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回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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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杜弋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P市。
动车急速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连成一片模糊的绿色掠影。杜弋晴靠在窗边，额角贴着微凉的车窗玻璃，记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
最清晰的，竟是高中某个午后，他和胡柏霖偷偷躲在无人的楼梯间。阳光透过气窗，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胡柏霖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和认真：“等毕业，我们报一个城市的大学，远远离开这儿，就不用总是偷偷摸摸了。” 那时，胡柏霖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怔忡的杜弋晴。
曾几何时，每次假期结束返校，他也曾对着车窗幻想过。玻璃上映出的不止他自己的倒影，还有另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眸。那时总觉得，未来就像窗外的景色，广阔明亮，一定有他们并肩的位置。
“都是幻想罢了……”杜弋晴闭上眼，低声自语，试图挥散心头的滞涩，“七年了，该醒了。”
他无意识地摸向随身背包，指尖却触到一个硬硬的、略显方正的轮廓。他愣了一下，将那东西掏出来——竟是易安写的那本《糊涂日常》。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包里的。
封面上，两个男孩的剪影在暖色调的设计下靠得很近，下方那行关于“糊涂”的注解读音解释，此刻看来，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微妙感。他想起高中那次，他和胡柏霖在学校“炮楼”角落悄悄见面，结果被易安撞个正着。当时易安激动得脸颊绯红，眼睛瞪得溜圆，作为保守秘密的“代价”，杜弋晴只好红着脸跟她分享了一些两人之间的日常琐事。
“其实……我们私下里一直可看好你俩了，”易安当时声音都带着兴奋的颤音，“你们之间的那种感觉，特别自然，尤其是那些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默契得就像……就像本该如此。”
“还有啊，高一那次篮球赛，你脚崴了，胡柏霖那个平时冷着脸的家伙，居然二话不说，众目睽睽之下就把你从球场背到医务室，一路多少人看着呢！当时我们班女生私下都快磕疯了！”
杜弋晴还记得胡柏霖后颈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茬，和耳边那强作镇定却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后来杜弋晴才辗转知道，易安居然还以此为基础写过同人文，甚至在小范围里传播过一阵。他当时只觉得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想来，却只剩下一声淡淡的叹息。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书页。
《糊涂日常》
作者：易安
注：糊涂（hú dù），中原方言，意为“笨笨的”、“傻乎乎的”，此处取胡（柏霖）和杜（弋晴）姓氏的谐音。
/糊涂日常01 初遇
杜弋晴搞不懂，胡柏霖为什么不喜欢他。
这是他前十七年顺风顺水的社交生涯中，遭遇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滑铁卢。他那些对别人百试百灵的插科打诨、笑脸相迎，到了胡柏霖面前，通通失效，像是撞上一堵无声却坚硬的墙。
杜弋晴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揉着自己的脸嘀咕：“难道是我的幽默感过期了？” 随即又想起军训那天，他凑到胡柏霖旁边，笑嘻嘻地问：“哥们儿，带了几条内裤啊？”
——结果人家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他。
开学一周，杜弋晴和上铺的胡柏霖，说过的话加起来凑不满十句。
军训时胡柏霖因伤坐在场边休息，偶尔帮大家打打水，杜弋晴才从别人的闲聊里听说，他是出车祸被卡车碰了腿，暂时没法正常训练。
“年纪轻轻的，也太惨了。”杜弋晴心里那点因为被无视而产生的不服气，混着同情，悄悄发酵着。
于是，周日晚上，他提前溜回宿舍，坐在下铺，心里打着小鼓等胡柏霖回来。脚步声渐近，门被推开，胡柏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一个长相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更显冷峻严肃的男生——是他哥哥。杜弋晴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胡柏霖身上，心里暗叹：“还是他更好看，第一次见还以为是哪个偶像剧男主走错棚了。”
两人视线有过一瞬的短暂交汇，胡柏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安静。杜弋晴攥了攥手心，决定等他哥走了再行动。
可就在胡柏霖转身要离开的刹那，杜弋晴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胡柏霖——”
