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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中年的陪伴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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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轶还是去和妻子办了离婚,婚内财产多半给了女方,一开始楚倩文并不肯,但实在犟不过他,便也应了。
几年前程云轶当上主任后没多久,楚倩文也升职去了外地,后来的日子他们其实聚少离多。他始终觉得妻子的身份牵绊住了楚倩文,限制了她的自由,他不愿楚倩文的留下是出于道德,甚至是施舍,这样他会替她感到不值。
从民政局出来时,楚倩文同他说,“程云轶,你的爱太薄弱了,这些年我只能察觉到你待我的好,却很少感受到你对我的爱,你对我从来没有过依赖,有的只有尊重。”
“前些年你问我,想不想要一个孩子时,我真的很开心,可那之后没多久,知道我可以升职去上海,你便又换了一副样子。”楚倩文声音有些哽咽,她强忍着并未落泪,“最初我根本没有那么坚定,那时候你哪怕说一句,哪怕一句简单的‘别走’,我想我都会留下的,但你只是说,这是好事。”
“云轶,我挺好奇的,你当时有一刻,想过要挽留我吗?”
程云轶将快要脱口的抱歉咽下,在此刻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毫无意义,他顿了顿,才道,“是有过的。”
“小文,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你那么生动、鲜活,就像一束光一样,没有人被光照久了会舍得离开的。但我一直被人告诫,不要做一个自私的人,所以是我固执地不愿走出自己的世界,忽略了你的感受,听你说了这些,我才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我相信你值得更好的,祝你幸福。”
“程云轶,其实爱里没有那么多值不值得,多的我不再说了,我也希望你能幸福,再会。”
齐清泽在路口等他,脸色黑得像乌云压顶,在看到他时才褪去几分,只是语气依旧带着些不满,“现在可以去医院了吗?”
他知道程云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肯定在为婚姻的结束难受着,换往常他肯定会开开玩笑逗对方开心,可眼下他实在没有心情。
“阿泽,我这不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嘛,你的表情像是已经给我判死刑了。”
听对方这样讲,齐清泽才收敛了自己的眼神,却收不住内心的情绪,“呸呸呸,不准提那个字,你心也真是大,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人之将...”
“闭嘴。”齐清泽伸手拦了辆车,他觉得年轻时他故意气着程云轶,如今似乎都报复回了自己身上,因果有循环,他之前真应该多积点德。
拿到诊疗报告时,齐清泽再次眼前一黑,二话不说带程云轶去办了住院,他现在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陪在对方身边。
但他清楚家里的事得不到解决,对方是不可能安心呆在医院里的。经过调查,齐清泽了解到程云轶的弟弟大概率是被仙人跳了,他掌握足够的证据后就差人联系程家去报了警。那对老夫妻的手段并不精明,但程家老爹之前帮倒忙,跟人家签了个协议,这事处理起来相对麻烦一点。
他并不是什么热心肠,协议的事齐清泽本不想处理,他想着吃一堑长一智,只是他又想让程云轶把心放在肚子里,就还是出手帮忙解决了。考虑到对方这爱操心的性子,齐清泽将被老夫妻利用的那个女孩也照顾到了。
程云轶这些时日被齐清泽按在医院里,家里突然来了电话说事情解决了,他不由有些疑惑,一双眸子望向齐清泽。
齐清泽没自己出面,更何况他也没干什么坏事,所以一点也不心虚,最后程云轶遭不住他如此热烈的眼神,自己挪开了视线。
又这样过了几日,有次齐清泽在病床旁给程云轶削苹果,他削好皮后切下来一块递到对方唇畔,没忍住问了句,“你真不打算告诉你家里人啊?”
程云轶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没一会儿便皱着眉叫他别切了,倒也不忘回答齐清泽的问题,“他们知道了又能怎样?”
