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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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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免回到房间，才发现布局和自己离开时相同，这里既没有落上一层厚厚的灰也没有变成杂物间，甚至连早前他藏在柜子深处的小木偶都好好的放在原处。
陈免不清楚陈尧娟的用意，又不想再劳神忧心的去琢磨，只想洗个澡后舒舒服服的上床睡觉。他已经累了一整天，连头发上都粘了路上坐车时扫过的灰尘，夹着路上行走时流出的汗，湿的发丝都耷拉成一缕缕。他小幅度的煽动几下鼻翼，甚至闻到了刚才经过那片黑水时沾染上的枯烂臭味。似乎是被风吹了一整天的缘故，陈免的眼睛也变的干涩，连尾部较短的睫羽掉进去都没发现，还是在抬手揉的时候才发现黏在指节处的黑色短毛。
视线上移，陈免终于看见自己受伤的甲缝。他将伤口撕的很好，与他原本的皮肤融为一体，又在苍白灯光下显得透明，似乎能看见藏在深处跳动的青筋。原先被冷水冲到泛白的肉块现在重新透着粉，悄悄往外冒着黏稠的组织液，将他的指尖都蹭出一层晶莹。陈免盯着那块半响，悄悄将指腹含进嘴里，带着浅浅的咸苦，却已经让陈免满足，似乎被夺走的意识又在此刻魂归旧体。
陈免的意识在进门的那刻变成了一块笨拙的木头，他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空虚呆板的脑袋只有在吃那只水饺的时候醒了片刻，然后又变成生锈的齿轮隔一会才能慢吞吞的转一次。
他在床边沉默的坐了一会，突然想起来自己应该去洗澡了，径直起身走到浴室，刚脱完衣服将淋浴打开，就想起来自己没有带衣服回来。陈免站在水里半天，仰起脸，温热的水就顺着轮廓流进他的眼球，将两只干涸的空洞重新灌满，却不会让陈免觉得痛苦。头顶暖橘色的灯光为他晕开朦胧的气氛，他的身体曲线被光很好的勾勒出来，打在瓷砖上映成一团模糊的肉色，像是无毛的动物在蠕动。
陈免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很像一只动物。就算迷迷糊糊，他也会掬起手掌捧起热水往脸上抹，然后顺着脸颊肉的弧度慢吞吞的往下擦拭，擦到一半就开始没意识的舔舔手，等指根都变的黏糊糊才再开始洗身体。
他清理自己时很仔细，会专注的对着某一块不停的擦，直到满意才开始洗另一块。陈免不喜欢沐浴露的味道，总是草草的将全身都抹一遍，在心底默数十五个数之后，就立刻对着温水冲。
等到所有化学用品的味道都消失，浴室里沉落的就是陈免身上原本的柔和味道，像是阳光照耀青草后混合苔藓、泥土和水的味道。
陈免这次洗了很久，直到原本白皙的皮肉都被热气蒸出一片清透的红才想起来要出去。他没找到毛巾，就从卷纸盒里面抽出一大坨纸，结果刚擦没一会就沾了全身的碎纸屑。
陈免对着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发呆，只觉得它像是长了斑斑点点的白色软毛。陈免试图将这些纸屑擦去，没一会就嫌累，想了想就直接把换下来的衣服也给抹上肥皂洗了，然后放在一旁晾着，祈祷他们明天早上可以干。
等一切都弄好后，陈免就光个屁股回到房间。他将被子掀开，揉揉眼睛，看见了平整叠在下面的睡衣。
纯棉的白色长袖睡衣，陈免打开，看见上面有一个很大的米色刺绣，绣的是一只软绵绵的小羊。小羊身上还单独粘了一圈毛线，毛茸茸的，摸着很舒服。
陈免盯着睡衣很久，只觉得刚湿润没一会的眼球重新变的干涸，像是堵塞后被很烫的光线照了很久，水分都被蒸出来，再一次的开裂破碎受伤。
他将睡衣拿起，又放下，那只羊上就出现了很难被抹平的褶皱。他看着那套睡衣，脑袋变的浑浑噩噩，手指也不受控制。
风在窗缝间呜咽，想爬又爬不进来，却让陈免能够安稳的睡去。陈免躺在床上，全身都被棉质的睡衣裹着，只觉得刚洗干净的身体就已经感知不到温度，分不清热的还是冷的。只有真真假假的汗液从他的四肢百骸往外冒，从他的五个洞口流出来，又变成缥缈的白汽蒸腾在周围，沉沉浮浮。
