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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晨的审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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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修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口中弥漫开浓郁的铁锈味。疼痛和Alpha信息素的压制让他浑身颤抖,呼吸困难,但心底却仍旧坚持着。他不能让阿州这样误会他,不能让自己在他心中,沦为那种不择手段、寡廉鲜耻的Omega。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可能招致更深的厌恶,他也要证明,昨夜的一切,并非始于龌龊的算计,而是源于一场跨越了十二年时光的……重逢。
他艰难地、颤抖着抬起手,摸索到颈间那个几乎被他体温焐热的小布袋。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里面装着的是他贫瘠生命里唯一的珍宝,也是他与眼前这个盛怒的Alpha之间,仅存的、脆弱不堪的连结。
“这个……是你当时……给我的……” 栖修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从被无形压力扼住的喉咙里挤出。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努力地将那半枚徽章从袋中倒出,摊在掌心,颤巍巍地递向江凛州。那金属早已失去光泽,布满锈迹,边缘还有撞击留下的微小凹痕,却被他摩挲得异常光滑。
“你说……等你回来……阿州……”
他的语气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卑微祈求,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信的渺茫期盼。他只求对方能看一眼,能记起哪怕一丝一毫的过往,能让那冰冷审视的目光里,少一点鄙夷,多一分……哪怕只是疑惑也好。
江凛州的视线冰冷地扫过栖修苍白汗湿的脸,最终落在那半枚锈蚀的徽章上。他灰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就在栖修几乎要被这沉默和威压碾碎时,江凛州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从栖修汗湿的掌心拈起了那半枚徽章。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Omega滚烫的皮肤,栖修却因这微小的接触而浑身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
见对方似乎愿意查看,栖修心中死灰复燃般亮起一点微光,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唤醒那段被尘土掩埋的记忆:“这是十二年前,在下雨的巷子里,你为了救我……”
“闭嘴。” 江凛州头也未抬,声音冰冷地打断了他,仿佛他发出的只是恼人的噪音。“我会自己看。不需要你多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更加强横骇人的Alpha信息素如同实质的枷锁,骤然收紧!这不是简单的压制,而是带着明确惩戒意味的、来自标记者对所属物的绝对控制。栖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所有声音都被死死堵了回去,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生理上对Alpha命令的绝对服从,与心理上被如此对待的屈辱痛苦,几乎将他撕裂。他只能睁大盈满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江凛州,在心里无声地、一遍遍地祈求:看看它,阿州,看看它……求你,想起我……我不奢求你的爱,只求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江凛州并未理会他绝望的注视,只是垂眸,仔细审视着手中这半枚徽章。指尖摩挲过徽章边缘粗糙的断口,上面模糊的家族纹饰,以及那独特的、早已被江家旁系弃用的旧式设计……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蒙尘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这确实像是他小时候曾拥有过的玩物,某次……似乎是在一次不甚愉快的家族外出后,便不知所踪。他记得自己当时并未在意,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地上那个狼狈不堪、正用混合着恐惧与期待的眼神死死望着自己的男性Omega。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玩味,掠过江凛州冰冷的眼底。
他似乎……给了这个Omega不该有的希望。
江凛州忽然转身,走向一旁衣架上挂着的、依旧笔挺如初的西装外套。他从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精致的皮质钱包,打开夹层,从里面取出另一样东西——半枚同样色泽黯淡、纹饰却能与栖修那半枚严丝合缝衔接的徽章另一半。
栖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江凛州的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在栖修陡然亮起、仿佛汇聚了所有星光的眼眸注视下,江凛州面无表情地将两半徽章缓缓靠近。锈蚀的断口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然后——“咔”一声极轻微的、却仿佛在栖修灵魂中轰然鸣响的契合声。
严丝合缝。天衣无缝。
拼合完整的徽章,静静地躺在江凛州骨节分明的掌中,尽管陈旧,却仿佛完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仪式。
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栖修!他还留着!他一直都留着!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并没有完全忘记?自己十二年的漫长等待,无数个日夜的期盼与煎熬,那些在黑暗中靠着回忆这点微光才能坚持下去的岁月……是不是并没有完全白费?
Alpha施加在他身上的信息素压制,在那一刻似乎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淡了。江凛州甚至,对他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但在栖修眼中,却无异于冰原上绽放的春日之花。
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栖修几乎是连滚爬地撑起虚软的身体,不顾浑身叫嚣的疼痛和高热带来的眩晕,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喜悦和小心翼翼的求证。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鲜活气:“阿州……你留着……你一直留着它……对不对?”
