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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年的游历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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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清泽在公园的长椅上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买了盒感冒药塞嘴里一包，就着口水咽了，然后订了当天的火车回了北京。
回到家时，他这副目断魂销的模样吓了母亲一跳，齐清泽扯了抹笑跟母亲问好，而后便径直走到沙发旁，半躺上去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四肢都是冷的，躺到家里的沙发上时才感受到些微暖意，可心却像漏了个洞，里面吹着凛冽的风，怎样也停不下来。
俞沁敏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儿子这副样子，她快步走到齐清泽身旁，坐下来轻抚着他的脊背，放柔了语气，“怎么了？和妈说说？”
齐清泽神色黯淡，瞳孔上的郁悒似蛛网般结了一层又一层，连带着声音也像是坠入寒潭，语调却没有一丝波动，“他死了。”
俞沁敏愣怔了一瞬，结合儿子进门后的表现，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谁死了？”
“我的一个...”齐清泽顿了顿，认命似地叹了口气，“最好的朋友。”
见状，俞沁敏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探究之意，“只是朋友吗？”
“嗯，不能是别的。”
“他不喜欢我。”齐清泽补充道，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听不出情绪的波澜，“但我只喜欢他。”
“可他死了。”他情绪似乎终于有了波动，露出了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妈，其实我只需要他在那儿就好了，我也可以跟别人谈恋爱，也不是什么非他不可，我没有那么深情。”
“可是他不在了，我整个人，像被人带走了一半，最后他躺在手术室里的样子，我都不敢去看，我只能跑到外面，在椅子上就那么坐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可我知道我在害怕。”
“妈，你还记得小时候爸把我丢到伯父家，伯父又把我扔到部队里吓唬我，那时候我才那么大点，被人拿枪指着给我吓得差点尿裤子。”齐清泽边比划着边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可就连那次，我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这种感觉，就像我也跟着死了一回。”
闻言，俞沁敏沉默良久。她一直以来并不能理解儿子为什么会喜欢男人，此刻却恍然间有些懂了，爱本是共通的，至少在这瞬间，她心疼于儿子饱受情爱折磨的心情，远胜过她对儿子取向的不解。
于是她一下下轻轻拍着齐清泽的后背，语气里有释然，亦有宽慰之意，“小泽，你有一颗爱人的心，它不该因为谁的离去，而沉寂下去。你祖母同我讲过，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有群星作陪，并不孤独。所以我偶尔望向天空，也像能看到她一般，便更要把余生过好，不能让她，在旁的星星面前丢脸。”
“你的这位...朋友，我相信他也能看到的。”
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无忧无虑的时光，他真想回到那时候啊，回到他遇见对方之前，回到他学会怎么爱一个人之前。
过了两日，齐清泽又回了南昌。最近程云轶家人的日子想必不会好过，他想着能帮的地方便帮一帮，等事情落定，他再回北京过自己的生活。
齐清泽正巧赶上葬礼最后一天，他第一个遇上的就是程云姗，他手里的花便是她递过来的。
令他意外的是，程家老老少少，就连老爹都掉了几滴眼泪，惟一没哭的就是这个小妹妹。为此她被街里乡亲的在背后说冷血，说无情，就像当年母亲去世，程云轶由于没落泪，被他们戳着脊梁骨骂没良心一样。
亲人间，或许真存在某些微妙的连接。齐清泽抬眼看向蔚蓝的天空，程云姗在旁边问他，大哥临走时跟他说了什么。
他思虑片刻，挑着能说的跟面前人讲，“他说他对不起我，说我辛苦了。哦对了，他还承认自己脾气差，说话刻薄来着，你说这人临死了，反倒坦率了。”
“他终于承认了，我小时候他天天骂我，明明我跟二姐都是女孩子，可他就舍得对我动手，我感觉我的招风耳都是他揪出来的，我那时候可烦他了。”
程云姗说得真情实感，过了会儿却又自我反思起来，“不过也是我不懂事，不然他也不能连生病都不跟我们讲。”