陈免将全身都藏在棉被里，他在潮湿和闷热中做了个梦。
陈免第二天醒的很早，全身都泛着酸痛，连胳膊都软软的举不起来。他就这么趴床上，似乎忘了自己正在哪里，直到房门被扣响，才回过神。
“来了。”陈免挣扎着起床，打开门，低头，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陈安？” 小孩眨眨眼，似乎有些害怕陈免，飞快的将视线移开，低着头，很小声的说，“去，去吃饭。”
“什么？”陈免没听清，刚打算蹲下来问他，就看见陈安猛的抬头，五指收紧攥成拳头，脸颊都憋的鼓鼓的，很大声的对他喊，“去吃饭！”
“好，好。”陈免被喊的一个哆嗦，连连应了，刚要说些什么，就见陈安头也不回的小步跑开。
陈免摇摇头，实在是搞不懂小孩的想法，尤其是这种比他小太多的孩子。
脑海里无意识出现了李恙的笑脸，陈免顿住，又笑起来。
嗯，他好像连比自己小几岁的孩子也搞不懂。
陈免简单洗漱一番就去了客厅，看见了陈尧娟和刚刚的陈安，他俩各坐在桌子的一边，桌上摆了几只装着包子的圆碟，中间是一只插了花束的花瓶。
陈安左手拿着一只快有他脸大的包子，右手拿着勺子，吃一口粥就咬一口包子，吃的嘴巴油乎乎，带着脸颊肉都撑出来圆润的弧度。
“起来了。”陈尧娟抬眼看他，发现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了下眉，却没多说什么，“来吃早饭。”
“好。”陈免点头，在陈安的旁边坐下。
“！”陈安小幅度的抖了下，眼睛偷偷去暼陈免的脸，看见对方对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又有些不解，悄悄将身子朝旁边挪了挪。陈免也不介意，他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只包子，放进嘴里，才发现是素馅。
陈免不说话，主动去看陈尧娟的脸。陈尧娟没什么反应，她起身去盛锅里的粥，又将勺柄转向陈免的面前，然后坐下，慢吞吞的喝着碗里的热粥。
陈免低头，看见钢勺表面倒映出他脸上奇怪的表情。也许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被勺子的弧度弄的奇怪，但是不重要。
陈免有些奇怪自己的记忆，又有些奇怪眼前的场景。两者实在是太过于割裂，导致原本就糊涂的他更加分不清楚哪一方才是真实。
真真假假，似乎已经融为一体，成为了现在的陈免。
陈免将包子吃完，拿起勺子，替自己盛了一碗。
陈尧娟煮的是八宝粥，不知道煮了多久，米粒都炸成花变得软糯。陈免喝一口，淡淡的甜度，是他现在喜欢的味道。
他用余光观察陈尧娟的动作，直到对方快要吃完，就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你和我们一起去看你奶奶吧？”临走前，陈尧娟又突然问了遍。
“嗯。”
“那就走吧。”陈尧娟说着就要出门。陈免跟在她身后，就看见陈安还在后面坐着，直到陈免开口喊他，才回过神，慢吞吞的跟过来。
奶奶家离陈免家有点距离，不过到底是在一个村子，只要穿过那片竹林就能到。
陈免已经很久没走过这种崎岖不平的山路，没一会就落在了后面。他也不着急，视线偶尔扫过点缀着绿林的，不知名的野花上，刚想伸手摘下一朵，脚下一滑，差点就摔倒在地。
陈免心有余悸的低头察看，只看见黑乎乎的一团，泛着血色，似乎是某一种生物的毛发。他用脚尖小踢了一下，触感软绵绵。陈免不确定的蹲下身，捡起根树枝小心戳戳，却什么都没发现。莫名生物被糊满泥巴，失去原本的颜色与形状，只有底下的那一小块土地，颜色比旁边的要深上许多。
陈免将树枝丢掉，起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找不到陈尧娟和陈安。他叹口气，在脑子里不断寻找残破的记忆，慢吞吞的朝着可能的方向走去。
上天眷顾陈免，让他没有走错路。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来齐，熟悉陌生的一群人不约而同的用异样的目光来打量他，陈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又悄悄用牙齿咬紧了嘴里的软肉。
