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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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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一个人太痛苦了,所以还是恨吧。」
*
在周祈年的记忆里,父母似乎就没有过恩爱的时候,绝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唯有的几次交谈也是以争吵开始,冷战结束。
这本身不是一件怪事,财阀联姻利益大过真心,往往没有什么感情,婚后大家各玩各的。
只是他记忆中的父母似乎又并非完全没有真心的关系。
周祈年小时候曾见过母亲兴高采烈的偷偷在日历本上把结婚纪念日圈出来,也在深夜时见过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烟,手里摸着戒指出神。
明明他们都很爱对方呀,为什么要做一些让彼此伤心的事呢?
年幼的周祈年百思不得其解。
时至今日,他也只能说隐约感觉到父母的关系或许并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糟糕,但对于他们古怪的相处方式依然毫无头绪。
这样的疑虑使得周祈年对正常的婚姻关系敬而远之。他并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上流社会的交际潜规则也不允许他洁身自好,但眼看着身边的同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订了婚,周祈年却依然对婚姻极为排斥。
这样一份承诺太沉重了。
因为这个他和女友大吵一架以后分道扬镳,再之后他就离开了中心区,直到那件可以说是震惊整座城市的大事发生以前再也没回来过。
那件大事……
周祈年看着照片里嵌在水泥里的骨头和血阵,心里一阵恶寒,不自觉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叉。
他穿上大衣出门,临行前特意关注了一下霍临。
这小子坐在周祈年的书桌前写试卷,看着很认真,似乎在因为算不出数而苦恼。
周祈年放下心来,推门而出。
他离开以后,霍临转过身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直到确认了人已经离开后才从椅子上下来,趴到床下拉出一个箱子。
他前几天已经找了很久了,终于是在男人的卧室里找到了一点曾经的故事。
箱子里装满了杂物、照片和撕下来的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霍临拿起其中一张照片,睁大眼睛紧盯着照片上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和他身侧憔悴的中年男人。
“爸爸……”
他喃喃自语,泪水划过脸颊,滴在纸堆里。
霍临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把泪水擦去。但眼泪还是越积越多,他抱住被子,脸埋进去压抑着哭声,背脊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
……
父亲离家时说,等他回来以后,他们一家三口都会过上好日子。
但他离开以后再也没回来过。
小时候霍临中午放学回家以后就会趴在窗边,看着父亲离开时经过的那条街道,期盼着男人的身影能够再度出现,像记忆里一样冲他笑。
可是没有。那条街道总是空荡荡的,游荡着各种怪人、志愿者和市政厅官员,唯独看不见他的父亲。
霍临曾经这么问母亲:“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母亲无声看向窗外,把儿子揽进怀里,疲倦道:“不是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没有。直到母子俩被赶出家门,母亲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他被送进福利院,霍临都没能再见到父亲。
而关于父亲的记忆,似乎也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模糊。
霍临还记得父亲会冲自己和母亲很温柔的笑,但那张笑脸长什么样子他已经很久想不起来了。他也还记得自己的那个小家曾经很幸福,但那些贫穷却美好的时光却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返,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霍临?”
女子疑惑的声音响起。霍临被惊吓到了,当即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含着泪的眼眸看向外界。
徐宁神色古怪:“你在干嘛?”
霍临闷声说:“没干嘛。”
“你刚刚哭了?”
“没有。”
“……”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徐宁败下阵来,说:“换个话题吧——你来帮我看看我穿的这件衣服合不合身?”
霍临上下打量女孩——裙子很合身,很好看,突出了少女的青春靓丽。
他探出脑袋,无精打采道:“挺好的。”
徐宁看他眼眶红肿、脸色很差,叹了口气,站在门口双手抱胸,斟酌着开口:“你到底怎么了?”
“想家人了。”霍临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声说。
徐宁奇了:“想家人至于这么难过?真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么,要不要告诉周先生?”
霍临心情稍平复下来了,只是声音还带着些哭腔。他恶狠狠瞪了女孩一眼,说:“你不懂就不要说话!”
徐宁:“……”
这控诉显得她很像一个冷血无情的坏人。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花板,突然开口:“我母亲很早就死了。”
徐宁说这话时神色冷漠,好似一点不为母亲的死而触动。霍临问:“……你不想她吗?”