然而,他眼中那簇刚刚燃起的、微弱却炽热的火苗,并没能温暖江凛州分毫。
相反,在拼合徽章、确认了其真实性之后,江凛州脸上那丝极淡的、近乎施舍般的弧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寒意,那是他在商场上面对外敌时才会露出的、毫无情绪的审视与决断。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此时的江凛州,远比暴怒时更加危险。
他看着栖修眼中毫不掩饰的狂喜和依赖,心中涌起的不是触动,而是更深的厌烦与警觉。他没想到,少年时代一次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只是随手为之的举动,竟会招致如此麻烦的后续。这个男性Omega,显然将这枚徽章当成了某种信物,某种……纠缠不休的凭证。
昨夜之事,或许并非简单的药物催情,而是早有预谋的、利用陈年旧事作为切入点的长期算计?
“这枚徽章,” 江凛州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冰锥,刺向栖修,“在我十二岁时丢失。你如何证明,是我给你,而非……用其他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得来’?”
栖修脸上那刚刚绽放的光彩,在瞬间冻结、碎裂。他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方才的狂喜还残留在眼底,却被更深的茫然和刺痛覆盖。“你……你不记得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这是你给我的……就在那条巷子……你为了保护我,手上受了伤,流了好多血……你让我等你回来……”
“够了。” 江凛州厉声打断,眉宇间是不耐烦到了极点的冷峭。“陈年旧事,真假难辨,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瘫软在地的栖修,投下的阴影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昨晚的事,已经发生。” 江凛州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地宣告,目光扫过栖修颈间惨不忍睹的腺体,和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标记已经完成,无法逆转。现在,我们需要解决的,是这件事带来的后果。”
他微微俯身,灰眸扫视着栖修,冰冷地评估着栖修的价值、威胁,以及……如何处理才能将这场意外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那目光里,没有对过往的一丝温情,没有对昨夜失控的歉疚,甚至没有对Omega此刻惨状的怜悯,只有纯粹的利益权衡和危机处理式的冷静。
“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意味,“最好仔细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以及,为你昨晚的行为,和今天的这场戏,付出相应的代价。”
江凛州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颤抖的人一眼,径直拿起床头的手机,按下了一个人的电话。铃声只响半声便被接通,对面传来心腹助理林城清醒而恭谨的声音:“江总。”
“林城,”江凛州的声音已听不出半分之前的怒火,只剩下冷静“现在,立刻去做三件事。”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不容置疑,如同在下达一道不容更改的军令。
“第一,联系星穹酒店最高负责人,我需要昨晚顶层VIP休息区走廊及附近所有监控记录,在上午九点前彻底删除原始文件与备份。你亲自监督,确保没有任何片段外流。”
“第二,查清并买通昨晚六点至今,所有在该楼层值班或可能接触到相关区域的服务生、保洁、保安。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酬金按惯例的三倍支付。若有不确定因素或不愿合作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三,”他略微停顿,终于将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蜷缩在地的栖修,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需要评估风险的物品,“查一个人。”
他移开视线,对着话筒,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叫什么?”
地上的人似乎还沉浸在被彻底否认的打击中,反应慢了半拍。
“栖……” 声音微弱而嘶哑。
“快点!” 江凛州的耐心彻底告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顶级Alpha不容违逆的威压,“我的耐心有限!”
