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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个孤儿的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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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生来便是一个孤儿,我曾经是有一个母亲的。
程齐民这个名字,便是她给我取的。她本名叫齐六,她觉得难听,从不对人提,这还是我在她身份证上看见的,她平时在外总谎称自己叫齐柳,其实这名字也没好到哪去,不过她没怎么念过书,我就不多加嘲讽了。
她是在五岁那年变成孤儿的,或者说弃儿。看名字也知道,她是家里第六个孩子,我那赔钱的姥姥姥爷多半是养不起她了,才给她丢了。她是被卖去夜场还是自己去的,她没跟我提过,但看得出来,她还挺适应那里的。
我就是因为这个出生的,她或许也不清楚我父亲是谁,只把她最高攀不起的那个男的的姓给了我,不过没准人家真是我父亲,不然怎么能同意帮忙落户呢?我倒不在乎这个,我有问过她我名字里的“民”字是什么意思,她说是民不聊生的意思,我再问她民不聊生是什么意思,她便答不上来了。
坦白讲她对我并不好,我也没觉得她有义务要对我好。只是她没把我当成儿子,我自然也没必要把她当成我的母亲,况且她真的很漂亮。
她认为我是累赘,那我便像菟丝花一样攀附在她身上,无论她愿不愿意。
可惜她那张脸只会因为她从外面带回来的各种野男人而变得扭曲,那双眼睛看向我时总是轻蔑的,戏谑地喊我小杂种,即使她的鞋尖正碾在我手上。
有时候看着她我会想,这可真是个烂人。
她聪明,可聪明得不够,所以还不如愚蠢,偏偏上天又给了她这张在美人堆里也能脱颖而出的脸,她便更不如不聪明。
想在香港这地界混出个名堂来不容易,但谁年轻时还没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齐六为了方便勾搭人,在外总让我管她叫姐姐,称呼这事我不在意,我俩本来也就差了十几岁,我单纯想隔应她,所以每次叫得都阴恻恻的,为此她回家没少拿衣架抽我。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举报她,可我是贱人养出的贱骨头,我受不了见不到她,为此她晚上出去接客时我还尾随过几次,也不是没透过门缝看到过一些画面。
但我并不羡慕那些男人,她这人我清楚,最自私不过,爱谁都比不上爱自己,要不是没权没势的,照她这没两天就溺的脾气秉性,早不知道蹬了多少相好的了。
我占了个血缘优势,她踹不掉我,我差的只有时间,在那之前我会像鬼一样缠着她的。
可惜她是个命短的,我真可惜这点,暴动那阵子她没遭多少罪,流感那会儿她吐得昏天黑地的都扛过来了,反倒日子好不容易相对安稳点时她触了霉头。
勾搭错人让人教训了她也不是扛不住,偏偏赶上那时候犯病没带药,人就这么没了。
这边基本不下雪,但也冷,我看她面上像是结了冰霜,彼时我对死没什么实感,不是没见过尸体,只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所以从没有过这种一口气堵住出不来的感觉。
人是随便埋的,也没钱办葬礼,办了也不知道邀谁,这人在人世上除了床伴也没什么联系了,就留我一个。
这里不是她的家乡,也不是我的,我们都没有家乡,也都没有家。
我对这儿没感情,一直想着走,等有机会就去了别的省,人也不是啥高层人,可选择空间不多,挑挑拣拣最后到了南昌,打那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太久,情感无处依托,是会渴望找一个人来建立关系的。
可大部分关系并不像血缘那样不讲道理的链接,它并不稳定,且容易不受我所控,时间长了我也怕引火烧身。
许是上天垂怜,在不知第几次碰壁后,我终于遇到了合适的人选。
她叫梁云,我第一次见她时便不禁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好脾气的人,被人撞了非但没有生气,看到对方穿着破烂衣衫且年纪不大,反倒问人需不需要帮助。
我打听来她的情况,家庭和人际都很简单,不过人还是要相处,我便也假装和她偶遇,一次两次混个面熟,第三次才算正式认识了,我有事没事便约她出门,也不怕她误会。
她的确很好说话,基本没拒绝过我的邀请,平时买东西每次连讲价都是硬着头皮讲,而且失败的次数偏多。有次被人后退踩到脚,对方险些摔倒,她下意识竟是跟人道了歉,谨小慎微的,胆子也不大,我越看她越符合我的标准。