“想?为什么要想,我都不记得她了。”徐宁笑,“小少爷,你跟着周先生好日子过太久啦,像我们这样的下层人迟早要死的,我母亲好歹还是安静的死在家里,是个安生的死法呢。”
霍临:“不、其实我……”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上层人。
我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出生在一个需要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家庭里。
我只是有一对爱我的父母,他们很好,让我有一个美好的童年。
但是霍临突然发现这样他习以为常的经历不属于每个人——至少在这个时代,幸福的家庭不是一个底层人可以拥有的,它太奢侈了。
霍临突然想起来父亲曾寄回来的一封家书中说过的一句话。
「我的儿子,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我为什么要离开,又在为什么而战。」
值得父亲豁出性命为之而战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
霍启光自称是个贪财好色的俗人,但在周祈年看来,他比那些在慈善晚会里觥筹交错、装模作样发善心的财阀们更有同理心。
可惜在这个时代,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再施加同情心,也比不过中心区的老爷随手赏的一个子。
贫穷是原罪。
没有足够的钱,人可以是用完就丢的苦力、发泄欲望的工具、用来举办祭祀仪式的耗材——唯独不是人本身。
周祈年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所以在这一方小院里看见尸骨铸成的大树,心中没有一点波澜。他将衣领竖起来拉紧,看向身侧领路的男人:“你们大祭司在哪?”
男人陪笑着抬手,示意周祈年跟他来。
也许是为了营造出某种庄重恐怖的氛围,走廊被设计得极为狭窄,廊下挂起各式各样的人骨制品,在微风中晃动、碰撞,与柱子上的图纹一起发出紫色荧光。周祈年目不斜视,从它们之中走过,在无声的阴云下跟着向导停在一座木屋门前。
向导敲了敲门:“大人,周先生来了。”
门被推开,周祈年信步迈入,一进来就见木桌后身披黑布的女人抚摸着手中泛着白光的法杖。她半张脸埋藏在阴影中,低笑一声:“欢迎大家光临,周少,您的到来使寒舍蓬荜生辉。”
周祈年听到木门上锁的声音,放在口袋里的左手紧紧扣在枪托上,故作轻松地笑:“您太客气了,女士……客气可应付不了基金会的调查。”
“没关系,我并不是为了应付而客气……您的身份就值得一份礼节。”
女祭司说起话来好似低沉呢喃,仿若梦呓。
周祈年对这些宗教人士不说人话的行为一向嗤之以鼻。他无视了木桌前的椅子,站在桌前敲了两下,冷声道:“我发过邮件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把人交出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呵……”女祭司轻笑,“先生,我记得基金会的宗旨是不会干涉宗教,对吧?”
“……”
“‘本部的一切工作建立在人文关怀之上,承诺不会干涉一切宗教事务……’这可是基金会当初给予我们的承诺。”
她弯唇:“您父亲也在公开场合重申过这一点。”
周祈年目光陡然危险起来:“你在威胁我?”
女祭司垂首,轻声说:“我怎么能威胁到您呢?”
啧。
周祈年深吸一口气,问:“他们还活着吗?”
女祭司抬头,一双眼弯起来,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果然……果然。
他闭眼,语气放软了些,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必须要一个交代。”
女祭司挑眉。
“这样啊……”她似乎是意识到调查员选择退了一步,当即顺着台阶下来,“当然没问题,配合您的工作需要……一些时间,请您见谅。”
周祈年看表:“我会通知总部,你这边准备好了他们就会来人把尸体拉回去。”
“好的。”
女祭司从善如流地应下,想了想,又忍不住好奇的问:“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当然,如果您不愿意——”
“什么事?”
“您是怎么查到我们这里来的?”
“……”
那天从灭门惨案的案发地点回去以后,周祈年心中就开始怀疑血祭了。
活人献祭,鲜血筑阵,还有意义不明的幻觉和幻听……和他参与过的血祭仪式几乎没有太多差别。
那场所谓的灭门惨案,恐怕只是扣在□□头上的一口锅,甚至那些□□分子也是祭品中的一员。
毕竟七口之家,对于一场仪式来说太少了。
之前周祈年一直没往这方面联想的原因除了没看到阵法,尚且活着的徐宁也让他打消了怀疑。
一个美丽的年轻少女,无论在哪个教派中都是上等的祭品,怎么会成为漏网之鱼?
不过仔细调查过受害者的人物背景后周祈年大概有些理解了。在这场仪式中最不缺的恐怕就是少女,因此徐宁很幸运的逃过一劫,也给了周祈年通过各种物证顺藤摸瓜的机会。
比如那个杯子。
周祈年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玻璃杯,把它放在天花板上挂着的暖光灯下,透过光线看到明显是后来画上去的荧光记号,玩味地观赏起来。
他把杯子放在女祭司身前,和蔼可亲道:“你有一样东西落下了,我给你送的路上,顺便把要找的人找到了。”
说罢他拉紧衣领,推开门潇洒离去。
“……呼。”
女祭司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拿起玻璃杯,喃喃道:“他们真是太不小心了……”
“——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了呢?”
