,脾气可能会大一点,在外很少跟人发火。
齐清泽当晚就想通了,他只是在程云轶跟自己说无所谓那刻陷进了一个怪圈,他认为他当不成对方的爱人,很大程度上跟性别有关,但如果连朋友都做不成,那程云轶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他这个人。
这令他很难过,再加上他在看到椅背上有弹坑后,刚和他爹大吵了一架,彼时对程云轶的态度格外敏感,对方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叫他心脏漏风似地疼。
冷静下来后齐清泽依旧心疼,不过是心疼对方。前世程云轶并没有同他讲过这些,但不代表对方没有过类似的情绪,只是都自己默默地消化掉了。他能感受得到,阿轶很喜欢他,不是那种喜欢,但也是很珍贵的情谊。
人是肯定要哄的,但齐清泽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对方,他有些纠结。他也在想今后该怎么同程云轶相处,直接说其实我不喜欢你,对方也不会信,说实话的话他怕带给程云轶的压力太大,所以即便对方不喜欢被骗,他的话也要半真半假。
齐清泽平时挺会跑火车的,可程云轶在画室时的样子频频出现在他眼前,这让他不怎么忍心骗对方。
他望向窗外,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口气,树叶随风在他眼前晃啊晃,一个念头忽地于他脑海中浮现。
齐清泽是个行动派,他套上外衣和那条被他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红围巾,随便穿了双鞋就出了门,本想去程云轶住的宾馆找人,结果却在他家附近碰见了对方。
“阿轶!”齐清泽远远地挥手,小跑着来到对方身边,“你怎么不进去?外面多冷啊。”
说着,齐清泽解下围巾,动作熟练地套给了程云轶,他面带笑意地问,“你还记得这个吗?这还是你送我的呢。”
程云轶“嗯”了声,他望向天空,过了会儿才开口,“齐清泽,下雪了。”
齐清泽出来得急,雪大概刚下没多久,小得很,他没怎么注意,这会儿却忽然下大了起来。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他伸手挡住程云轶的头顶,但还是有不少雪花挂在了对方发丝上。他们于风雪中对视,齐清泽在那一刻竟感觉不到冷。
“我也没带伞,怎么办?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程云轶移开视线,摇了摇头道,“我还没看过雪。”
“那我们去那边的屋檐下看雪吧。”齐清泽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对方,在雪中,声音却像初春的风,“我和你一起。”
两人并肩走到屋檐下,留下的脚印很快被白雪覆盖,齐清泽抬手,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抚下程云轶发间细碎的雪,与此同时叮嘱着,“你回去记得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程云轶的目光没有投过来,而是落到地面,他轻声道,“昨天我不该和你发脾气的,对不起。”
“你那也叫发脾气吗?就像猫朝我亮爪子,最后只是用肉垫拍了拍我一样,我以为的发脾气最少得是我爸那样,跟炸药桶爆炸了似的。”齐清泽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见程云轶眉宇间的阴翳被扫清了几分,他才态度认真地问,“云轶,为什么生气?能和我说说吗?”
“感觉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闻言,齐清泽语气温和地循循善诱着,“雇凶的事情是我错了,我一时冲动,我答应你,不会有下次了,还有吗?”
“其实雇凶的事不怪你,我只是有些担心。我最近偶尔会想到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时,说想跟我做朋友,但却,”程云轶似是有些说不出口,他顿了顿,换了种说法,“却是在骗我。”
“云轶,我没有骗你,我最开始接近你,就只是想要做你的朋友,现在也是。”齐清泽语气诚恳,他微微侧过身子帮程云轶挡着风,“家里的事是我没有处理好,我很抱歉对你造成了困扰,阿轶,我还想继续和你相处,不过要是让我立刻就不喜欢你了,这可能有些难,我需要一些时间,相信我,好吗?”
程云轶偏头看向对方,齐清泽的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程云轶并不在意,也不关注人的外貌,但他不得不承认,齐清泽很好看,他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这样认为了,尤其一双眼睛认真地看向自己时,漂亮得有些晃眼,令人难以拒绝。
可他也不能答应,无论是冷漠地疏远,还是沉默地接受,都是对对方温柔的辜负。良久的对视后,在齐清泽错开眼的瞬间,程云轶问,“齐清泽,你真的只有十五岁吗?”
