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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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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说出的每一个词句都有可能被更改,你的记忆可能是虚假的,你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那些与你相识的人。你的认知、你的整个世界或许都并非真实,而这或许正是活着的代价。
假如一切都不可相信,你还愿意如此虚假的活着吗?」
——无名氏的信,存放在周家老宅的保险箱里
*
周祈年开着车,哼着小曲把车停在停车场里。
这辆车是他新提的,不是二手车,容量尚可,能坐四个人,最重要的是防盗。车上枪械药箱一应俱全,他提上手袋,锁车离开。
晶体溯源显示它来自地下系统——那是这座城市的根基。
五大城区因为错落的山坡被从物理上分割开来,绝大多数人仅仅是从教科书课本上听说过那几个名字——如果他们认真读书了。对于公众而言,自己所生活的那一小片街区就是整个世界。
大多数人并没有那么有文化,比起“中心”“边缘”这样细致而又文邹邹的划分,他们更喜欢用直白但易懂的词:“上边”和“下边”。
下边的人上不去,上边的人也几乎很少下来,或者说不屑于做这种有违身份的事。
像周祈年这样的人是少数,对于这座在末世精密运转的机器而言,人们是零件,在各自的位置各司其职。
有时候周祈年会思考这样的意义是什么
对于超过80%生活在繁荣区以外的市民来说,他们的生活恐怕不见得比城外那些叛经离道的拾荒者们过得更好。繁重的工作,离谱的税务,昂贵的物价,还有只打一份工绝对养不活全家的微薄薪资。
但是离开又能去哪里呢?
城外是未知,活着的拾荒人诠释他们的自由,死去的尸骨长眠于地底,再不会诉说他们的心酸哭泣。
周祈年唉声叹气的沿着街道走到下水道入口。
与其说入口,不如说这就是一条臭水沟,连接着看不到阳光的世界。有一个看起来严重营养不良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抠伤口上的蛆虫,眯起眼难得享受一次稀薄的阳光。
周祈年快步走上去,拔出手枪指着他的脑袋:“基金会,配合调查。”
中年人看上去并不意外,只是麻木的举起双手,“您看起来很有经验。”他的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上次有一个模样和您差不多大的基金会小子,很客气的掏钱请我兄弟把他带进去了。”
他后半截话不说周祈年也知道那个调查员最后恐怕是没能活着出来。他举着枪示意对方转身,说:“走,带路。”
这是基金会的老资历们心照不宣的标准流程,在人命比一块面包还便宜的时候,威胁比释放善意有用得多。
周祈年跟着中年人弯腰钻进井口,长靴踩进漂浮着不明污垢的水中,在漆黑狭小的管道中穿梭。
这是废都的下水道,不同的街区、城区唯一一个完全连接彼此的系统。
这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周祈年这次要找的晶体根据溯源位于边缘区和废土区之间的下水管道里,具体定位只有一个打了记号的局部地图。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废都地图上的每一条道路他都记得很清楚,无论是在这里遇到过的人,还是在那里经历过的事,他都能很快回忆起来。
这条管道……他也来过。
周祈年甚至能辨认出手电筒灯光照射下显现出来的模糊标语,上面写着“反抗”、“革命”之类的字眼,但因为句子的其它部分被完全涂黑,基本上很难看清楚是什么意思。
周祈年的目光与这些字符相接。他能感觉到眼球被刺痛,酸意在眼眶周围聚集起来。在泪水涌出之前,他深吸一口气,别开了目光。
「这些动员口号真的有用?」
「当然有用,那场骚乱已经成功让中心区的老爷们感觉到威胁了。等着吧大少爷,你们这些资本家很快就可以被吊路灯上了——哦,看在我们这些天处得还算愉快的份上,我允许你选一个更舒服的死法。」
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耳旁。
周祈年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最近想起霍启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不过此时他并没有深想,只是打起精神,一边跟着领路人,一边四下观察。
下水道里阴冷潮湿,两侧没有太多积水的站台上堆满了帐篷。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味道,像是血和尸体混合起来的酸臭味,周祈年皱眉,挥手驱散鼻尖的飞虫。
这时身前的领路人停了下来,指着一处空地问:“这是你要找的地方吗?”
