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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年的暗恋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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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轶的家就像个无底洞,而他是扎根在深处的树,生得再高也探不出头。
这是齐清泽的第一感受,可他希望对方做只洞口的鸟,可以投桃报李,也能远走高飞。
即算程云轶总是不愿多谈,依靠日常闲碎的聊天与自己主动的打探,齐清泽也能拼凑出大概的情况。
程云轶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二妹乖巧但体弱,父亲嫌她是个女孩还费钱,对她态度并不好;三妹是个顶不听话的,比他还爱跟他爹呛声,她是压着八零年生育政策的线出生的,该交的钱一分少不了,生完这胎后母亲身体也出了问题,为此他爹没少抱怨,平日里待三妹要更差一些;四弟是小姨的孩子,小姨老公抛下她走了,养胎都是在程家养的,小姨难产离世后,孩子便继养在他家,虽是继养的,可胜在听话,所以父亲更喜欢四弟,难得的好脸色都给了他弟。
母亲在他八岁时便去世了,程云轶作为家里的大哥,尤其他爹还是个不管事,一段时间没给他找事他都得烧香拜佛的主儿,所以从小到大,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他管,有半点没顾到就会出岔子,闹得鸡飞狗跳,最后也要他来擦屁股,可以说他操的心比一家人吃的饭加起来都多。
对方本有更好的单位可以去,但选择了现在这个离家近也更有空闲时间的岗。由于要接济家里,再加上处理一系列的事,程云轶这些年省吃俭用,自己什么都没捞着,至今还住在简陋的出租屋里,每天骑破旧的自行车上班。明明对方并非没有抱负之人,却被困于这一方天地,似乎还要苦守一生。
一想到这点,齐清泽心尖便密密麻麻地泛着酸。他若喜欢一人的皮囊,他便多看几眼,心中喜悦就好,他若欣赏一人的品格,他便与之交好,互相陪伴前行,可当他开始心疼一个人,他便知道自己栽了。
他心里想着你就是乐意管他们,这路是你自己选的,嘴上却半句重话也说不出。齐清泽没经历过,不知道这种付出型人格具体怎么养成的,所以他也不愿意去批判对方,可他心疼程云轶,他想对方过得好。
这也是他一直没敢表明心意的缘由之一,程云轶本是喜欢女生的,这点上至少为世俗认可,对方已经够苦了,他哪里舍得再把对方拉到其认知范围外的,一条更不好走的道路上呢?
当然,他也怕颠覆对方认知,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他瞻前顾后,迟迟不敢行动,只能重复表达着作为朋友的关切,劝导无果,他便尽自己所能帮助对方,程云轶不愿意麻烦他,他便悄悄的,学会了付出后,偶尔竟也能跟对方共情起来。
就这样不知拖了多久,程云轶交了他知晓的第一个女友。
齐清泽得知这个消息是一次他俩在食堂吃饭时,他调侃对方春光满面,问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程云轶当时轻抿起唇,垂眼夹着菜,过了会儿才讪讪回了句,“我谈恋爱了。”
齐清泽的反应很自然,自然到像早有预料一般,他扯起一抹笑,问,“啥时候的事儿啊?”
“就上个礼拜,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啧,够意思,哪天让兄弟见见,帮你把把关呗?”
“怎么,你是我家长啊?”程云轶抬眼看他,眼底还漾着未散的喜悦,“她人挺好的,在旁边那家附属医院工作,最主要的是我俩聊得来。”
“你去医院做什么?”
“带我妹去的,她前阵子总是胸闷。”
“行,你们都聊什么了?”
“聊马尔克斯、佩索阿,还有些其他的,有挺多你也跟我聊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齐清泽笑了笑,盯着盘子里的菜,突然没了胃口。
对方后来分手是因为女方有个念念不忘的前任,倘若人家没回来,她还能跟程云轶凑合过,毕竟程云轶的确是个体己的伴侣,很尊重女方的意见与私人空间,还有那细致的照顾让齐清泽一度怀疑对方要把对象当闺女养。程云轶虽然自己过得穷,但物质上从未亏待过女友,向来都是给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可在白月光面前,他也只能得到一张好人卡。
毕竟不是谁都喜欢人间烟火,也不是对一个人好人家便会喜欢你的,这点齐清泽比谁都清楚。
得知消息那天,齐清泽见缝插针,当晚便拉程云轶去借酒消愁。酒过三巡,程云轶开始反思自己,齐清泽在旁边劝,说你作为伴侣做得已经够好的了,程云轶不信这套说辞,反问他,“那她为什么要分手?是不是我本身就没什么吸引力啊?所以做得好也没用。”
“老程啊,有没有可能是你不够浪漫,人家嫌你死板呢?”齐清泽看了对方半响,斟酌着开口,“不过要我说她还是眼光不行,要是我的话我肯定爱死你了。”
程云轶难得的没有叫他别贫,而是摆出一副求知模样,“什么是浪漫?”
“就是生活的情趣呗,不然每天大眼瞪小眼的,多乏味啊。”齐清泽一只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搭上对方肩膀,“不过我可能是习惯了,跟你相处这么久我倒真没觉得没意思过。”
“你今天怎么回事?话不超三句就要往自己身上扯,你不是也想谈恋爱了吧?”
