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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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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修被江凛州的车带入江宅庄园深处,最终停在主宅西侧一栋相对低矮的副楼前。这里是江家佣人及部分工作人员的居所,外观虽整洁,却与主宅的恢宏典雅有着云泥之别。
在来的路上,江凛州已通过电话交代管家陈伯,特意“收拾”出了一间房间一个用于囚禁他、防止这个狡猾的Omega逃离的处所。
车子停稳,江凛州不顾礼仪径直推门下车,一副仿佛车里有什么恶心的东西,自己一刻都没法待在车子里。
他对身后被保镖搀扶下来的栖修没有投去丝毫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向副楼入口,仿佛身后跟着的只是一团需要被妥善处理的空气。
栖修脚步虚浮,身上裹着的毯子早已凌乱,却仍下意识地紧抓着边缘。身体深处被强行标记的钝痛与高热带来的眩晕未曾消退,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走廊幽深,光线被厚重的墨绿色绒布窗帘过滤得晦暗不明,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尘埃与一丝清洁剂混合的气味。他不知道自己跟随着前方那个冷漠的背影走了多久,直到那背影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
江凛州似乎已与等候在此的管家简短交代过什么。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身,只是背对着栖修,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清晰语调,对着身旁那位年约五十、衣着一丝不苟、戴着单边眼镜的老管家陈伯,逐一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冰冷而精准,与其说是吩咐管家,不如说是敲打在栖修心上的警告,彻底碾碎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住这里。没有我的亲口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每日定时送三餐。不准与他有任何交谈……找一位不能言语的佣人负责,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房间内所有物品,每日必须彻底检查。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可能造成伤害的东西。无论是针对他自己,还是别人的。”
“他的身体状况,无论大小异常,每日单独向我汇报。”
“他在这里的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陈伯在江家服务已逾三十年,是看着江凛州长大的老人。他站姿笔挺,闻言只是将本就微躬的身躯弯得更深一些,姿态恭谨,刻板地应道:“是,少爷。” 然而,就在他垂首领命的刹那,那双掩藏在镜片后、阅尽宅内风雨的眼睛,极快地掠过栖修单薄如纸的身影。从凌乱黑发下那张苍白失神的脸,到不合体的外套领口未能完全遮掩的、颈侧那片暧昧而刺目的红痕与齿印。老管家眼中沉淀下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谨慎与审视,最后一切归于古井无波的恭顺沉寂。他什么也没问,如同江家所有训练有素的仆人一样。
江凛州交代完毕,仿佛处理完一桩亟待解决的商务琐事,再无半秒停留,转身便走。锃亮的皮鞋踏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回响,渐行渐远,最终被这座庞大建筑的寂静彻底吞没。自始至终,他没给栖修留下一个眼神。
陈伯上前一步,对栖修做了一个无声却不容拒绝的“请”的手势。栖修茫然地挪动脚步,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偶人,走进了为他精心布置的牢笼。
身后,厚重的房门被老管家缓缓地合拢。“咔哒”两声,两重锁扣,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彻底不相干的世界。
门外隐约的脚步声也远去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栖修。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最后一丝气力仿佛也随之流走,身体顺着门板滑落,最终跌坐在柔软却冰冷异常的长毛地毯上。他缓缓环顾这个囚禁自己的地方:房间出乎意料地宽敞,甚至称得上奢华。精致的雕花家具、柔软的天鹅绒沙发、厚重的窗帘垂落在落地窗边……一切陈设都显示着高于普通客房的规格,甚至比他认知中豪华的标准更为考究。与他记忆中那个只有三平米、墙壁渗水、只有一张破床垫的地下室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然而,这里没有温度。这是一个没有生机、没有暖意、精致到每一处细节都在强调其是囚禁他这个错误的囚笼。
死寂之中,栖修慢慢松开了一直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的手。掌心已被冷汗浸得湿滑,里面静静躺着那半枚徽章。
江凛州在车上,如同丢弃什么令人嫌恶的垃圾般,随手掷回给他的。徽章的边缘冰冷而坚硬,深深硌着皮肉。那上面斑驳的暗红锈迹,此刻蹭在汗湿的掌心,晕开淡淡的污痕,怎么也擦不掉。它像一段被无情否定、撕碎后只剩他一人固执珍藏的回忆,所留下的唯一、也是最冰冷的证物。徽章的尖锐棱角抵着皮肤,那细微的痛感,竟成了此刻将他与虚无现实勉强维系在一起的、唯一的真实触觉。
回到主宅书房,江凛州收到了助理林诚发来的初步调查报告。屏幕上的文字简洁而冰冷:“栖修,25岁,于贫民窟长大,身份为孤儿。无官方犯罪记录,无显著社会关系或保护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分化后状态:未标记”这一行被粗重红线划去的字迹时,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想将昨夜那些失控的片段与这份报告一同揉碎。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江玥莹端着精致的骨瓷茶具走了进来,清新的白桃信息素随之淡淡漾开。
“哥哥,你昨晚没回来休息?”她将红茶放在宽大的书桌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江凛州向后靠进椅背,避开妹妹探寻的目光,声音听不出波澜:“有些突发事务需要处理。”
江玥莹的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眉宇间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是扬起一个温婉如常的微笑:“那你忙完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而在那幽闭的侧楼房间内,栖修正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后颈被终身标记的伤口传来持续的灼痛,引发了低烧,身体忽冷忽热。更折磨人的是,生理上与Alpha分离后产生的戒断反应开始初现端倪:心脏毫无规律地慌跳,一阵阵寒意从骨髓里渗出,随之而来的还有弥漫全身、找不到源头的焦虑与空虚。这感觉逼得他无法安宁。
他挣扎着,几乎是爬到了床边,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蓬松却陌生的枕头里。布料吸走了压抑的哽咽,也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强撑了一早上的惶惑、疼痛与委屈,在这个全然寂静的私密角落终于决堤。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一片。
“阿州……” 他对着虚无的黑暗,发出细微如幼兽哀鸣般的泣音,“为什么……”
为什么给了我徽章,又把它丢弃?
为什么救了我,又把我关进笼子?
为什么标记了我……却又如此憎恶我的存在?
没有答案。只有身体深处因标记而生的可悲依恋,与心头被现实割裂的剧痛,交织成一张越收越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