“……栖修。” 最终,这个名字被颤抖着吐了出来,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
江凛州对着话筒,清晰吐出指令:“查一个叫栖修的男性Omega。我要知道他全部的背景资料,从出生到现在,每一段经历,每一个社会关系,尤其是近期的所有动向和接触过的人。越详细越好。”
“明白,江总。” 林城没有任何多余疑问,干脆利落地应下。
电话挂断,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江凛州将手机随手丢在一旁的桌子上,抬手捏了捏紧绷的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真是……飞来横祸,人生污点。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迅速整理思绪,将无用的情绪彻底剥离。
再次睁眼时,他已恢复了完全的掌控者姿态。他几步走回栖修面前,半蹲下身,视线与对方齐平。这个动作并不含任何温情,反而带着一种捕食者逼近猎物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再次捏住了栖修的下巴,力道比之前更重,迫使对方抬起那张泪痕狼藉、写满痛苦与恐惧的脸。他的灰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栖修此刻的狼狈,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重压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听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略微凑近,气息冰冷,“我会让你,以及所有你在意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声无息。彻底、干净,就像从未存在过。”
似乎为了强调这句话的真实性,他稍作停顿,灰眸锁住栖修骤然收缩的瞳孔,补充道:“我向来说到做到。”
栖修在巨大的恐惧和Alpha的威压下几乎窒息,他艰难地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我……我不会说的……我发誓……”
然而,江凛州对他的誓言毫无兴趣。他只是死死盯着栖修的眼睛,仿佛要从中彻底剔除任何一丝侥幸或隐瞒。审视片刻后,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做出了决定。
“不过,像你们这种底层挣扎的男性Omega,穷惯了,也贱惯了。” 他的话语刻薄如刀,“忽然遇到这种事,难保不会以为天上掉了馅饼,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或是被有心人利用。”
他转身,开始整理自己依旧挺括的西装袖口,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在准备一场寻常的晨间会议。
“在彻底查清你的底细、确认这件事没有任何后续隐患之前,” 他侧过头,用余光瞥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下达了最终判决,“我需要把你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
栖修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最真切的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要带我去哪里?你要做什么?”
江凛州对栖修的问题置若罔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予。他背过身,拿起电话拨通前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冽:“送一套便服上来。”
听着他条理清晰、不带丝毫情绪地处理后续,仿佛自己只是亟待被清理的麻烦现场的一部分,栖修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巨大的羞耻感和清晰的认知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属于这里,这个光芒万丈的Alpha,更不属于他。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空间的冲动攫住了他。
然而,他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江凛州的感知。几乎是栖修刚生出退缩念头的瞬间,江凛州已从休息室的应急抽屉里取出了一支备用镇静剂。他转身,动作快得不容反抗,精准地抓住栖修的手臂,冰凉的针头毫不犹豫地刺入皮肤,将药剂推注进去。
“呃……” 栖修甚至来不及惊呼,便感到一股强力的酥麻与虚弱感迅速蔓延至四肢。他再次软倒在地毯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被抽走,只能用难以置信的眼睛望向江凛州,无法理解对方怎能如此冷静而残忍地剥夺他最后一点行动能力。
“咚咚。” 敲门声适时响起,酒店的效率极高。江凛州开门接过衣物,反手便将一套崭新的衣服丢在栖修身边的地上,命令简短而冷酷:“换上。”
栖修因药力而视线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江凛州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语调里充满嘲讽:“怎么,难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这副模样走出去?”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栖修心上。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后颈标记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和高热带来的眩晕,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将那套衣物套在自己遍布痕迹的身体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来难堪的疼痛与摩擦感。
“跟上。”
见他勉强穿戴整齐,江凛州不再多言,率先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外等候的两名保镖立刻上前,用一条宽大的羊毛毯将栖修从头到脚裹住,严密地遮住了他的容貌。一行人通过专用VIP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全程没有遇到任何外人。
奢华的轿车后座,气氛降至冰点。江凛州从车载冰箱旁取出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尤其是触碰过栖修的手指,仿佛要抹去什么不洁的痕迹。
栖修将自己缩在车厢最角落,裹紧毯子,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那些繁华与光亮与他毫无关系,如同他十二年来的等待和昨夜献祭般的交付,最终只换来身边人此刻彻底的漠视。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消失在毯子粗糙的纤维里。
而江凛州,自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专注于手中终端不断弹出的邮件,快速批阅指示,完全当身旁这个因他而命运彻底改变、正无声哭泣的Omega不存在。江宅与妹
车缓缓驶入江宅庄园,穿过修剪齐整的大片草坪与中央矗立的华丽喷泉,最终停在了气势恢宏的三层古典主宅前,而侧楼则相对隐蔽地坐落在园林深处。此时,江玥莹正站在主卧的阳台上,目光跟随着驶入的车子,当她眯起眼睛,看清江凛州从车上带下来的那个裹着毯子、身形瘦弱的男性Omega时,眼神微微闪烁。她随即转身回到房内,拿起电话拨通了江父的号码:“爸爸,哥哥带回来一个人,看样子……好像是男性Omega……对,就是昨晚宴会之后。”挂断电话后,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凝视着镜中自己精致无瑕的容颜,脸上逐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