齐清泽表情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笑着打趣,“阿轶,我看起来很显老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觉得,应该是怎样的?”
“清泽,这些天我听了太多问题,我不想答了,我不喜欢虚与委蛇,我想听你说实话。”
齐清泽垂下眼,轻轻叹息,“我真的只想和你做朋友。”
“可你的眼睛,在难过。”程云轶走到齐清泽身前,半个身子露在了屋檐外,漫天的风雪打在他肩膀,他迎上齐清泽的视线,“你看着我,就只是在想好朋友,好兄弟,没有别的?”
风声尚在耳畔,齐清泽能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他看到对方落雪的肩头,伸手将程云轶拥进了怀里,也拥到了屋檐下。再开口他声音已是有些哑,“阿轶,别逼我了,给我些时间,好吗?”
而后,他感受到程云轶动作很轻地环住了他,手掌抚在他脊背,脸颊由于他的环抱而靠近胸口,声音像能直接传达至心脏,“好。”
程云轶自己先回了南昌,回家后程云姗抱着他就开始假哭,抱怨程云思做饭太难吃了,她都饿瘦了。
他拎起程云姗后领将她拽到一边,没忍住吐槽,“你让比你小的给你做饭,你还好意思抱怨。”
虽然知道程云姗在假哭,但程云轶还是顺手塞了张纸巾给她。他是中午到的家,家里人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收拾桌子,程云思在旁似是有些局促,程云轶便随手拿一双筷子夹了口菜,入口的瞬间他沉默了,偏头见程云姗正用“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看着他,程云轶咽下那口菜,笑了笑同程云思讲,“已经很不错了,你想学做菜我可以教你。”
语毕,他用食指刮了下程云姗的鼻尖,“你呀,先能自己做饭再嘲笑别人吧。”
程云轶四下张望,又走向里屋,看还是没有人,他回身问,“云儿呢?”
程云姗把碗摞在一起,边端着往水池走边答,“爸带她出去吃饭了。哦对了哥,爸前两天回来了。”
“他单独带云儿出去吃饭?”
“对呀,他说是因为姐姐考得不错,奖励她的。”
程云轶眉心微蹙,仍是觉得不对劲,“他有说去哪里吃饭吗?”
“大哥,我看他们走的西边,刚走没多久。”一直沉默的程云思在此时开口,他话音刚落,程云轶便跑出了门。
西边哪有什么餐馆,那边分明是他爹打麻将常去的地方,再往西连建筑物都很少。他不知道程齐民动的什么心思,但他有种极不祥的预感,这促使他加快了脚步。
到了地方程齐民果然坐在里面打着麻将,程云轶走过去问,“云儿呢?”
“三筒。”程齐民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回了句,“她在对面拍照片呢。”
“拍照片?”
“对啊,他们说给她拍几张照片就能给钱,这不挺好的事吗?”
程云轶表情凝固了一瞬,又皲裂开来,他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把钱给我。”
“凭...”程齐民一句话没说完便被程云轶拽了起来,人在盛怒下大概会被激发一部分潜能,他平时并没有那么大力气,眼下却能将程齐民死死按在墙上,“我说把钱给我!”
程齐民咽了咽口水,程云轶的眼神像真会掐死自己,这让刚刚还想在外人面前撑面子的他熄了火,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递过去,“我刚输了点,就剩这么多。”
程云轶清楚程齐民的德行,知道绝对不止这些,但他现在没空跟人纠缠,程云轶无视旁人的议论,拿过钱便朝对面奔去。
电话亭离得有些远,他不想再耽误时间,拿出几张相对平整的纸币递给一个过路人,请求她帮他报警,地址是前面那栋房子。路人答应了下来,程云轶不确定她会不会照做,但他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到对面房子时他被在外看守的人拦住了,说明来意后,那人眼珠转了转,说,成,但你得多给点钱。
程云轶把程齐民给他的,和自己身上的钱都递过去,那人才吹着口哨给他开了门,然后先他一步走进去,边看相机里的照片边跟屋里那几个人说,“行了,放了她吧,不拍了。”
进屋后看到的画面让程云轶几欲昏厥,他上前去用外套裹住程云儿,抱着她颤抖的身子,尽量把语气放得更柔、更柔一点,“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扶云儿出门时,他听见身后的人说,当时给钱我就跟你们说给多了,你瞅瞅这也没啥可看的,听着那嫌弃意味明显的“啧”声,程云轶面色沉了沉。
程云轶在那人第一个字刚出口时便捂住了程云儿的耳朵,但他的妹妹还是听到了,他看见怀里的人正无声地落着泪,程云轶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云儿,跑吧,一直往东边跑,不要停,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大哥?”