周祈年低头看向那片突兀的空地,上面堆满了各种小玩意,墙上还画了一个十字架,似乎是在祭奠什么人。
他说:“是。”
领路人打了个哈欠:“请便吧。”
堆放在十字架下的物品堆起一座小山,手电的灯光一打上去就散射出绮丽绚烂的光。周祈年一下警惕起来,这和他在体育馆所见到的差不太多,或许真的是同一种物品。
他把那些东西拨开分批拍照发给徐宁:「这里有你父亲的东西吗?」
过了一会徐宁回复:「啊……那是妈妈的玻璃杯。」
「?」
周祈年回复了一个问号。
徐宁解释:「妈妈去世的时候就留了这么一件东西在家里,爸爸一直把它收进橱柜里,后来也没有再拿出来过,就一直摆着,我也不知道后来它去哪里了。」
帮派分子的妻子的遗物……出现在下水管道。
周祈年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整理思路。
首先,胜利体育馆是徐宁父亲常去的交易地点,但那里看起来很久没人踏足了,而且还莫名其妙有一群人被困在里面犯了群体癔症,现场发现了高辐射的诡异晶体。
然后,在废品站里找出了他的遗物,上面也沾有这种晶体。
最后,根据晶体溯源到下水管道里,居然又发现了本应该在废品站的遗物。
闭环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但问题就在于这个环是如何形成的?
周祈年吐出一口浊气,合上笔记本。
他还需要更多线索。
*
艰难地钻出下水道以后,周祈年还是给那位领路的流浪汉付了三块包装精美的硬糖作为小费。对方一下没了最开始的苦大仇深,喜笑颜开的接过来,表示下次有需要还可以找他——如果那会他还没死。
周祈年觉得应该不大可能有这个机会了,没理他转头就走。
这会刚过午饭时间,他发消息再次叮嘱家里两个孩子注意安全,厨房有吃的,之后便没有回去,而是驱车开上主干大道。
汽车通过关口检查,执行官确认了他的市民证件,挥手示意放行。
周祈年的汽车就这么从边缘区进入了废土区。
严格来说,废土区和边缘区的气氛差别不大,一样的危险和不稳定。不过人多了不少,楼房开始多且密起来,路上除了四仰八叉的流浪汉,也多了上班族,甚至车流都密集了很多。
不巧的是路上有执法局的人在冲业绩。
一名女性执法队员走到周祈年这里,用力敲了敲车窗,大喊:“执法局!下车接受调查!”
周祈年没下车,只把车窗摇下来,摸出卡包展示给这位执法队员看。
执法队员的目光在左上角银白色的卡片停留一会后,没有再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只是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说:“感谢您的配合,您可以离开了。”
周祈年收起卡包:“谢谢。”
他没有立即开走,而是探出脑袋问:“顺便问一嘴,市政厅广场往哪个方向走?”
执法队员给他指了一条和导航不太一样的路。
“谢谢。”
……
这条路确实比导航的要快许多,没有执法局的人来查,马路上有零散的几辆车平稳地开着。
汽车从后门开进了停车场,周祈年和所有正常来办理业务的市民一样,顺着小道走到广场,再从大门进入。
无论在哪个城区,市政厅看起来都还算体面,只不过执法人员没那么多。
这个时候办理业务的人不多,几名业务员坐在桌子后面。周祈年在其中一个空位坐下,他身前的业务员面无表情道:“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居民身份办理。”周祈年说,“我的被监护人目前的身份处于空白状态,我需要给他重新注册一个市民身份。”
其实并非空白,但他特地打了招呼把霍临原本的身份信息注销了——包括出生证明和行动轨迹。这样周祈年可以很方便的把霍临登记到自己的户籍里。
也方便他以后把霍临带到“上边”去。
业务员没有多问什么,废都没有市民身份的人太多了,她早就习以为常。
周祈年把提前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业务员,领了一张票,就到等候区坐着等消息了。
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正播报着新闻——这个时候大多是一些花边新闻,唯一一个算得上是大消息的就是基金会宣布向新潮传媒追加两千万投资作为选举资金。
市长选举近在咫尺,这次参选的两个候选人背后分别是万全地产的朴氏家族和新潮传媒的克罗地亚家族,基金会这一笔投资显然表明了自己不再中立的立场。
周祈年对此不感兴趣。
无论是哪个市长上来,都不会改变现状,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他很好奇父亲什么时候和克罗地亚家族扯上关系的。
和其它的大财阀不同,克罗地亚家族低调神秘,几乎只有话事人在公众面前活动,仿佛偌大一个家族只有这么一个活人一样。
这一届的话事人真名叫文森——当然没什么人这么称呼他,只称他为“克罗地亚先生”。克罗地亚比周祈年略长一岁,是他的校友亦是他的旧友。只是周祈年对此人的印象不佳,因为他总觉得这个克罗地亚有点变态,其嗜好让他不敢苟同。
所以大学毕业以后,他们就基本没怎么再联系了。
至于基金会和新潮传媒,本来也没有什么商业上的往来,只是基金会每年的对外投资预算中会固定划一笔给几个大集团,新潮传媒也不例外。
没想到几年以后居然能看到它们有例行公事以外的商业合作。
是有什么利益交换?周祈年暗自思索。
还没等他思索出一个结果,业务员就在广播里通知他去拿证件了。
“……这是市民身份,出生证明和地址说明——如果您搬家请及时修改地址。然后这张卡务必保管好,里面录入了霍临先生的所有信息。”
业务员想起了什么,拿出一张电话卡和这些证件一起推过来:“这是新潮传媒的通讯卡,您可以拿回去给霍临先生开通,用这个卡开账户可以享受折扣哦。”
周祈年敷衍的点头,将文件装进手提包以后就离开了。
业务员看着他的背影,凑近麦克风喊:“下一个人。”
*
周祈年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总是开着车到处跑。
车上的人换过很多,形形色/色男男女女,现在又坐上了两个未成年人。
其实周祈年不太想带上霍临,但他带着霍临的证件回到家里以后,这人不知道怎么了,非要跟着他一起出门。他被实在缠得他受不了了,只能无奈问:“我是去玩命的,你跟我去干嘛?”