可要人心甘情愿,自己总也得付出些什么。我开始在雨天给她撑伞,有时要故意湿那半边肩膀,在她不舒服时给她买药,状似不经意地透露自己跑了几公里才买回来,在她情绪不佳时放轻声音安慰她,没有事也要给自己找个事情再推掉来陪她。
和从前不同,如今我有的只有时间,只是人不同了,目的也不同了,心境便更不同了。
忘了是第几次我将她爱吃的菜推到她面前时,她开始愿意主动向我倾诉,我每次都装作很耐心的样子。我的演技是和那个女人学的,谈不上多好,但总有一个递进的过程,有的人能一眼看穿,有的人则深信不疑,我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足够相信我的人,其实回忆起来,那个女人每次都能一眼看穿我的谎言。
有时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和齐六有什么心灵感应,怎么每次我撒谎她都能知道,而后便是一顿辱骂与鞭打。她是个装都不愿意装的人,不会事后抱着我哭表达悔意,反倒会像欣赏杰作一样看着我,说你也就这点价值。从上而下的俯视,眼底的喜悦衬得她更漂亮,也让我更想同她位置互换。
我还是很可惜齐六的死,我在梦里总能梦到她,梦到那一栋连着一栋像能压死人的房子,像一块块小棺材,小而密地挤压着人的命,齐六从一个房间里出去,然后再也没回来。
要是她还在,我也不用陪着别人犯蠢。我将视线投回到梁云身上,这是个太普通的人,都不用和齐六比,梁云是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的普通。
可我偏偏觉得自己眼光很好,这个女人再聪明或者再愚蠢一点,便都不再符合我的标准了。
所以我陪着她演戏,顺水推舟地同她结了婚,拜天地的时候我在想,我这算不算锁住了她的一辈子。
我爱她吗?大抵是不爱的,我体内流淌着那个女人的血,我迫切地想知道我会有怎样的后代,只在梦里出现的那张脸,还能不能再回归到现实中。
我成功了,老大很像她,可惜相似的只有面庞,性格方面完全的不同令我困惑,大恶人生出了更大的恶人,为何偏偏子孙不是个烂人,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归根结底,这该怪阿云,她太善良了,善良到我开始恨她。
婚后自己对她并不好,这点我是知晓的。同样的,我也不喜欢老大,看他越长越大,在某一瞬间我甚至产生过荒唐的想法,倘若最初生养我的人是这样的性格,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我或许还是做不成什么好人,但至少他不会彻底烂掉,我便能一直攀附,不会孤独那么久。
可有些东西来得太迟,最初的期盼也早成了厌恶,我做不到爱阿云,就更学不会爱她的孩子。
我并非看不到她的苦,我只是不愿去管,因为那不能为我带来任何好处。
从最开始我便只是看中了她的百依百顺,可孩子的存在让她慢慢学会了反驳,学会了索取,即使基本每次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也很烦她绕在我身边的样子。
到最后我甚至开始讨厌她的一切,有时对上她恳切的眼神,我会觉得好蠢。那个女人蠢到最后,至少一生是精彩的,而梁云呢,她的一生像一块破布,挂在我这根烂旗杆上,晃也晃不了两下。
太可悲了,但我并不同情她,因为她不是不能离开,可她爱我,很可笑的,她居然爱我。
宿醉后床头永远有碗热汤,天冷了那满是冻疮的手递来织好的手套,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节日,翻着日历,眼底亮闪闪地问我能不能陪她一起过。
如果她只是和很多普通女人一样,被孩子和责任栓住了一生,我还可以说她只是可悲,并不可笑。
这何尝不算某种特别,我开始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或许存在一些值得细看的东西,也许她再多活几年,我会对她好些,可她死得太突然,突然到我有些恍惚。
我很少哭的,但很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总之我就是哭了。
世界上最后一个爱我的人死了,这种令人作呕的句子竟也应验到了我身上,有些东西或许又没处放了,我可能是因为这个在难过。
葬礼结束那天,我躲在屋子里,下意识地借酒消愁,抬眼瞥见窗外露了个头的小人。黑洞洞的,我看不清,但我知道那里有双眼睛,所以我盯回去,伴着眼泪,我诡异地感到想笑。
这位面庞像我母亲,性格像我妻子的,我的第一个孩子。
余生或许只能由我们来互相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