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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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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快要到门口了，陈安就将陈免的衣袖松开，像蜗牛缩回触角般的将自己的身体重新藏在陈免的背后，连之前那样偷偷用来观察陈免的视线都不会有，只一心一意的让自己能够完全躲起来。
陈免察觉到了身后人的紧张，刚要安抚，门就被打开，陈免闻声看去，看见了一张不熟悉，却分外眼熟的脸。
“小，免？”女人喊他，细长的双眉微微拧起，不确定的用目光上下打量着陈免。陈免被无形的眼神压着喘不过气，垂着的双手无意识将裤边捏出褶皱，直到对方再次开口，“你是陈免？”
“是。”陈免松开手，将掌心背在身后，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女人的脸，在上面发现了陈尧娟的痕迹，喊道，“二姨？”
“你还记得我？”陈霞有些讶异，随即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出去这么久不回来，早就不记得我们了。”
陈霞的话让陈免很难回答，他抿着唇微微笑了笑，没打算回应。突然，陈免的手被握住，他转过身，看见陈安很小心的用指腹轻轻摩擦自己手心被掐出甲印的那块。
“二姨，是不是该吃饭了？”陈免很生硬的将话题转移，他悄悄握住陈安的手，“我还有点事找我妈，先走了。”
陈免拉着陈安的手就走，没去管陈霞因此而更加难看的脸色。在职场浸淫多年的说话技巧似乎被陈免完全忘却在脑后，他牵着陈安的手，捏捏对方柔软的指腹，带他回了房间。
陈尧娟果然在屋里，双手捧着个一次性纸杯，氤氲热气将她的脸蒸的模糊，似乎在发呆，直到陈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才回过神。
“回来了。”陈尧娟说，起身拿起旁边的空纸杯给陈安倒了杯水，顿了顿，给陈免也倒了一杯，递给他，“离吃饭还有一会，饿的话要不要吃点饼干垫垫？”
陈免摇摇头，接过水，“谢谢妈。”
“等吃过饭，你也去陪你奶奶一会。”陈尧娟看向陈免，脸上带着的些许哀求，刺痛了陈免的眼。陈免垂下去的手又下意识的收紧，他点点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闷的回答，“嗯”。
房间里还剩下陈安喝水的声音。陈免不说话，陈尧娟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水被喝完，陈免才终于开口，“我订的后天的票回去。”
陈免悄悄咬着下唇，其实他根本没有定票，只是突然想这么说，然后去看陈尧娟的反应。
“哦...”陈尧娟愣了一下，点点头，“这样啊。”她说，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陈免的脸。
陈免又一次在自己的手心摸到了湿润的触感，心跳却没有因此加快，似乎是早有预料，他将视线收回，却听见陈尧娟继续说，“这个给你。”
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将外面的布一层层打开，就露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
玉身纯净，没有丝毫的裂痕和棉絮，清透的宛如昨夜见到的那轮冷淡的月，却在最中间有一点鲜明的红，艳丽的像血，似乎还会浮动，陈免眨眨眼，那点红又重新汇聚在原处。
“这个给你。”陈母又说了遍，陈免双手接过，陈安看着那枚玉眨眨眼睛，“这个不是我...”也转过头去看陈母，却被对方瞪了眼，就悄悄撅起嘴巴。
“为什么？”陈免握着那块玉，面露不解，他看向陈尧娟，“为什么要给我？”
为什么会给我？陈免没能去看陈安的表情，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带着抢走别人东西的愧疚，他的脸似乎又僵硬起来，嘴角牵起一个很尴尬的弧度，干巴巴的又说了一次，“为什么给我？”
“可以保平安。”陈尧娟说，第一次主动握住陈免那只拿着玉的手，语气认真。陈免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刺激的发抖，陈尧娟没有在意，继续说，“你要记得每天带着，可以给你保平安。”
“好。”陈免点头，悄悄将另一只手藏起来。他有些不自在的偏开视线，看向在一边自顾自玩手指的陈安，“安，小安的呢？”
“安安的以后再给他。”陈尧娟说着，将手松开，转而去摸陈安的头。
陈安很乖的点头，小声的“嗯”了一下，又去喝杯子里剩下的已经凉掉的水。
......