“我谈个鬼,我可不谈我跟你说,我嫌麻烦。”
“那你就一辈子打光棍啦?”说着,程云轶将刚开的酒倒满酒杯,仰头干了一杯,许是低估了酒的度数,他五官拧成一团。齐清泽瞅着可爱,便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盯得程云轶心里发毛,于是梗着脖子想要显得更有气势,质问他道,“你看我干啥?”
见状,齐清泽垂下头去,笑出了声,一旁程云轶还在锲而不舍地问他,“你笑什么?”
对方鼻尖偏左的位置有一颗小痣,视线下移便会发现上唇也有一颗,只是平时不太明显,此刻遇水倒是显眼了几分。齐清泽的视线从程云轶鼻尖划到那被酒水润得湿漉漉的唇上,他才不会告诉对方,此刻他只想吻他。
“你想知道什么是浪漫吗?”齐清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抛出了钩子等对方咬住。
程云轶如他所料地没吃这套,许是喝醉了有些困乏,对方靠在椅背上,装成不在意的样子,“你想说就说,我不想知道。”
“行,是我自愿教你的。”齐清泽失笑,他拉起程云轶的手腕,起身结完账后带对方走向附近公园,期间去沿路的商店买了条灯串,遇到卖花的还买了几朵玫瑰。
程云轶大概是真的醉了,走路歪歪扭扭,没骨头似地挂在他身上。他让对方坐到长椅上,自己则捡了些形状还看得过去的树枝与石头来,埋头在前方的地面鼓弄起来。
齐清泽完全不像有洁癖的样子,半跪着用灯串在平整的石板路上摆出一个形状,扭头问,“你看这像什么?”
这边的路灯坏了,黑暗中程云轶看不真切,他摇了摇头,“看不出。”
“现在呢?”齐清于心中倒数,按下按钮后起身,伴随响指声,灯光在地上勾勒出玫瑰的形状,乍亮的环境也令人看清了方才齐清泽在旁边用花瓣、树枝和石头堆砌成的简易屋舍。
绚丽夺目的光源旁,是四四方方、安安稳稳的小房子,在他眼中,对方是玫瑰,也是家园。
“好漂亮。”程云轶惊叹的样子落在他眼底,齐清泽看向对方的眼睛。
从程云轶亮起的眸子里,他能看到火种,亦能看到灰烬。
“你好厉害啊。”程云轶声音软绵绵的,眼中的惊赏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散,最后浮现几分困倦,缓缓闭上了眼。
齐清泽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好,从兜里掏出纸巾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他唤了几声对方也没应,这才壮着胆子,凑到程云轶耳畔轻声地念,“程云轶,我爱你。”
对方的睫毛颤了颤,并未睁眼,夜晚归于平静,星星也从他眼中回到了天上,仅剩风还在吹个不停,只是像他悬在对方眼前的掌心一样,悄无声息,更无人留意。
他们做了很久的朋友,每天一起下班,一起吃饭,周末偶尔还会约着一起出门。齐清泽在程云轶身后铺着自己的影子,却又不敢走到身前,怕挡了对方的道路。
程云轶结婚的消息,齐清泽也是第一个知道的。程云轶当时同他讲,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还问他为什么这些年都没有谈恋爱。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我嫌麻烦。”
“你什么时候说过?”
“哦,差点忘了,你当时喝多了,应该没印象。”齐清泽习惯性地搭上对方肩膀,嘴上调侃着,“行了,你就别操心我了,有那闲心不如多想想你家新娘子,这次又是哪个盘丝洞的仙女啊?”
“去你的。”程云轶比齐清泽高,每次被搭肩其实并不舒服,但时间久了他也习惯了,“就小文啊,你不是见过吗?”
“我猜也是她。”程云轶刚跟人家谈恋爱时,齐清泽就对楚倩文挺满意的,虽然这话听起来像给他自己找对象似的,但他当时确实这么想的。
楚倩文之前是河北的,后来一家才迁到南昌来,老家离北京近,他调查起来方便。她家里虽然比程云轶家要富裕,但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连带着她也踏踏实实的。楚倩文之前没怎么谈过恋爱,但也不是个闷葫芦,兴趣爱好很广泛,性格也爽朗,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还挺适合他家阿轶这种外冷内热的人的。
所以,他应该祝福对方的。
婚礼那天,在老屋里,程家老爹正跟亲家闲谈,还拿出了程云轶大学时拍的照片,不远处的程云姗,也便是对方三妹,哼哼着说自己有一张大哥更帅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她哥帅。
齐清泽闻言凑了上去,笑嘻嘻地问,“什么照片啊?”
“清泽哥你等下哈,我得找一找。”齐清泽来过几趟程家,程云姗是个颜控,所以对他印象很好,便大方地回屋翻照片去了。
没一会儿,小妹妹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张照片举到齐清泽眼前,“你看,是不是比大哥现在帅多了?”
齐清泽本是笑着的,却于那一瞬愣怔在原地。
他看见白衬衫的少年,笑得干净漂亮,对着镜头比耶,他分明已记不太清那面庞,可那种感觉,曾清晰地回荡在他的梦里,在他年少的心底。
胸前的吊坠烫得他心口疼痛,发酸,仿佛在那瞬间他才彻底失去了什么。
一个他穷极一生,都抵达不了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