“人知道了不能怎样,但人有知道的权利不是?”剩下的一半苹果被齐清泽自己咬着吃了,他把刀具收好后又补了句,“要是你妹你弟生病住院了故意瞒着你,你生不生气?你家那几个小的是不敢因为这个跟你生气,但你仔细想想你这么做就一点问题没有吗?”
程云轶垂下眼思虑片刻,瞅着表情应该是觉得他说得在理,嘴却还是硬的,“你现在怎么这么唠叨?”
“哎呦,咱这才相处几天啊,你就嫌我烦了?合着这么多年没见你是一点儿不想我啊?”
“我...”程云轶瞬间变得局促,倒是齐清泽这几天下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他家阿轶的软肋一点儿没变,所幸他也不是故意让对方难堪,便主动解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诶,你看过那个电影没?就是那个俺红,额想妮,想妮想滴碎不着,我大概就是这个感觉。”
齐清泽蹩脚的陕西方言成功给程云轶逗笑了,见对方笑得开怀,他心中酸涩中便也泛起了甜,只是程云轶哪怕笑着也不忘拆他台,“你就说得好听,我给你发短信你从来没回过。”
他刚要解释什么,便见程云轶偏过头去又很小声地念了句,“我发了那么多条,短信费不要钱的啊?”
齐清泽愣了片刻,随后笑得胸腔震动,他忍不住凑上去抱住了程云轶,“我的乖乖,我真受不了了,你也太可爱了。”
“你又乱叫什么?我可爱?你眼睛长熊猫脑袋上了吧,不要在这里瞎说八道。”对于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程云轶又懵又无所适从,只能靠吐槽来掩饰自己的无措。
齐清泽没多久便松开了对方,毕竟严格意义上他刚才的行为已是越界,再抱下去就更不像话了。
“我没瞎说八道,你什么都不做就挺招人稀罕的,咱不要总怀疑自己。”齐清泽顺利想到了理由来解释自己方才的举动,“也不要总觉得自己会拖累谁,真在乎你的就不会觉得拖累,反而陪在你身边才会安心。你看这几天你都赶我走多少回了,我不还赖在这儿嘛。”
闻言,程云轶望向他,那眼神中似有歉意,可齐清泽莫名从中看出了几分孤独的意味。
“阿泽,谢...”
“停,别谢,等你病好了请我吃顿饭就成。”
齐清泽用手撑起下巴看着程云轶,心想还好,还好自己回来了,还能看到对方,跟对方说说话,真的很好。
那份喜欢有没有结果,或许也并不重要了。
可世事并不会尽如人意,程云轶的病情日益恶化,齐清泽忙前忙后,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在对方劝了他几次注意休息无果后,便将病情告知了自己的家人。
一大家子陆陆续续赶来,程云姗是第一个来的,扑到程云轶身上就哭,哭得程云轶脑瓜子疼,齐清泽脑瓜子更疼,他心想阿轶需要休息,不要吵,可又缺少身份去拦人家家人。
他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绕圈,等到二妹程云儿一家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他这幅焦急模样,赶忙一脸担心地问他大哥怎么样了,齐清泽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容易让人误会,嘱咐了句云轶需要静养,把二妹一家带进去后,他便老老实实地坐到了走廊的椅子上。
最后商量出的结果是大家轮番来病房照顾程云轶,临走时程云儿跟齐清泽道了感谢和辛苦,还要塞钱给他,他连连后退没要那钱。
“齐大哥,你就拿着吧,我听医院的人说,这阵子都是你在照顾大哥,你不拿着这钱,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我真不能要。”齐清泽摇摇头,换了副认真的态度,“我跟你大哥都说好了,等他出院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语毕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按医生的说法,程云轶这出院怕是难了,可谁也不愿打破这个承诺,好像这承诺在,希望也能跟着大一点似的。
“行。”程云儿抬手抹掉眼角未落的眼泪,勉强扯出个笑,“但还是谢谢你,齐大哥。”
程云轶最后还是转入了重症监护室,在一次昏迷未醒之后。
家人轮番照顾对方,齐清泽能陪在旁边的时间便少了,他上次见程云轶,是在对方昏迷前三天。
齐清泽其实并不信佛,常年带着吊坠也只是因为那是母亲的心意,可此刻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他,他似乎只能求助于神灵。
他靠在医院的墙壁上,双手合十,虔诚地握住那吊坠,他想,我愿意一命换一命,只求对方平安。
齐清泽给了自己在南昌时关系比较好的同事一笔钱,让人帮忙关照一下。他坐连夜的火车,一路上马不停蹄,去厦门,去杭州,去洛阳,又去拉萨,最后回了北京,他求遍各种寺庙,求保佑老友平安,也去了各地的医院咨询,就这样奔波了半月有余,他带着一沓平安符回了南昌。
神奇的是,程云轶真的醒了,观察一段时间后转回了普通病房。
人亲疏远近有个先后,转科当天,等一大家子都跟对方唠完已经很晚了,齐清泽本想着在门口看一眼就走,不打扰程云轶休息,可他刚抬脚便被对方叫住了。
“阿泽,是你吗?”