“吃饭了。”隔着门，一道陌生的女声传来。
陈免下意识的站起身，又用手拍拍裤子，当着陈母的面将玉放进左边的口袋。陈尧娟先一步出了门，陈安慢吞吞的跟在后面，却在要起身的时候被陈免拉住了。
陈安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似乎有些紧张，很快将头低下来，不去看陈免的脸，很小声的问，“做，要做什么？”
“这个给你。”陈免说，将玉又拿了出来，递到陈安面前。
陈安没有接，大眼睛眨一眨，终于敢去看陈免的脸。
“不喜欢吗？”陈免继续说，“这个对我来说没什么用，还是给你比较好。”
“我不要。”
“什么？”陈安的声音很小，陈免没听清。
“我不要。”陈安又说一次，声音比刚才大很多，“我不要这个。”
“为什么？”陈免问。
“我不要。”陈安只是说，似乎是在赌气。
陈免没说话，将玉佩塞进了他的衣兜里，“不要生气？”陈免说着，又从口袋里面掏出两颗糖来，陈安却没有接，而是先一步伸手握住他那只被他自己弄的伤痕累累的手心，“我不要这个。”
陈免没再推脱，顺着陈安的意思把糖果放进口袋，那只受伤的手却被轻轻的力道拉着，怎么都抽不出来。
“怎么了？”陈免又问。
陈安抿起唇，纤细的指尖在陈免白净的指腹戳啊戳，等碰到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就变成柔软的抚摸，小声道，“你可以也带我走吗？”
陈安突然说，却没有抬头。陈免被他的话吓的一愣，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以吗？”陈安重复着问他，终于抬头看向陈免的眼睛，陈免才突然发现原来陈安和他有一张极为相似的脸。
很像很像，像的陈免甚至有些恍惚，仿佛对面就是小时候的自己，只要答应了他，就能实现过去的愿望那般。
“你有和她说吗？”陈免垂下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陈安愣了下，将陈免的手松开，语气恹恹，“没有。”
陈安的过快的心跳在陈免的沉默中逐渐归于平静。
“好。”
“我等会帮你问问，争取让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两人同时开口，陈安后知后觉惊讶的瞪圆眼睛，刚刚放进口袋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手就那么垂落在腰侧，手里的东西就随着力道松开落进陈免的视线。
是一片创可贴。
“...给我的吗？”陈免盯着地面几秒，蹲下身，将创可贴从地上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撕开贴在自己的伤口上，认真说，“谢谢你。”
“没，没有关系。”陈安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很多创可贴来，一把子都塞进陈免的手里，“都给你”。
陈免接过，微微偏开头，在陈安看不见的地方抿起唇，又很快松开，嗓音微微泛哑，“谢谢。”
陈免握着创可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贫瘠的经验让他不知道如何回复，手却无意识的伸进口袋摸索几下，就摸到那枚还带着些许体温的玉佩。
“这个还是给你。”陈免说，“就当做我给你的见面礼好了，收着吧。”
陈安没再拒绝，接过放进了右边口袋。
“走吧，我们先去吃饭，等过会一起去问妈妈。”陈免说着，站起身，主动牵起小孩的手，离开了房间。
陈免到的时候，方桌上已经没有座位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陈尧娟安静的坐在桌的右侧，她坐着，并且坐在一男一女的中间，坐在那只有靠背的椅子而不是塑料凳上，两只手都搭在桌上，时不时朝这里暼来一眼。陈免在门外看着陈尧娟的样子，一股异样的喜悦感突兀的产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不知名的愿望实现了一样，开心像小船一样在他的心里晃啊晃，带着陈免的嘴角都悄悄勾起来。
陈尧娟很快就看见陈免，她站起身，小幅度的朝陈免招手，却下意识的朝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打算把位置让出来。
“你坐就好。”陈免快步走过去，不由分说的将陈尧娟按回原位，然后往自己脸上挂上熟悉的微笑，和陌生的亲戚去打招呼。
“啊，对，我是陈免，嗯嗯，记得呢，您是大伯，嗯，大概过几天就要走了，公司那边挺忙的，嗯嗯，有时间就来看看......”
陈免笑着挨个回复，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场面话。陈尧娟在后面沉默的看着他，等实在忍不住了，才主动开口打断，“先吃饭吧，快冷了。”
“对对，先吃饭。”被陈免称为大伯的男人似乎是刚想起来，招呼着陈免坐下，才发现已经没有位置了。
真的很奇怪，陈免在心底想，二十多年了，陈家永远都会少几个廉价的塑料板凳，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陈免的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在角落处看见了个小板凳，低头对陈安耳语，“等会我给你夹菜，我们就坐在那边吃好不好？”
陈免看见陈安点头，才主动往那边去了，转过身继续道，“没事，我和安安站着就行。”陈免将手搭在陈母肩膀上，再次拒绝她要起来的想法。