“对不起。”程云轶将外套的扣子给程云儿扣好,稍稍俯身望向她,“能不能再信大哥一次?我会把那些照片都删掉,你先回家,没多久我也会回去的。”
程云儿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望着自己妹妹远去的背影,他转身,步入一片黑暗中。
程云轶已经在派出所待了有一段时间了,警察联系家长来领人,程齐民还在为下午的事生气,不愿意来。暮色渐沉,其中一个拍照的人和他一样没人管,那人正执着地骂着程云轶,倒是不嫌累。
他将那些照片删得干净,不止云儿的,多给的钱也抢了回来,代价就是被打得很惨,不过多是些皮外伤。程云轶这次运气好,没伤到骨头,警察来得快,伤口敷过药后没多疼,而且对面四个人也没落得什么好处。
小时候练出来的,他打架比较阴,对面看着伤得不重,实际上痛得很,而且后劲足,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在骂他。
说起来怎么用那相机还是齐清泽教他的,想到齐清泽,程云轶心情难得好了一点。如果齐清泽在的话,一定会来找他,不然还有哪个人愿意大半夜过来呢?
他之前没有底子,算是初犯,见家长一直没来,交过罚款后就放他走了。
经过这阵折腾,程云轶身上已经没钱了,虽然路有些远,腿还受了伤,但他也只能走回去。
到家时,程齐民正坐在凳子上看电视,屏幕里播着动物世界,程云轶记得程齐民不爱看这个节目,但他懒得去管,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后发现没有人,他走到程齐民身边,问,“你又把他们卖去哪儿了?”
“啧,我发现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了。你回来不又得跟我闹,我就提前把他们送去你舅家了。”
程云轶知道程齐民大抵是不想在三个小的那里丢面子,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出门去问过邻居阿姨后,才相信了程齐民这副说辞。
“你就这么不信我啊?从小到大你都向着外人,真是白养你这么大。”
程云轶没理他这茬,见程齐民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电视,好不自在,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在程齐民扭头看向他时开口,“你之前借的不是快还完了吗?你很缺钱吗?”
程齐民不以为意,理所当然般地说,“我又不是只借了那一家。”
“你还借了多少?”
“不多,但有快钱谁不赚?”
“程齐民,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所谓的拍照,是拍什么。”
“没大没小的,叫爹。”程齐民面露不满,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如何?”
程齐民这个人,亏心事做得太多,反而受不得冤枉,程云轶是了解他的,如若他真的完全不知情,一定会据理力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含糊其辞。
“我从前以为你只是太过自私,没想到你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你不仅不配做一个父亲,你根本就不配做人。”程云轶说得咬牙切齿,他心脏像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食,源源不断地痛且酸胀,明明他早应对他的父亲没了半分期待,却还是会一次次地失望,他不能自制地吼了出来,“程齐民!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他看着桌面上程齐民很宝贝的那个花瓶,想到在程齐民离开的那段时间,自己曾仔细地擦拭,最后经过深思熟虑后没有卖掉。此时那花瓶摆在桌子中间,显得格外碍眼,他抬手将其砸向程齐民脚边。
“你砸碎了东西要赔我钱的。”
“行,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给你烧十倍的纸钱赔你。”
说着,程云轶就要去厨房拿刀,程齐民赶忙躲回房间反锁了门。程云轶在门外用力地敲门,程齐民在屋内边把重物都堆到门那里边朝外喊,“程云轶!你就是个疯子!”
程云轶用刀在程齐民房门口重重划了个叉号,像在否定自己的前半生,过了半晌,他松开手,无力地靠到墙上。刀掉落于地面,他蹲坐在墙边,慢慢将自己蜷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