霍临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撒娇道:“我跟年哥一起去见见世面。”
周祈年板着脸训斥他:“胡闹!等我办完这里的事我们就搬到工业区去,你给我好好学习!”
霍临瘪嘴,想了想,伸出手说:“那……抱一下。”
周祈年:“?”
他叹了口气,半蹲下来平视少年,将男孩瘦弱的身体揽入怀中,安抚似的摸着他的栗色发丝,柔声安慰:“不是我不想带你,那些地方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我不想你受伤。”
霍临闷闷地说:“我也不想你受伤。”
周祈年松开霍临,弯眼笑起来:“我不会受伤的,相信我。嗯?”
霍临盯着他,脸颊忽然红了。
周祈年:“……?”
怀里的少年挣开他的双臂,一下子跑回房间里。
周祈年两手悬在空中,僵硬地歪了歪脑袋,眼里全是疑惑。
徐宁从厨房里出来,就看见周祈年这副尴尬的样子,好奇地问:“您怎么了?”
“……没事。”
周祈年顺了顺头发:“那个小子非要和我一起去工作,还要抱抱。”
徐宁想了想,“可能霍先生的家里人对他关心不够吧。”她笑,“我爸虽然脾气比较爆,对我还是很好的。”
周祈年若有所思。
也许是因为父母离开的比较早,霍临有些缺爱?
他带着这份心事回到自己房间,心不在焉的打开电脑试图假装办公,脑子里却依然是霍临的样子。
太瘦小了,长着一副一看就很可怜的模样,一看就吃过很多苦。
周祈年十指插进头发里,烦躁的揉搓头皮。
手机在这时忽然响了。
他回过神来,屏幕上显示“父亲”两个字。
周祈年划开接通键:“喂?爸。”
电话那头响起的却不是那熟悉的、来自中年男人的冰冷声调,而是一个年轻男人华丽到有些甜腻的声线:“好久不见,祈年,听说你毕业以后就去基金会工作了?”
周祈年眯起眼:“克罗地亚——你怎么会拿到我父亲的手机?”
“唔,你已经忘记和我、和山本、和思明是怎么认识的么?”克罗地亚的预期听起来无不遗憾,“真让我伤心,亲爱的祈年,你已经与懒惰和贫穷相处太久,忘了人是如何依靠本能建立关系的吗?”
周祈年冷冷道:“把手机还给我父亲。”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笑道:“征服一条毒蛇并不容易,亲爱的,我可是废了很大一番功夫呢。”
他笑道:“我有一个计划,你想知道吗?”
周祈年眯眼:“说来听听。”
“这座机器,这个虚假的乌托邦——它保护了太多不值得被保护的人。”克罗地亚轻笑,“违背自然法则是一件危险的事,让那些本来就该被淘汰的人被淘汰,或许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你应该对此深有体会,不是吗?”
周祈年讥笑:“我可不是你,从来只把自己当作中心。”
克罗地亚的声音听起来很遗憾:“是吗?真可惜,我们可是同类呢。毕竟……”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手机就被人抽走,随后周乘风那极具辨识度的冰冷声线响起:“他和你说了什么?”
“……为什么你的手机会在克罗地亚手上?”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周祈年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和克罗地亚搞在一起的?”
电话那头的周乘风披一件衬衫伏在阳台栏杆上,划开柴火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凝望霓虹闪耀的夜之城。
“他有渠道,我有选票,各取所需。”他漫不经心地弹掉烟灰,“还有呢?你只想问这些?”
