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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年的逃避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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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清泽辞职回了北京,谁也没告诉。最开始他想程云轶想得抓心挠肝,只能不停地给自己找事情做,不知不觉倒是赚了不少钱。大概是他行事太高调,过了一段时间便被家里逮了回去。
其实他在南昌时,逢年过节也会回家,只是父亲每次都横眉冷对的,母亲留他吃饭父亲会把他轰出去。一开始他还死皮赖脸地留下来,然后遭受新一波的冷嘲热讽,见父亲态度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他约母亲和姐姐吃饭不带他老人家也不合适,后来齐清泽干脆见面聊聊天,然后把礼物放下,有时候连一天都待不上。
“你都回北京了都不回家里,我看你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
一些话听得齐清泽耳朵起茧,可他也能感知到父母在渐渐老去,所以不想再跟他们争辩,他学会了说个好话服个软,给父亲顺顺气。虽然他爹对他态度依旧很差,但至少没再摆出一定要把他赶出家门的架势。
但有些好听话也只是说说,他天然弯,不可能娶个媳妇回家祸害人家。他知道他爹就是要面子,早年创业时被人嘲怕了,现在听不得别人议论自己,所以齐清泽还是决定搬出去住,只不过回家的频率变高了。
那几年他多半时间都在赚钱,闲下来时便发展一下自己的爱好——绘画和摄影,所以他没少去外省,也出过国,却并未回过南昌。
后来齐清泽有过露水情缘,也有尝试交过男友,处的时间最久的是名音乐老师,他当时一度以为他们就会这么过下去了。虽然他们谈不上有多相爱,可在一起过日子挺合适的,但发现人家背着他在外面乱搞时齐清泽还是提出了分手,为此他还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
当时那人被他发现后也不装了,不过许是放不下他这个摇钱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他解释,说自己虽然跟别人上床,但爱的只有他。
齐清泽先是冷笑,本想嘲讽一番,却突然感到有些心虚,他又想到了程云轶。
他视线将那人的脸从上扫到下,除了眼睛外,还真有点像,他之前倒是没留意。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齐清泽最终也没能说出嘲讽的话,选择了好聚好散。
遇到的人越多,他越觉得相守很难,他们这群体更难,于是他又不受控地想到程云轶。对方那高风亮节,自尊心又强,一旦想对一个人好便是全心全意,之前还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点是他看对方写的文章看出来的。虽然基本不可能,但倘若能和对方在一起,想必是能相守一生的。
他很想他,一直以来都很想,当爱一个人成了本能,遗忘便格外奢侈,他用了这么些年都没能成功。
齐清泽做了个决定,他要回南昌一趟,如果对方过得好,他便不再打扰,而程云轶若是过得不好,他便表白,哪怕被拒绝,他也想让对方知道他喜欢他,知道自己值得被爱,值得无所求的爱。
他是在单位楼下见到的程云轶,当时他先进去找了一圈,跟之前的同事简单聊了两句,知晓了程云轶今天还没来,这才下了楼,结果刚到楼下就碰上了对方。
程云轶当时面色苍白如纸,脸上满是疲惫之色,整个人薄薄的一片,仿佛风一吹便散了。对方看到他时面上有震惊有喜悦,犹豫了下才唤,“清泽?”
而齐清泽的第一反应是拉过对方上下左右地看,嘴里还念叨着,“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我带你去医院吧?”
“不用,我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没什么事,注意休息就行。”
见齐清泽一脸不信,程云轶便笑着补了句,“真的。”
齐清泽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跟在对方后面进了单位的厕所。他站在不远处看程云轶从兜里拿出一管东西,然后开始边照镜子边抹。
他家阿轶,明明这般憔悴,年岁也上来了,怎么还是那么好看。齐清泽看得有些入神,过了会儿才问,“几年不见,你都开始涂口红啦?”
“润唇膏,我最近身体不舒服,同事说涂这个显气色。”程云轶边没有章法地往自己嘴上怼,边含混不清地回答他。
他视线落在对方被弄得水润泛红的唇上,程云轶的技术实在是差得可以,有一些都涂到外面去了,他甚至怀疑那唇是被对方怼红的。
齐清泽那时已经算是有过几段实实在在的鱼水之欢,实践过和年轻时全靠幻想的感觉完全不同,看的时间久了,他感到喉咙干燥发紧,一方面警告自己不能肖想对方,一方面又恨不得现在就把程云轶按在墙上亲。这令他有些后悔,或许他不该来见程云轶的。
所幸他还是克制住了冲动,齐清泽走上前去想要用手帮程云轶擦掉多余的唇膏,对方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他笑着调侃,“怎么,怕我亲你啊?”
程云轶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向他,反问道,“你不是有洁癖吗?”
“我对你没有。”
齐清泽认认真真地帮对方擦干净涂出去的唇膏,离远时发现程云轶耳尖已经红透了,不过也正常,对方一向不习惯被照顾,他之前经常吐槽对方一天不照顾人就难受,这点倒是没变。
他跟着程云轶去单位请假,在电梯里对方貌似不经意地开口,“老齐,你当初走都没跟我说,我给你发短信你也不回,不够意思,我还以为你在北京发达了没时间理我了呢。”
“哪儿的话,老程你才是发达了吧,我听人说都当上主任了。”
“以你这打探消息的功力,不去情报局上班真是可惜了。”
甭管明着暗着的,他就爱听对方损他,齐清泽笑得格外开心,肩膀挨上去问,“你请长假要干什么啊?”
