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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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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大年二十八
网咖里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混杂着耳麦里漏出的游戏音效,喧闹不堪。角落一台机器屏幕骤然亮起炫目的金光,“Legendary!”的字样占满画面。紧接着,网吧广播干巴巴地响起:“恭喜JJ058号机用户,达成超神成就!”
几道目光投向角落里的男孩。他有一头柔软的卷发,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亮,左眼下的泪痣添了几分纯净,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就到了哥,毕业十年聚会我肯定来凑热闹。”
推开门,冬夜冷风瞬间灌入鼻腔。杜弋晴挥手拦下一辆暗红色出租车。
“师傅,凯宾斯基大酒店。”他陷进后座,对着车窗上的薄霜哈了口气。手指滑动手机屏幕,试图从毕业照里打捞初中的记忆。
他的初中过得并不痛快,在那所号称“监狱”的外国语学校里,他因为话多成了常被约谈的“刺头”。高中时光倒是明媚许多,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话。
司机师傅五十出头模样,侧脸轮廓在仪表盘微光里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眼角刻着风霜。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的年轻人好几眼,终于温和开口,带着点本地口音:“小伙子…看你面相,好眼熟。”
杜弋晴从回忆里抬头,对着后视镜笑笑:“哈哈,我朋友都说我长得像小叮当。”
这话逗乐了老师傅,他肩膀松弛下来,发出一串轻笑:“你这娃娃有意思!高中……是在一中上的吧?”
“嗬!这您也能看出来?”杜弋晴真有些惊讶,身子下意识前倾。
“看着就比我儿子显小点,说起来你们还是校友嘞。”
“这么巧?他是哪届的?”
“18届的。”老师傅声音平稳。
“和我一届哎!” 杜弋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心脏却莫名漏跳一拍,“他叫啥名字,叔叔?我们可能还认识呢。”
“胡柏霖。”
这个名字砸下来的瞬间,杜弋晴几乎错觉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他猛地攥紧身前的安全带,指节泛白。画面闪回——高中某个午后,他去送作业,眼前这位叔叔从驾驶室探出头,递给他一个洗得透亮的大苹果……
后来的对话像隔了层毛玻璃。杜弋晴只模糊记得师傅完全想起了他:“你是……高一时候柏霖那个下铺的小杜吧?那会儿常和柏霖在一起玩儿的。”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呀,你也长大了,叔叔我还是闲不住......”
车子在酒店流光溢彩的门口停稳。下车前,杜弋晴鬼使神差地扫了师傅的微信二维码。临别时那句邀请烙在耳膜上:“初六柏霖结婚,有空来凑凑热闹,冲冲喜!”
他很想问问,结婚对象是谁,或者更直白点,是男是女。
杜弋晴在路边愣了很久,冷风刮过脸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翻涌的情绪,最终自嘲地笑了笑:“对啊,他爸爸原来是出租车司机,我连这个都忘了。”
包间里灯火通明,酒气混着菜香。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东哥的大嗓门穿透喧嚣:“包子,迟到自罚三杯!”
杜弋晴愣了一下,哑然失笑。这个外号很久没人叫了——初中时他脸圆,又爱讲段子,得了“奶黄包”的雅号。“下出租被交警教育了,”他举起分酒器一饮而尽,酒精让脸颊瞬间烧起来,“我先干为敬!”
他其实三杯就倒,胃里像塞了团火。旁边女生递来纸巾:“你还好吗?”
另一桌正热闹。初中时追女孩小于的男生,现在和她当时的闺蜜在一起了。三人都在场,大家起哄要男孩和现女友喝交杯酒。男孩脸红脖子粗地解释:“我们在一起前,我打电话问过小于了,她同意的。”小于倒也大方,端起酒杯:“看到你们幸福我也开心,敬过往!”
过往?
这两个字像冰针,猝不及防刺入杜弋晴耳中。
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恰时,东哥的大嗓门又炸响,目标精准锁定他:“包子!听说你们一中抓早恋那次绝了!抓了13个女生15个男生!剩下那俩钻哪儿去了?”
“哈哈哈哈!”全场哄笑。杜弋晴的心脏却被瞬间冻穿——晚自习后熄灯的校园,昏黄路灯下,胡柏霖紧攥他的手腕,带着他在空旷操场狂奔,耳边是呼啸的风和彼此急促的喘息,眼前只有少年因兴奋而绷紧的脊背。
杜弋晴猛地端起满杯啤酒,仰头灌下。冰凉的酒液呛入气管,激得他剧烈咳嗽,眼眶逼红。
“哎哟,反应这么大?包子上高中是不是真谈了?”有人不依不饶。
“没有!真没有!”杜弋晴胡乱摆手,戒指碰在杯壁上发出刺耳声响。他强行压下不适,“别问了,那我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都忘了,你现在是舞蹈老师了!”“杜老师,来一个!”
震耳的音乐中,杜弋晴凭借肌肉记忆晃动身体,脚下却猝不及防踩到一只空酒瓶。
“砰”的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摔在地毯上。冰凉的啤酒沫溅了一身,狼狈得让他恍惚跌回高中毕业典礼后那个瓢泼大雨的夜——同样无助,同样失魂。
“我去洗把脸……”杜弋晴扶着墙壁挣扎站起,额前湿发黏糊糊贴在皮肤上。他低声嘟囔,像对自己说,“……要是能都忘了就好了。”
镜子里,他脸颊潮红,眼神空茫。他拿出手机,指尖滑过一个熟悉头像,发送信息:“能来接我吗?”
片刻后,回复传来:“你在哪儿?”
当杜弋晴推开包间门,里面已散成几个聊天圈子。他扶着墙在门边椅子歇了会儿。没多久,手机开始持续震动,带来奇异的安定感。
他走到被簇拥的东哥身边,拍拍他肩膀:“东哥,我有点事,得先走。”
东哥搂住他,满嘴酒气但眼神关切:“去哪?用不用送?”
杜弋晴摇头,指走廊尽头:“不用,门口有人接。”
凯宾斯基大堂水晶灯下,一个高瘦挺拔的身影格外醒目。黑色机车夹克拉到下巴,勾勒出宽肩窄腰。他五官轮廓深邃,眉骨略高,眼睛正微眯着扫视出入口。
杜弋晴朝他挥手。
“嘿,包子,这位是?”东哥扶着杜弋晴走近,好奇打量。
“高中同学。”
东哥豪爽一笑,用力把杜弋晴推过去,“行,包子交给你了!这小子今晚没少喝,看着点啊!”
男生沉默点头,伸手仔细帮他扣上沉甸甸的头盔侧扣。“咔嗒”一声脆响,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低沉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还好吗?能扶稳?”
温热气息拂过颈间。杜弋晴借力跨上那辆线条硬朗的重型摩托,压低声音,带着急迫:“快走,我装的,找个没人的地方聊一会儿。”
引擎低沉轰鸣,划破冬夜。摩托车如游鱼汇入城市灯火。
恍惚间,杜弋晴似乎又嗅到了那遥远而刻骨的雪松冷香——高中无数夜晚,胡柏霖骑着旧电动车载他穿过小巷,风里就是这味道。
而此刻,只有清冽冰冷、带着河畔腥气的江风,灌入领口,将缥缈的旧日气息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