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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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杜弋晴读完那几章泛着旧日气息的文字，动车已缓缓停靠在P市站台。
日子在P市街头悄然绽放的樱花中，似乎慢慢回归了往日的轨道。晴爸晴妈心疼儿子，特意在P市为他置办了一套温馨的公寓。楼下的樱花树今年开得格外繁盛，粉白的花瓣簇拥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满小径。
手机偶尔还会弹出好友申请，备注从最初的“最后一次谈谈”变成了后来的“我错了”，杜弋晴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划掉，再按下删除键，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为了调整状态，他提前回到了舞蹈室。
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整个空间，尘埃在光柱中起舞。巨大的落地镜将光线无限延展，深色的木地板温润地反射着暖光，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天花板嵌入的LED灯带，正随着角落里流淌的轻音乐，变幻着柔和的光晕。
“我回来了，小羽。”杜弋晴朝着里面挥了挥手。
镜前那个高挑的身影闻声回头，是杜弋晴舞蹈室的同事李慕羽。他脸上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脸颊上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
健康的小麦色肌肤透着活力，长发随意在脑后束成一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
“正好你回来了！”李慕羽几步走过来，“唐姐发话了，今年咱们要大干一场！她还雄心勃勃要搞个抖音号，把舞室推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杜弋晴身上扫过，带着欣赏，“老板可特意说了，你这形象气质，合适当门面。”
晚上八点整，第一条直播提示弹出时，杜弋晴正在角落里压腿，慌得手忙脚乱，差点把运动裤前后穿反。
李慕羽憋着笑，扔过来一个随身麦克风：“稳住！晴哥，就当镜头是颗大白菜！”
开播仅仅三分钟，直播间就涌进了几百号人。杜弋晴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瞳孔地震，手心沁出薄汗。
[哇！晴天老师本人比视频里还帅！]
[旁边长发小哥哥是谁！三秒钟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那、那是我们舞室的李老师！”杜弋晴下意识往镜头外缩了缩，结果差点撞翻旁边的音箱，“大家晚上好，今晚教大家一些Urban Dance的基础……”
话音未落，屏幕上突然炸开一片绚烂的“梦幻城堡”特效！ID名为“盐”的用户，连刷了三个！炫目的光影中，一行加粗的彩色弹幕飘过：[晴天老师加油！]
直播间瞬间沸腾。杜弋晴心想，肯定是颜有容那家伙来捧场了。
“谢谢……谢谢这位老板。”他有些狼狈地扯下发带，撸起袖子。
当音乐前奏响起的刹那，他眼神倏然一变，紧张和羞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专注和肢体爆发出的锋利力量。
[手速跟不上！截图键已按烂！]
[这腰这力度！我直接没了！]
直播间隙，李慕羽举着震动的手机过来：“晴哥，唐姐电话，听起来很急。”
杜弋晴接过手机，那头传来唐姐激动得几乎破音的声音：“爆了！数据爆了！有家娱乐公司刚联系我，想谈合作！说特别看好你的潜力和咱们直播的效果！”
“哪家公司？”
“叫伍德互娱。”
杜弋晴走到窗边，春夜微凉的风拂过他汗湿的额发。他拿起另一部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公司名字。页面加载出来，他看着公司简介里CEO栏位那个熟悉的名字——胡柏霖。
他微微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替我谢谢人家，”片刻后，他抬起头，对电话那头的唐姐笑了笑，声音平静，“但我不去了。我还是继续在舞室，给你打工。”
杜亦晴的直播事业在P市渐渐有了起色，舞迷们亲切地称他“晴天老师”。舞蹈室门口的春季招生海报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边，但上面的报名数字却亮眼——名额几乎全满。
那日傍晚，天色阴沉如墨，暴雨猛烈地敲打着舞蹈室的玻璃窗。杜亦晴刚结束一节私教课，手机在地板上震动不停。他弯腰捡起，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晴晴……你爸他晕倒了！”
Z市医院ICU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刺鼻。
杜亦晴隔着探视玻璃望向父亲——那张曾经精神矍铄的脸此刻毫无血色，氧气管在脸上压出深红的勒痕。