“家里有事。”
知道程云轶不会深聊,齐清泽也就没再追问,他看着程云轶的脸,觉得过两天还是得带对方再去趟医院。
程云轶本想自己回家处理完事情再去找齐清泽,但齐清泽死活要跟过来。
他觉得这么些年没见,阿轶似乎变得好说话了,什么事他多求两遍对方也就松了口,这让齐清泽心里又燃起些隐秘的期待。
到门口时,里面的吵闹声门外已能听得清晰,程云轶让他在门外等别进来,然后自己推门走了进去。齐清泽倚在一旁,探出个头,透过打开了几秒的门他能将里面的情形看个大概。
趴在地上哭天抢地的一对老人,几个哭闹的小孩,忙着上吊的爹,被推搡在地的妹妹,跟推人的妹夫吵架的另一个妹妹,缩着脖子的弟弟和大着肚子,看着就很年轻的,弟媳?
“都闭嘴!”程云轶厉声呵斥着,他将妹妹和那对老人扶到椅子上坐好,倒是没理自己假装上吊的爹,他视线扫过屋内的人,“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孩子,然后一个个说,程云姗你先来!”
齐清泽第一次听到对方这个语气说话,他觉得新奇,倒并不害怕,毕竟他滤镜比城墙还厚,觉得对方骂人都是好听的,凶人也是好看的。
“大哥!这俩人我都不认识,她们上来就骂人,依依就在门口玩会儿玩具,不知道怎么就碍了他们的眼,上去就推她,我气不过去争辩,结果我家这口子,也是个不辨是非的,竟然反过来教育我,说不过我就动手推我,真是好能耐!”
程云姗的丈夫自打程云轶出现后就一直在旁边装鹌鹑,眼下被妻子提到,才硬着头皮狡辩,“我是怕你跟人打架受伤拦着你,不是故意推你。”
通过这番说辞以及来之前他知道的消息,程云轶大概能理清发生了什么,他目光似淬了毒般投向了踩在凳子上的父亲,惹得老爹不满起来。
“干嘛?你看仇人啊?你个不孝的!”
“是,我不孝,哪天我直接被您气死我就是大孝子了。你惯着程云思,没人有意见,但你都干了什么?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坐牢的!”
“什么叫瞒着你?怎么,没有你天会塌了啊?说话真是没大没小的,净讲些丢人的。”
闻言,程云轶胸膛剧烈起伏着,二妹过来扶他,他闭上眼缓了缓,安慰似地同二妹讲自己没事。他懒得再跟他爹争辩,将目光投向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把胳膊抽出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弟弟做错了事,你们想要什么补偿,我们都会尽力实现的,我也希望能够充分考虑到您女儿的意愿,毕竟她才是受害者,我能和她谈谈吗?”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写着戒备,最后只是说,“她年纪轻不懂事,我们做决定就好。”
程云轶将视线投在后面坐着的女孩身上,她视线不聚焦地落在地面上,并未将目光投过来片刻。他有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倘若是真的,那她父母待她并不好,此次来也不像是讨公道,更像是来捞一笔钱。可眼下他不好直接越过她父母,便只能将三人先送走,想着有机会再去找她谈一谈。
到门口时他看了齐清泽一眼,刚要开口,便被齐清泽推着进了屋子,“你快去解决你的事儿去吧,我来送人就行。”
从前齐清泽对程云轶家里那些破事多半靠的是猜测,这是他第一次真实感受到这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他想到对方一生可能不怎么犯错,但怕是没少道歉,点头哈腰的,每次只能在事后捡拾自己那点破碎的自尊。齐清泽再次感到了心疼,瞬间又不忍心告诉对方自己的感情了,他不想叫对方为难。
齐清泽回来时,程云轶正巧从家里出来,刚关上门,便见对方踉跄着直直往地面摔去,他赶忙扶住程云轶。对方捂住肚子蹲在那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会儿又仰头大口喘息着,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
齐清泽一下下抚着对方的脊背,待到对方呼吸平稳了些,他才声音颤抖地问,“阿轶,你到底怎么了?算我求你了,你跟我说实话,好吗?”
他与程云轶对视良久,最后是对方先移开视线,很轻地叹了口气,“肺炎合并心衰,而且发现得晚,医生说我上次昏迷能醒过来已经不容易了,本来是建议我直接住院的,但我想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再去医院,毕竟下次我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对方声音沙哑虚弱,每说一个字,齐清泽的眼皮便跳一下,到后面他甚至有点喘不上气,就像得病的是他一样。他握住对方肩膀但又不敢用力,半响才憋出一句,“现在跟我去医院。”
“我还要去处理事情。”
“你处理什么?什么能比治病还重要?”
“我去办离婚。”
“你别告诉我你是不想拖累人家。”齐清泽硬是被气笑了,他看程云轶那一脸心虚便知道自己没猜错,这人生病估计怕拖累这个又怕拖累那个的,最后谁也没告诉,他没忍住骂了出来,“程云轶!你他妈有病吧!”
齐清泽闭眼冷静了会儿,这里离马路还有一段距离,于是他俯身将后背朝向程云轶,回头同对方讲,“上来,我背你去医院。”
程云轶本想开开玩笑,但看到齐清泽通红的双眼,他默了一瞬,最后顺从地让对方将自己背起,“阿泽,这么说可能有些自私,其实我知道,关于你的一些事情,但离婚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齐清泽咬牙切齿,加快了步伐,“你知道什么?你应该知道什么?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程云轶我告诉你,我现在不想听,你要说也得等治好了病健健康康地站在那里跟我说。”
他从来没有这般气愤与焦急过,齐清泽不想跟程云轶生气,但他有种极不好的预感,别说做朋友了,他可能哪天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光是想想齐清泽都快要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