他循循善诱道:“再想想,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吗?”
周祈年一拍桌子,厉声道:“别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教我做事!告诉我,你和克罗地亚在筹划什么?”
周乘风吐出一个烟圈。
他沉默许久,半晌才开口:“算不上筹划。我有我的想法,他有他的计划,各取所需而已。”
周祈年气笑了:“所以呢?所以你可以不把下面的人当人?他们该死?”
“我从来没说过他们该死。”周乘风笑了,“人各有命,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周祈年无话可说。
他对着手机屏幕怒喝:“滚吧——我怎么会有你这种爹?”
说完他就挂断了通话。
*
周祈年经常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
堕落糜烂的上流社会,挣扎困苦的底层人民。还有那些处于中层的人,一边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半只脚踏入上流阶层,一边鄙视他们所以为的“懒惰”“肮脏”的下层人,坐着不切实际的美梦。
废都的初等教育,通识课本上第一行字就说人类是受到神庇佑的物种,所以能在末日灾难中幸存下来。
周祈年只觉得荒谬,人类这样的物种居然还能受到神的庇佑?神的眼睛瞎了?
现实和认知的撕裂一直折磨着他的内心,直到今天,他依然时常觉得这片天沉甸甸的压在这片大地上。
周祈年挂断电话以后觉得心脏不太舒服,弯着腰摸到客厅,找出一瓶护心丸,就着水吞下去。
好在没等他从心情不好滑坡到抑郁想自杀,耳麦里就想起了基金会总台的通知:“R-1893调查员,由于极端寒灾影响,近日边缘区气温将骤降至-10℃以下,请您合理安排行程。收到请回复。”
周祈年按住耳麦:“收到。”
他迅速收拾好了东西,把徐宁和霍临叫出来,让他们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徐宁一脸懵:“您叫我们是去……?”
“挑衣服。”周祈年言简意赅,“要降温了。”
……
超市一副刚刚被洗劫过的模样,玻璃挡板被砸得稀巴烂,橱柜上甚至还有弹孔。店员生无可恋的坐在柜台后,一张臭脸仿佛在说“很不高兴您来,有什么要求您也别提”。
周祈年敲了敲柜台,问:“服装区在哪?”
店员有气无力的指了一个地方。
说是服装区,其实只有几件零散的冬装,可能是都被抢得差不多了。
周祈年左看右看找不出什么能入眼的,就说:“你们两个自己去挑喜欢的衣服,挑完我买单。”
徐宁和霍临大眼瞪小眼,慢吞吞的挪到衣架子旁。
周祈年看着他们,手机忽然振了一下。
他低头,是周乘风发来的一个文件和短信。
【周乘风】「股份转让合同.PDF」
「签字。」
周祈年:“?”
他直直瞪着手机屏幕,试图从那个缠在树枝上的毒蛇红苹果头像里看透自己亲爹那令人难以琢磨的内心世界。
然而除了能看出亲爹的审美异于常人以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祈年打开文件,是周乘风名下占基金会30%的“灵活股份”的转让。
只要在电子合同上签下自己的署名,他就是基金会持股份额最大的股东。
当然,这也意味着基金会将在一段时间内没有绝对持股人——直到周乘风决定退休以后把属于周氏家族的固定股份移交给周祈年为止。
周祈年迟疑的问:「你要出事了?」
周乘风答非所问:「签字以后剩下的事都可以让律师来处理,你继续做你的事。」
周祈年想了想,觉得这事对自己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于是他利落的在这份电子合同上签了字,并转发给了自己的律师团队。
转发以后他顺便问:「对了,如果转让人在合同生效后出现了追溯性财产分割需求,会对我有影响吗?」
律师回复:「理论上来说会收回……但实际判决的时候追溯不了。」
周祈年若有所思,开始怀疑父母是不是在闹离婚。
特别是接下来一条消息提示母亲安怀把平安银行的一笔信托挂在他名下,这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
周祈年无不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成年了还要掺和到爹妈离婚这种糟心事里面去。
虽说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闹离婚了,但阵仗这么大确实是第一回,这让周祈年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只是还没等他发消息细问,外面就传来了吵架声。
周祈年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高声向两个未成年人喊:“你们好了没?!”
“好了好了!”