“怎么会这样？”
母亲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催款单，声音颤抖：“一直没和你说。那个张导……过年一起吃饭的那个，骗你爸把房子抵押了三百万……人现在跑了……”
杜亦晴的目光掠过母亲斑白的鬓角，恍惚间想起大学毕业时父母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你高兴。”一股迟来的钝痛击中了他——原来那些自由随性的日子，都是用父母的包容换来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P市的房子卖了吧。”
重返P市收拾物品时，房产中介举着相机，冷冰冰地记录着“商品”的细节。
“这些私人物品…”中介的目光扫过电视柜，最终落在那相框上，语气带着职业性的犹豫——照片里，十七岁的杜亦晴和胡柏霖并肩站在操场上，笑容灿烂。
杜亦晴大步上前，一把抄起相框，几乎是粗暴地塞进行李箱深处，金属包角在他虎口处撞出一块红痕，生疼。他用力合上箱子：“今天就能清空，钥匙给你。”
卖房手续办得很快。银行叫号机报出他的号码时，声音清脆得像命运敲响的响指。杜亦晴紧攥着装房本的档案袋，那薄薄的几页纸重得如同铅块。这笔钱，还差两百多万的窟窿。
回到Z市后，父亲的病情终于稳定，转入了普通病房。杜亦晴去办理一些后续手续时，在走廊的拐角处，竟意外地看到了宋悦然的身影。
她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架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正是胡柏霖那位在他们婚礼上姗姗来迟的母亲。
轮椅的一个轮子卡在了地砖凹凸不平的裂缝里，宋悦然正有些吃力地试图调整。
杜亦晴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两步，伸手稳住了轮椅把手，略一用力，轮椅便挣脱了卡顿。就是那短暂的低头的瞬间，他的视线无意扫过胡母枯瘦的手腕——那蓝色的住院腕带上，清晰地印着几个冰冷的宋体字：“肾衰竭三期”。
杜亦晴直起身，眼神复杂。宋悦然的目光也恰在此时抬起，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杜亦晴从她清澈的眼底读出了“稍等一下”的讯息。
空旷少人的医院长廊，散发着消毒水和药水混合的冰冷气味。两人在冰冷的蓝色塑料排椅上并肩坐着，短暂的沉默像玻璃幕墙般横亘其间。
“你怎么……回来了？”最终是宋悦然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
“家里人生病，回来照顾。”杜亦晴的声音有些低沉，闷在口罩里。“阿姨…她身体还好吗？”
宋悦然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不太好。确诊这个病已经住进来好一阵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他妈妈住院后…老胡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守着。”
她忽然侧过身，伸出手，带着几分突兀的力道握住了杜亦晴的手腕，冰凉的婚戒边缘硌得他皮肤生疼。
“妈妈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宋悦然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力度，目光紧锁着杜亦晴，“他做的一切…也许初衷不是那样…杜弋晴，希望…你能理解他。”
杜弋晴的目光掠过胡母所在的病房门和宋悦然疲惫的面容，不由得想起了最近一直在陪伴晴爸的母亲。他突然想到一句话：医院也许是这世上汇聚人向神灵祈愿最多的地方。
纵然心中冰封千里，此刻，一个朴素而近乎本能的念头却浮了出来。杜弋晴看着宋悦然眼底真切的请求，最终只是低沉而缓慢地回应道：“……嗯。希望阿姨…能早日好起来。”
宋悦然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更深层的话，终究没有出口。
片刻后，她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有机会…哪天你有空…能不能…和他聊聊？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相识一场，总还是解开比较好。放下…也许更轻松？”
杜亦晴迎着她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喉咙有些发紧，他吐出几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嗯…知道了。等…有空了吧。”空口无凭的承诺，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宋悦然的表情，径直朝着长廊的另一头走去，将那个关于“有空”的约定和身后复杂的目光，都暂时抛在了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寂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