“清泽哥，你说天上是一幅什么景象，漂亮吗？要是全是粉红泡泡的话我感觉我大哥肯定受不了，我小时候他虽然会给我买娃娃，但每次都可嫌弃了，尤其我给娃娃穿不上裙子让他帮我套时，他一边套一边吐槽这有什么好看的，眉毛皱得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对方这小妹妹大概是天生的话痨，齐清泽难得遇上自己不说话对面喋喋不休的情况，倒是觉着新奇。他愿意听程云轶年轻时候的事，这些闻所未闻的，便都是全新的对方。
“天上哪能全是粉红泡泡啊？你放心吧，就你大哥那适应能力强的，到哪儿都是当领导的命。”
程云姗嘿嘿一笑，齐清泽的话似乎勾起了她新一轮的幻想，“那等我去那儿就又有大哥罩着我了，天上的小哥哥质量一定不像地上这样参差不齐的，到时候我就每天都有帅哥可以看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样的家庭，能养出对方小妹妹这样无忧无虑的性子，也是难得。
齐清泽后来的日子用之前攒下来的钱，背着摄影机和画板在全球各地旅游，隔三差五地便把一些新奇物件寄回家里，到后来他爸直接打电话让他别邮了，说家里不是杂货间。
他笑着答应，说自己过两天就回去看您老人家。
父亲也嘴硬，说他不回来正好，回来反而瞅着烦人。
齐清泽早就没了犟嘴的劲头，便只是说，那我可得好好烦烦您，我可想你们了。
他也回过几次南昌，把一些小物件带给程云轶看，趁着对方不能回怼他，齐清泽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他给程云轶烧纸钱时，偶尔还会欠欠地在那里教育对方，“云轶啊，你到了下面，就不要想着把钱省下来等弟弟妹妹下来留给他们花了，更不要想着等我下来还我，我们命都还长着呐。”
“尤其像你说的，我这种没心没肺的，更应该长命百岁，等我下去你可能早就投胎走了，要不你等等我呗，我还想再见上你一面呢，真的。”
有次他还去了程家老屋，给他开门的是程云姗。齐清泽这才知道程家老爹一年前去世了，临终时拿着房本跟程云姗讲，这个本来是给老大的，但老大走了，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要是还在世估计也会转交给她，所以老爹决定把房本给她，那之后程云姗便一直住在这边。
程云姗见是齐清泽，赶忙把女儿拉到面前，“依依，快叫叔叔好。”
“叔叔好。”
齐清泽之前见过依依，那时她还是孩童模样，不过几年时间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看校服应该是附近初中的，他笑着应了声，而后看向程云姗道，“我没什么事，这不正巧来南昌办点事，就想着过来看看。”
“我们刚吃完午饭，正准备让孩子她爸送她上学去呢，清泽哥你吃过饭了吗？要不进来聊会儿？”
“我吃好了，行，我等下也没什么事，进来坐会儿，不打扰吧？”
“怎么可能打扰啊，你可是我大哥最好的朋友，那也就是我没有血缘的亲哥哥，你来我只会开心的好吧。”
齐清泽知道对方三妹比自己还能说，也没再客气，等她家那口子和孩子出了门，他便坐在椅子上跟程云姗聊了起来。
程云姗跟程云轶是完全相反的性格，说话直接，笑得也更为开怀。他们不知不觉唠了很久，齐清泽也如愿得知了许多程云轶之前的事，他把这些点滴记在心里，留予日后回味。
最后，他像忽地想到什么似地问，“你还留着你大哥那张照片呢吗？就你大哥结婚那天你给我看过的，你说你觉得帅的那张。”
“啊，应该是有的，你不说我都忘了，你等我去找找。”
程云姗在房间里好一通翻找，在齐清泽都打算说没有就算了的时候，她才惊呼一声，拿着照片小跑出来。
“是这张吧。”她把照片放到桌子上，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积的灰。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不似从前那般清晰。齐清泽静静地望着那照片上的少年，他眼角眉梢浮现出轻浅的笑意，问，“能把这张照片送给我吗？”
“送给你吗？可....不行，不行的，我去给你复印一张，这个不能给你。”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而后眨眨眼，低下头去。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清泽哥你先回去吧，过两天再来我就把复印好的照片给你。”程云姗边说边拉着齐清泽往门外走，关上门前还不忘对他扯出一抹客气的笑。
程云姗的怪异表现令齐清泽有些疑惑，于是他索性在门口待了会儿，没有立刻离开。
过了半响，他听到透过门板传来的轻微啜泣声，而后逐渐转为号啕痛哭。
齐清泽靠在门板上静静地听着，他心脏像被人拧了一下，很痛，可他看上去却出奇的平静。他们一个趴在门内，一个靠在门外，一边是亲人，一边是挚友，冰冷的门板逐渐有了温度，他仿佛能借此与程云轶的灵魂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
他开始理解对方，为何放不下，为何愿意付出，或者说，为何不得不付出。
血浓于水，在此刻，或许也淌到了他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