……
这件案子就算是这么告一段落了。
周祈年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把车开到河边,靠在护栏上抽烟。
也许是心情太过郁闷,也许是最近过于洁身自好,他总觉得自己的药瘾有点要发作了的前兆。但他实在不想给霍临树立负面典型,也不想再像一个疯子一样因为过于兴奋躺在地上打滚,只能点上一支又一只烟,压制体内轻微的戒断反应。
好难受……
他咬着烟,眼睑垂下来,视野在烟雾中变得逐渐模糊。
其实这起案子还有一些疑点没解决——体育馆莫名死去的人,或者说最重要的,那些能引发幻觉的晶体。
既有案例中的精神失控往往起因单一,不是因为视觉错位和过度联想,就是因为携带了HC-CC103通用DNA组,外部辐射对大脑神经元活动造成了干扰。而且这样的失控现象通常只发生在个体身上,连锁群体反应实在太过罕见。
那些来历不明的晶体绝不简单……
周祈年拉起袖子看向自己的双手。
右手腕有一整块黑斑,是结了痂的针孔。他看到只觉得头疼,额角血管突突地跳,便把衣袖扯下来遮住手腕,按着太阳穴出神。
手机忽然“嗡”得响了一声。
周祈年划开屏保,消息栏里有一封邮件,发件人正是来自他刚才拜访的那个教派。
【中正光神教-办事处】
「致周先生:
诚挚邀请您前来参加我们在这周五的祭祀典礼。」
周祈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些宗教人士在挑衅他。
*
徐宁父亲的尸体在周六早上被拉到基金会分部了。
周祈年早早的把徐宁带过来,看着她进了停尸房,自己则转身进了档案室。
“您好,身份验证。”
门口说话的女性工作人员面孔极为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周祈年眯起眼想了一会,脱口而出道:“你是巴顿?”
爱丽儿·巴顿脸上的表情有一刹那不自然,但很快恢复正常,微微点头:“好久不见,周先生。您是来查档案的吗?”
“是。”周祈年整理袖口,“我应该有这个权限吧?基金会最近没有合同更新。”
爱丽儿:“……是的,R级调查员有查阅所有分级档案的权限。”
她打开档案室的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您有三十分钟。”爱丽儿说,“请速战速决。”
周祈年在她话还没说完就大步流星迈进屋内,目光在书架上快速扫动。
虽然基金会档案里已经标注了结案,但在周祈年心中还未结束。他心里默念着早就搜索好的编号,指尖划过无数文件袋,最终在一个有些的模糊的编码上停下。
这是徐宁母亲的信息。
周祈年把文件抽出来,粗略的浏览起来。
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几年前因为一种精神疾病去世了。医院给的临终诊断是这么说的:「患者出现严重幻视、幻听,大脑结构出现生理性病变,被迫害妄想三级导致体内器官衰竭。」
周祈年想起了那些在体育馆里被“烧死”的人。
症状相似,不排除有可能是同一种污染源。
他把文件放回去,快步离开档案室。
爱丽儿见他出来了颇为意外:“您这么快就找好了吗?”
“嗯。”周祈年停下脚步,“对了,我问你个事。”
“您请说。”
“你们家族的教义和内容涉及心灵控制和精神污染吗?”
爱丽儿瞪大眼睛。
周祈年已经不需要她的答案了,沉默说明一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微微点头:“多谢。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
……
周祈年看刚出来的徐宁精神不佳,问道:“你怎么样?”
“……不知道爸爸生前经历了什么。”
徐宁低声道:“他那样的人会觉得痛吗?他会想再见我一面吗?”
直到此时此刻她似乎才真实的感觉到自己已经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了,紧紧的拉住裹在身上的大衣,蜷缩在椅子上,背脊不知是因害怕还是寒冷而发颤。
良久她才慢慢开口:“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他脾气不好,喝了酒会打人,什么坏事都做过,我很讨厌他……”
“可是……可是他是我爸爸呀。”
徐宁的声音很空洞:“他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虽然他会打我,经常骂我,但是也会给我买好吃的和好玩的,会关心我找的男朋友对我好不好,会因为有人侮辱我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
“我猜到他总有一天会出事,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死。”
女孩的脸上没有哀伤,只是迷茫。她似乎真的只是感到疑惑,至亲的死亡没能让她流下眼泪——也有可能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流干,忘记何为哭泣了。
周祈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不太清楚她是否真的需要安慰。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是杀害她父亲的间接凶手,似乎没资格劝她放下。
他只能用一个无力的问题唤起女孩的注意:“你不难过吗?”