“先去看奶奶吧。”陈尧娟突然说，随之不动声色的走到陈免面前，将周围人的目光隔开，“再耽误就要迟了。”
“也是。”说话的人是陈免的某个伯伯，陈免刚对上他的视线，发现对方看着自己很奇怪的笑了下，就低下了头。
陈免奶奶大概也不会在乎像陈免这样不受宠的小孩会不会在最后来看他，但他还是应了母亲的要求回来，却只能在屋外等到所有人都看完后才能进去。也许是为了给去世已久的父亲撑最后一点场子，也许是作为子孙的最后一点孝心，陈免站在门外等待的时候竟不觉得疲累。
他抬头看天，乌青色的一片，夹杂着吹过脸边的细细清风，似乎是要下雨，喉咙却没来由的有点干。陈免咽了口唾沫，将手放回口袋找了找，摸到一根烟，刚打算拿出来，突然想起旁边还有孩子。
陈免转身，却没看见陈安，他又在周围转了几圈，还是没有，不由的心下一惊。
陈免悄悄走进屋子里，看着一群神色各异的人，准确的找到了站在最外圈的陈尧娟。
“陈安不见了。”陈免悄声过去，对着母亲的耳边低语。
陈尧娟没有看他，仅仅只是将声音压低，“应该还在周围，过一会自然就回来了。”
陈免没说话，盯着陈尧娟的脸面色平静，仿佛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转身安静的离开。
陈免走回林子，在靠近房子周围的那圈小幅度的寻找，果然在离房子不远的密草丛里找到了陈安。
陈安正双臂抱膝蹲坐在地上，用手一根一根专注的揪手里的狗尾巴草，嘴里还不断嘀嘀咕咕着陈免听不清的话。
“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在这里吗？”陈免出声打断陈安，果然看见对方惊恐的瞪大眼睛，傻呆呆的看着他。
“可以吗？”陈免看着陈安的眼睛，很认真的又问了一次。
“可，可以。”陈安纠结一会，很小声的说道，又将屁股往旁边挪挪，将已经被自己坐瘪的草堆让给陈免，“你可以坐这里。”
“谢谢你。”陈免对陈安说，学着对方的样子直接坐下来。
“嗯。”陈安很小声的回应他。
陈免和陈安相处的时间很少，他在对方出生没多久后就离开了村子，也很少回来，对于陈安的所有印象就是那个一直被放在摇篮床里的小婴儿。
他侧脸去看陈安的脸，对方似乎有些害羞，没敢直视他，只是悄悄睁大了眼睛，眼睫毛就小幅度的翘啊翘，嘴唇也不自觉的抿着，将肉肉的脸颊撑的更加明显。
“你想吃糖吗？”陈免突然问，看着陈安终于歪过头来看他，很明显的动摇了，却没有点头，甚至隐隐约约有拒绝的意思。
“我不会告诉妈妈。”陈免又说，从口袋里拿出回来前，李恙特意作为答谢塞给他的一大把牛奶糖给他，“我不喜欢吃甜的，你帮我吃一点好不好？”
陈安纠结了会，终究没有抵抗住诱惑，抬手从陈免的掌心里拿了一颗，然后乖巧的对他道谢。
陈免将剩下的糖果放回口袋，只告诉陈安这几天还想吃的话就找他要。
陈安点点头，将糖果剥开放进嘴里，用舌尖一点一点的舔，眼尾就悄悄的翘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阳光被林子里郁郁葱葱的叶片遮挡了大部分的热度，陈免半眯起眼睛，突然就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
“外面好玩吗？”冷不丁的，陈免突然听见陈安问他。
“外面？”陈免偏头看见陈安期待的表情，想了想，斟酌了下措辞，“还好。”
“只是比这里方便很多，也没有什么很好的地方。”
“哦。”陈安有些失望的垂下眼，将脑袋重新埋起来，从陈免的角度就只能看见对方头顶两个圆圆的发旋。陈免纠结了会，抬手轻轻拍了下陈安的头顶，“ 等你以后，可以自己出去看看。”
陈安小幅度晃晃脑袋，没再回应。
直到陈安将糖吃完，陈免才开口问他要不要回去。
陈安点点头，站起身，用手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和树叶，就跟在陈免的背后，然后悄悄抬手，用指尖勾住了陈免的一小块衣角。
陈免发现了，就将步子迈的更小些，小的快要到正午，两人才刚刚走到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