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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晨的审判(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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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精准的生物钟让江凛州在清晨六点准时苏醒,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包裹着四肢,但与之并存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餍足与安宁,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空洞被悄然填满,这陌生的舒适感甚至诱使他想要违背习惯,沉入更深的睡眠。
然而,理性瞬间席卷了这片刻的沉溺。紧随而来的,是宿醉般的剧烈头痛,以及周身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更不容忽视的是空气中弥漫的气息。那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松针信息素。一股清冽如雨后初晴的青草气息,缠绵而顽固地交织其中,形成一种独特的、甚至……让他觉得并不难闻的混合味道。
这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秒。
下一秒,所有的松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绷紧的神经和升起的强烈警觉。陌生的Omega信息素,以这种被彻底标记、与Alpha气息永久结合后的形态,充斥在他的私人空间里。
这意味着,昨夜,在他的意识之外,有一个Omega被标记了。
被 !他 !标记了!
江凛州猛地坐起,毛毯滑落。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间,瞬间定格在身旁,一个身影蜷缩在凌乱的床单间,仍在昏睡。
那是一个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即使在沉睡中,眉头也痛苦地紧蹙着,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着早已残破不堪的衬衫衣角。那件衬衫上所有的纽扣都已崩落,敞开的衣襟下,斑驳的痕迹刺目地遍布在过于清瘦的胸膛和脖颈间——殷红的吻痕、泛青的指印、以及某些更为暧昧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绝非温和的占有。尤其是后颈,腺体所在的那片皮肤,红肿不堪,布满了重叠的、深刻的齿痕,仿佛经历了反复而粗暴的啃咬。来自那个部位的、微弱散发出的信息素,清晰地呈现出两种气息被暴力糅合后的状态:清涩的青草味,与他自己的松针冷香,已不分彼此。
证据确凿,触目惊心。
江凛州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血液仿佛在倒流。冰冷的事实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他的信息素,与这个陌生Omega的信息素,完成了永久性的绑定。
——他在完全失控的情况下,标记了一个Omega。
——他标记的,竟然是一个男性Omega!
巨大的荒谬感、前所未有的暴怒,以及一种深切的、违背自我原则的羞耻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他自幼所受的教育、他所恪守的准则在此刻全部沦为讽刺。他一向以自己的自制力为傲,即便是醉酒也从未如此失态。
这绝不正常。
一个合理的结论迅速成形:若果不是自己失控的话,那必然是对方蓄意为之。这个卑劣的男性Omega,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爬上了他的床,诱使他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起来!”
再也无法抑制的怒火冲垮了最后的克制。江凛州猛地一脚踹在昏睡之人的腰侧,力道没有丝毫收敛。低吼声从齿缝中迸出,裹挟着顶级Alpha被触怒后的恐怖威压,在尚且弥漫着缠绵气息的房间里炸开,冰冷彻骨。
被毫不留情的一脚狠狠踹中腰侧,剧痛瞬间撕裂了栖修昏沉的意识。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在地毯上翻滚的一圈,蜷缩着,半晌都没能从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中回过神来。
身体的疼痛并未因短暂的睡眠有丝毫缓解,反而变本加厉。被粗暴对待过的地方火烧火燎,未被清理的痕迹让他体温升高,头晕目眩。然而,当他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站在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江凛州时,所有的生理不适竟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本能反应压过。
是阿州。是他的Alpha。
尽管对方脸上布满骇人的怒意,眼神冰冷如刀,但Omega被彻底标记后深植于基因的依赖与臣服,却在栖修心中燃起一簇不合时宜的的喜悦之情。
疼痛和恐惧依旧存在,可那属于Alpha的、强大而熟悉的气息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安心与渴望。
他渴望对方的注视,哪怕是充满怒火的注视。
“……阿州,”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苍白的脸上甚至下意识地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因疼痛和初醒而沙哑,“你醒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
“闭嘴。”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已如铁钳般狠狠攫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力道之大,让栖修毫不怀疑自己的颌骨下一刻就会被捏碎。他被迫撞进江凛州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
那里再也没有昨夜哪怕一丝的迷茫或情动,只剩下翻涌的怒火、冰冷的审视,以及一种仿佛被玷污了的、深切的厌恶。那目光像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栖修焚烧殆尽。
本能终于压过了那丝可悲的欣喜,真实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眼睛,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呆望着盛怒中的Alpha。
“怎么不继续说了?” 江凛州嗤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是谁派你来的?赵坤?还是别的什么人?说。”
栖修被他话语中的含义弄得茫然又心慌,他听不懂什么“派来”,只能拼命摇头,下巴在对方指尖下传来更尖锐的痛楚。
“不……不是的,阿州,你误会了……没有人派我来……” 他急急地解释,因为激动和羞耻,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昨晚……昨晚你是被人下了药,很难受……我、我只是想帮……”
话说到这里,昨夜那些混乱而炙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身体被侵入占有的记忆与腺体被永久标记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这是他初次经历情事,对象又是他藏在心底十二年的人,复杂的情绪让他语无伦次,脸颊愈发滚烫,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然而,这情急之下的羞赧与慌乱,落在江凛州眼中,却成了被戳穿后的心虚。
“帮我?” 江凛州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节泛白,栖修痛得溢出一丝呜咽。“是帮你自己爬上我的床吧!处心积虑,真是好手段!”
“阿州!不是这样!” 栖修慌了,他想要辩解,想要告诉他自己是当年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但江凛州显然已失去了所有耐心。
更加强横的Alpha信息素如同无形的重锤,轰然压下。那不再是昨夜失控时混杂着情欲的气息,而是纯粹的、带着冰冷怒意的惩戒。
对于刚刚被终身标记、身心都处于极度脆弱状态的栖修而言,这来自自己Alpha的威压几乎是毁灭性的。
“呃——!”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气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破碎的喘息。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本能地想要蜷缩,想要臣服,却又被那目光中的厌恶刺得遍体鳞伤。
江凛州松开钳制他下巴的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他后退半步,用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打量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
“你被标记了。你知道被一个Alpha终身标记,对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栖修剧烈地颤抖着,他拼命摇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他隐约知道那个答案,那是在这社会底层、作为男性Omega所听过的无数鄙夷词汇中最刺耳的一个。他不要,尤其不要从这个他视为光、视为救赎的人嘴里听到。
江凛州看着他恐惧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更深的厌恶与自我唾弃。
“意味着恶心。” 他清晰而缓慢地说,像是在宣判,“连我自己都感到恶心。标记一个男性Omega……这简直是我人生中无法抹去的污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凌迟着栖修的心脏。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嚎啕大哭的冲动。疼痛和眩晕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还是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细若蚊蚋:“当时……你很难受……而且……我认出你是——”
“攀关系?” 江凛州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要告诉我,你是我失散多年、流落在外的‘弟弟’?这种拙劣的戏码,我见得多了。”
栖修彻底僵住,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在对方冰冷讥诮的目光中,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