徐宁虚弱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周祈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和少女四目相对,彼此都沉默着。
直到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定位软件显示坐标进入了繁荣区,停在一处对他来说很熟悉的街区。
徐宁母亲的遗物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周祈年不会闲的没事干把关键证物送回去。他放在女祭司桌上的那个杯子上早就贴了特制的定位贴纸。这是基金会最核心的机密技术之一,没有专门配对的高精尖仪器检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而此时这个杯子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被送到了巴顿家老宅。
真是太有意思了。
周祈年唇边泛起一丝讥笑。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最近才添加的联系人,拨通了号码。
“……你好,这里是芭莎可·洛斐乐。”
“是我,芭莎可阿姨。”
对方顿一会,洋溢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是小年吗?好久不见,找阿姨什么事呀?”
周祈年弯起眼:“我可能下个月要去繁荣区一趟,想顺便去看看以前一起玩的弟弟妹妹们呢。”
“要是到时候您在的话,咱们约着一起吃顿饭?”
他说完停下来,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过了许久,电话那头的女人才开口。
“好啊。”
*
洛斐乐夫人答应得太果断,导致周祈年先下意识怀疑,而后才想到对方没有必要玩心眼。
不过在去之前,他必须要把霍临的身份问题解决。
一想到这个周祈年就觉得头疼。
他在晚饭餐桌上唉声叹气的,仿佛死了爹的不是徐宁而是他,引得霍临频频侧目,不由发问:“年哥,怎么了?”
周祈年托着腮看他。
“我在想怎么让你活下来。”他说,“小临,你该怎么办呢?”
这话叫霍临无端恐慌起来,吓得筷子都掉在桌子上,声音颤抖着问:“哥……你不要我了吗?”
周祈年:“……”
吓到孩子了。
他连忙解释自己并非不负责任,在心中斟酌一番措辞,而后将来龙去脉掐头去尾,含糊提炼为简短的一句话:“……有很多人不喜欢你,他们想要你的命。”
霍临看起来更加害怕了。
周祈年深吸一口气,安慰他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少年略微放松了几分。
但周祈年放松不下来。他暂时找不到一个稳妥的方式让霍临摆脱即将逼近的杀机,这件事偏偏还拖不得——越拖就越危险,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发起袭击。
这事愁得他晚饭都没吃好。
过往二十三年的人生实在太顺利,周祈年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挫败的时候了。当然,他从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因此在晚餐结束后他把霍临赶进了房间,自己找到了一个如今在市政厅工作的大学同学。
“……周少?好久不见呐。”对方爽朗地大笑,“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祈年点一支烟咬在嘴里:“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难得还有你有求于我的时候——说吧,什么事?”
“我收养了一个孩子,他遇到了一些事,我把他的档案注销重建了。”周祈年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母亲是我的故交,托我照顾好这个孩子,以后我会把他带回去生活。但是现在手续上遇到了一些问题,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档案完全转移到我名下?”
“可以是可以的,只要有完整的收养手续和新档案我这边就可以操作。”
“麻烦你了。”
“不客气。周少哪天回来了说一声,我请你吃饭。”
挂断了电话,周祈年又给平安银行和万全地产的总部致电。
“你好,我要绑定新账户……”
废都市民的身份由三个部分构成,支付、住址和信息档案。霍临的新身份已经在市政厅有注册,接下来就需要一个和监护人绑定的住址和一个银行账户。
但哪怕这些事都准备妥当了,也避免不了有心人真要查的话,依然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该怎么办呢……?
周祈年叹气。
“没办法了。”他喃喃道,“去求情吧。”
……
小洛斐乐放下刀叉,看女人放下电话,问:“怎么了母亲?”
芭莎可说:“小年刚刚给我打电话,他下个月要去繁荣区,说是请我们吃饭。”
小洛斐乐耸肩:“哦,祈年的工作就是跑来跑去的。到时候时间定下来我去见一见他,我们哥俩好久没聚了。”
芭莎可:“嗯,挺好的。他是周家独子,跟他打好关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和祈年的关系没有那么多利益考量……”小洛斐乐发出微弱的争辩,“我们两个是纯粹的友谊!”