大家都不是很在乎陈免，撇开一开始象征性的问候，吃饭的时候除了陈尧娟几乎没有人会朝他这里投来半个目光。陈免也乐的清闲，他给陈安夹了几块小排和虾仁，蹲在陈安旁边和他一起吃。
等吃完饭，陈免跟着陈尧娟后面去了厨房洗碗。
柠檬味的洗洁剂随着陈免的动作掀出浓密的泡沫，带着空气都泛出些许廉价的清新味道。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陈安藏在门口处，用门遮住了自己的大半个身体，眼巴巴的等着陈免开口。感受到来自后方的强烈视线，陈免顿了顿，开口道，“我想带安安去我那边玩几天。”
陈尧娟放下手里刚洗好的碗，闻言转身直视着陈免的脸，好几秒后才开口道，“怎么突然要带他去？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陈免说，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安安很乖。”
陈尧娟没说话，将还没洗完的餐具放下，转身用干布擦了擦手。陈安在他俩身后紧张的发抖，好一会，才听见陈尧娟说，“可以。”
陈免猛的抬头，似乎是没想到陈尧娟会答应的这么痛快，又很快敛去脸上的神色，点点头，“那我这次带他一起回去。”
陈免说着，继续清洗水池里剩余的厨具。
“我陪你洗。”陈安看见陈尧娟离开，想了想，举手戳了戳陈免的后背，后者被激的打了个哆嗦，转头看见还没水池高的陈安眼巴巴的看着他，又一次开口道，“我陪你洗。”
“好。”陈免没拒绝，将手擦干后走到客厅拿了个凳子放在旁边，看着陈安站上去后就拿了两只打满沫沫的碗给他，“你帮我把这些过一遍清水，然后再擦干。”
“嗯！”陈安双手接过，很认真的对着清水冲洗，然后用干布把那只碗一点点的擦干，刚弄好去拿下一只的时候，手就不小心一滑，“啪”的一声，就丢了一地的碎片。
“啊！”陈安看着碎碗直接跳下凳子，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捡，陈免还没来的及阻拦，就看见陈安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被划破好几道口子的手。
陈免无奈，拿起干布擦了擦手，刚要握住对方的手仔细清理，就看见陈安下意识的将自己还在流血的右手伸进口袋，像是害怕，牙齿还在紧紧咬着已经泛白的嘴唇。
“没有生气。”陈免说，“帮你清理伤口，不然要发炎的。”陈安看着陈免的眼睛，眨眨眼，小心的将手又伸到后者面前，用力张开。
“轻一点。”陈免捏捏陈安指尖，将他整个抱到水池旁边，用清水小心简单冲洗之后，从口袋里拿出先前的创可贴包好。
“先这样，等回家给你涂药。”陈免说着，又顿了顿，“家里应该有药吧？”
陈安点点头，乖乖站到一边，等着陈免清理。
等一切都搞好了，陈安就一蹦一跳的悄悄来到陈免后面，伸出手，想环又不敢环上去，纠结半天，最后也只是小心的戳戳他的背。
“谢谢你，”陈安说。
“嗯。”陈免回他，将湿漉漉的手随便往身上抹几下，才发现掌心里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黏性，底下的伤疤沿着边缘翻出白来，皮肉似乎都有些分离，被水浸泡到出现鼓鼓的皱。
陈免没去管，随便将创可贴撕了打算丢进垃圾桶。陈安看见了，没说话，将手伸进口袋，抓了几下，只摸到一块还有些湿润的白玉，悄悄的，就又重新垂下来，就继续很乖的跟在陈免后面准备一会去见他们的奶奶。
陈安和陈免刚进房间，就看见刘蕙兰正躺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脸上带着安静又慈祥的笑容，和陈免过去的记忆极为不符。
刘蕙兰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因伤病而痛苦的痕迹，有的只是被时间割出的深深浅浅的皱纹。他几乎从未在刘蕙兰的脸上看见如此岁月静好的神态，恍惚间甚至快要想不起前几分钟在门口踌躇半天的抗拒是因为什么了。陈免不自在的撇开视线，刚打算和陈安离开，就看见刘蕙兰悠悠睁开眼，露出他极为熟悉的表情来。
“奶奶。”陈免和她打招呼。
刘蕙兰没回应，面色冷冷的扫了一眼陈免就将目光移开，反而是在看向陈安的时候露出极为罕见的柔软神色。陈免也没管，继续说心里排好的台词，“听我妈说您生病了，我回来看看您。”
刘蕙兰还是没搭理，她伸手将藏在陈免背后的陈安喊了过来，拉着他坐在自己床边，耐心的，温柔的用指腹去蹭陈安的脸颊，一点一点的，沿着那具轮廓，浑浊泛黄的眼珠透出专注认真的眼神，似乎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陈安不自在的抓着自己裤子，悄悄用眼神求救般的看向陈免。
“对了，我给您带了些特产，放在外面。安安，你帮我一块拿过来。”陈免会意，主动上前一步，又对陈安招招手，后者就起身飞快的跑过来，跟在陈免身后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陈免将陈母今天带来的东西，拿了一半到房间里，刘蕙兰没看他，他就顺势将东西放在角落，陈安就在一旁很近的黏着他。
刘蕙兰没理他，重新闭上眼，没一会又睁开，似乎是被陈免在房间里的呼吸声弄的烦了，终于开口，“你怎么还在这里？ ”，说的是和很久之前一样让小陈免不好受的话。
“我来看看您。”陈免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安顺。他的右手被陈安牵着，脸上露出僵硬的笑，直到门被打开，陈尧娟进来，才恍若未知般的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