齐清泽赶忙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拉了把椅子坐到病床旁,“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说着,他把大大小小的平安符整齐地摆放在病床旁,展示给程云轶看,“这是我一家家求来的,包灵的,你肯定能痊愈。我跟你说,我给你求的签子也都是好结果,去别的医院问,他们说这病不是不能治,运气好的话再活个几十年也不成问题。”
他一股脑地往外说着,说自己一路上的趣事,或是碎碎念些祝福的话,程云轶便安静地在一旁,面带微笑,认真地听着,从始至终没有打断他。
到最后他说到喉咙有些干,程云轶倒了杯水递给他,齐清泽赶忙扶着程云轶躺好,“这点儿事哪里还用麻烦你,你顾好自己,我来就行。”
程云轶盯着他明显的黑眼圈与写满疲惫的面容,轻声道,“你辛苦了。”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不辛苦,我就希望你好好的。”
“阿泽,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总是很刻薄,为人也不够坦率,我是说,不只是最近,这么多年以来,辛苦你了。”
齐清泽刚要开口反驳,可视线落在程云轶脸上,看到对方的表情时,他想说的话被噎在喉间,最终选择了沉默。
“我很珍惜,我们的...友谊。你足够真诚,足够浪漫,又有那么多特长,有大好人生路在后面,这世界那么大,你又是无拘无束的性子,一定能碰到很多很有趣的人。”
程云轶慢慢地念着,因为生病,他的声音很轻,只能尽力地把每个字都念清,准确地传达给面前的人。
“我总是不愿意承认,承认自己自卑、懦弱,在感情方面遇到问题经常想着逃避,也不懂得怎么拒绝。阿泽,我没想拖着你的,我只是没想到....我以为那些会随着时间慢慢改变,我希望你快乐,不要伤心,不要为了我伤心,所以装作不知道你的心意。”
闻言,齐清泽震惊地看向对方,他瞳孔内的情绪落在程云轶眼中,他看到程云轶的眼睛眨了眨,眼眶渐渐泛红。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程云轶哭,他下意识地上前去伸手接住对方脸颊滑落的那滴泪,接到后又似烫手般地向后缩了缩手指。
“对不起,是我的错,真的对不起。”
程云轶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齐清泽看向对方,不住地摇头,他想说不是的,阿轶,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错,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指尖都在发颤,似顿悟般地意识到了什么,他身体慢慢前倾,离对方更近了些。
“清泽啊,其实,”程云轶眨眼的动作逐渐放缓,最后只能半阖着,声音似晚秋的落叶,在空中轻飘飘打着旋,“如果可以.....”
“啪嗒”,对方的手从他的手腕滑落,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齐清泽的眼泪这才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夺眶而出,而他本人无知无觉,只是呆愣地望着眼前的画面,就像在做一场漫长的梦。
他的世界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最后响起了紧急呼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