芭莎可不置可否。
她只说:“正好,我娘家说给我准备了一批货,让我带回来。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帮我选点,你的眼光相比你的几个弟弟妹妹还是不错。”
小洛斐乐:“……”
他看着母亲的背影,心中思索着她又看上了什么古怪的玩意。
但只看背影看不出什么东西,小洛斐乐霎时觉得索然无味,匆匆解决了餐盘里的牛扒,起身套上大衣:“我吃饱了。”
芭莎可回身,惊讶道:“不多吃一点吗?难得回家一次——”
“不用了。”
金发青年背起挎包推门而出。
芭莎可看着长子离去的身形,脸色沉下来。
女佣小心翼翼把餐桌收好,不敢触碰女主人周身的低气压。她收拾完了,小心翼翼凑到女主人身边:“夫人,周太太给您发消息……”
芭莎可回过神:“什么?”
“……她问您今天下午有没有空……”
安怀约的这次下午茶很突然,好在芭莎可下午没什么事,便欣然赴约。一到约定的地点,她远远的就看见安怀穿了一件和以往风格很不同的小清醒长裙,坐在桌子旁撑着脸颊发呆,胸前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她拉开椅子在女人对面坐下。
安怀听到声音猛地回神,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洛斐乐夫人。”
芭莎可身子微微前倾,亲切地笑:“你好呀,周太太——怎么突然想起来约我喝下午茶?”
安怀面色恍惚。
“我和老公又吵架了……”她苦笑,“想来请教一下,你和洛斐乐先生是怎么能这么……相敬如宾的?”
芭莎可沉默,半晌才开口:“我听过你们夫妻的一些传闻。”
自由恋爱、私奔、抗争过……最后变成仇人不像仇人,夫妻不像夫妻的样子。
她说:“你不去和周先生好好谈一谈吗?”
安怀不是没有心平气和的找周乘风谈过,但对方根本不想和她交流,仿佛看一眼都是厌恶,甚至时常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无论她怎么喊他都没有反应。哪怕在外人面前,他也不想伪装,从来都是冷冰冰的,不疏远,但也不亲近。
她很难受,当年那些山盟海誓好似走马灯一般历历在目,可人却已经不是当年的心境了。
安怀把这些心酸苦累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终于是忍不下去了,想要来请教一下别人。
她说:“我和他谈过……可是他不想和我谈。”
芭莎可轻叹:“周太太,我的诀窍就是不爱。”
安怀怔住。
她低头看着茶杯,水中倒映出来的女子正用哀愁的眼眸看她。
*
“找你老子疏通关系?很聪明嘛,你之前一直不和我开口,我还以为你跟霍启光混久了,脑子和他一样不懂变通了呢。”
周乘风的声音从屏幕里响起:“本来我还在担心你这个犟种受不住家产,把周家的产业打包全送给克罗地亚了呢。”
周祈年蹙眉:“克罗地亚?他又跟你提什么要求了?”
“没什么要求。”周乘风懒洋洋道,“只不过话里话外都是对基金会的觊觎,我听着就恶心。”
周祈年嘲讽他:“你还有资格觉得别人恶心?”
对方“啧”了一声。
周祈年也不想再和他废话了,直接挂断了通讯。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找周乘风疏通这个关系,但很遗憾,离开了周家独子这个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想到这里周祈年心情越发糟糕起来。
霍临和徐宁或许是看出了他的心情不佳,整个上午都大气不敢出,看着男人身穿大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直到他似乎是走累了,停下来坐在沙发上。
霍临小心地问:“哥在想什么?”
周祈年:“想你怎么办。”
他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看向徐宁道:“对了,你备考做得怎么样?”
“应该……差不多吧。”徐宁看起来底气不足,“我尽力复习了。”
周祈年拉起衣袖,腕表上显示11月24号。
“各大高校招生从1月份开始,持续到5月底。”周祈年说,“我们要开始准备了。”
徐宁一下紧张起来,忙不迭地点头。
周祈年看向霍临。
“至于你。”他想了想,“下个月你们两个都跟我去繁荣区出差,徐宁去做申请材料的完善,小临跟我去工作。”
霍临:“……啊,我也要去吗?”
周祈年斜眼睨他:“我可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霍临立刻表忠心:“我也不想离开年哥。”
周祈年满意地点头。
他走到卧室里,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天气略好了一些,不再下雪了,但大雨依然连绵不断。
“……哎。”
什么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