“留在这里别动。”
霍临和徐宁抱着衣服跑出来,看见周祈年不算好的脸色,不敢多问什么,屏息凝神看着男人往外走。
周祈年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收银台已经聚了三两个蒙面大汉,手里拿着枪,嬉皮笑脸的指着店员,让他掏点钱出来。
见有个年轻男人出来,他们上下打量他一番,低头耳语。不一会其中一个最为健壮的人走过来,嬉笑着把枪口抵在周祈年胸口:“调查员先生,我们不为难您,给点零花钱用用就行。”
周祈年目光向下瞥:“钱包在我大衣口袋里。”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弯下腰,手摸进大衣口袋里。他还没来得及把包拿出来,忽然下颌一阵剧痛,随后眼冒金星,视野黯淡下来。
周祈年一膝盖踢在这人下巴上,同时从腰间抽出手枪,枪托在男人后脑勺上一砸,一脚踹向男人胸口,把他踹到他的两个同伴那里。那两人反应很快,当即开火,周祈年侧身翻滚躲开致命的子弹,但肩膀和脸颊仍然被擦伤了。他顾不得处理伤口,连着开了几枪打在他们的肩臂上。
“啊!!!”
两人松开手,捂着伤口躺在地上惨叫。
周祈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腿格外的疼,心里猜测可能是中弹了。
他出声叫两个多在后面的孩子出来,在柜台草率的付了几百块钱,一瘸一拐的带着他们离开。
此地不宜久留。
直到坐到车上以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不仅是大腿疼,右小臂也疼。而且不光是疼痛,甚至还渗出了血,差点把副座的霍临吓哭。
把车开到安全的地方以后,周祈年实在是开不动了,靠在车背上有气无力地说:“徐宁,把药箱拿给我。”
后座咣咣作响,徐宁慌张的把白盒子递到前座来。
周祈年也顾不得还有人在旁边看着,自己动手开刀将染血的弹壳取出来,然后用绷带紧紧缠住伤口,防止失血过多。
他把弹壳放到门侧的收纳箱里,没敢再多休息,打起精神继续开车往家里赶。
回到家以后周祈年强撑着精神准备了晚饭,看着徐宁和霍临吃完东西以后把他们赶回房间,自己强打精神预约了门诊,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这一觉周祈年难得一点梦都没做,在黑暗中沉浮许久。
好累。
好想这么一直睡下去。
*
克罗地亚放下雕刻刀,看向窗外漫天白雪,转头问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那个一直跟着你的女大学生去哪里了?”
周乘风低头看纸质报纸——在如今这个时代,这算是个很少见的习惯。他头也不抬,道:“毕业了,学贷的钱也攒够了。”
克罗地亚哼笑:“我看她那么殷勤,还以为她抱着嫁入豪门的心思呢。”
“我不可能为了她和安怀离婚。”想到妻子,周乘风不悦的蹙眉,“有自知之明是好事,这样的人更值得欣赏。”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克罗地亚低头抚摸着照片上的一家三口,颇为遗憾道:“是吗?我还挺喜欢她的,眉眼倒是和周太太有几分相似……”
周乘风闻言冷漠的五官略有几分松动,终于是抬起脸直视青年,厉声道:“把你龌龊的眼神从我妻子和孩子的身上挪开!”
“哎,怎么能说龌龊呢?”克罗地亚微笑,“我这是在发觉人体的美。这是艺术,周先生,您这种没有心的冷血动物是理解不了的。”
他这么说着走到男人身边,弯下腰,几乎是贴着面直视那双狭长的竖瞳。
下一秒周乘风一巴掌甩过去,冷冷开口:“是吗?既然如此,‘人体艺术家’,拿着你的艺术品和衣服从我家里滚出去。”
克罗地亚耸肩:“诶,这可是我挑出来最好的骨头,一般的情人可没有这种待遇呢——”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瓷器就飞过来,砸碎在他脚边。
周乘风指着卧室门口:“滚出去。”
克罗地亚把插着两根人骨的花盆抱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笑道:“对了,答应我的选票,你可别忘了?”
周乘风:“把门关上。”
克罗地亚:“……”
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扬长而去。
……
不知睡了多久,周祈年终于幽幽转醒。
他先是急忙确认自己没有一睡两三天,看到时间停在了当晚的十一点,这才放下心来,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黑下来,灰蒙蒙的天空中飘着白斑。远处能看到有零碎的灯光,警笛、枪声和引擎发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的夜色。
他凑到窗边,长在墙缝里的野草叶尖凝结了一小株冰花。
极寒的凛冬来了。
周祈年叹气,从床上爬下来,打开电脑办公。
根据这段时间的调查,徐宁父亲的失踪和那种神秘晶体极大概率存在联系,但问题在于联系究竟是什么。
毕竟,晶体迄今为止似乎只被发现了可能导致类似“自燃”现象的群体癔症,可一群人悄无声息的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可是单纯的臆想做不到的。
除非……
周祈年神色有些凝重。
除非他们可能并没有消失,只是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