对方的脚步顿住。
“那个……我们要不要换一下床？我睡上面。”
“不用。”胡柏霖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像初秋的晚风，拂过皮肤带来一丝凉意。
杜弋晴急忙解释：“我是担心你上下不方便……”
胡柏霖突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认真到近乎锐利：“我不是瘸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杜弋晴慌得摆手，可对方已经利落转身，脚步稳健地离开了，哪还有半点行动不便的样子？
杜弋晴愣在原地，耳根发烫，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胡柏霖临走前那句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的话：
“睡你上面挺好的。”
……啊？
等杜弋晴后来才弄明白，胡柏霖只是扭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他抓了抓头发，一边往教室走，一边却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今天，他和胡柏霖说上话了，虽然过程有点莫名其妙。
“那是我妈说，她跟胡柏霖妈妈商量好了都给准备六条内裤，一天一换，我才去确认一下的！”杜弋晴看着书中的描写，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糊涂日常02 夏夜晚风
杜弋晴是在蜜糖罐子和满满爱意里泡大的孩子。父亲曾是舞台上追逐光亮的舞者，母亲是台下最忠实的观众，两人将婚姻生活经营得美满，并将所有的爱倾注给独子杜弋晴。这让他长成了一株生机勃勃的向日葵，笑容明亮，胆大无畏，浑身散发着用不完的能量，是街坊邻里公认的“鬼点子大王”。
而胡柏霖，则像是他光芒旁一道安静的影。他有一个常年占据光荣榜榜首的哥哥，那份耀眼成就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在严格要求和对比中成长的胡柏霖，早早学会了收敛情绪，用沉默铸就铠甲，与周围的热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杜弋晴曾以为，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永无交集，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
宿舍楼早已熄灯，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杜弋晴他们寝室还弥漫着窃窃私语的兴奋。作为寝室长，杜弋晴嘴上说着“别聊了，快睡”，自己却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肩膀还因为憋笑而轻轻耸动。
对铺不知讲了什么笑话，压抑的低笑像涟漪般扩散，最终汇成一阵压不住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紧接着，“咚咚咚！”重重的敲门声像冷水泼下，瞬间浇灭了所有声响。
“整层楼就你们最吵！”班主任老张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穿透门板，“宿舍长，出来！”
杜弋晴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好，只得硬着头皮，趿拉着拖鞋，视死如归地去开门。然而，就在他伸手的瞬间，一个身影利落地从上铺翻下，带起一阵微风，稳稳落在他身侧。
“老师，我们都说话了。”胡柏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安静的走廊。
老张审视着眼前两个少年：一个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稚气，眼睛却亮得像藏了星星；另一个已初具清瘦轮廓，高出半个头，沉默地并肩站着，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交叠，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重点班，要起到表率作用！太让我失望了！”
杜弋晴和胡柏霖下意识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更出乎意料的是，宿舍里其他几个人也窸窸窣窣地站到了门边，小声附和：“老师，我们也有份……”
老张看着这一排半大的小子，气极反笑：“行，够团结！操场五圈，现在！立刻！马上！”
杜弋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胡柏霖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冲出了宿舍门，投入了八月夜晚温热黏滞的空气中。
夜风拂过少年们奔跑中飞扬的发梢。杜弋晴跟在胡柏霖身后半步，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均匀而有力的喘息声，奇异地，他之前那颗悬着的心竟慢慢落回实处，被一种陌生的、安心的感觉包裹。
他加速半步，与胡柏霖并肩，轻声说：“刚才……谢了。”
“没事，”胡柏霖目视前方，语调仍是平的，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疏离，“听你们聊天，挺有意思的。”
“那你也该笑出声啊，”杜弋晴侧头看他，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我最多能感觉到床板在两下，总听不到你的声音。”
他顿了顿，微喘着继续，声音轻得像夜风的呢喃：“我觉得……你可以不用总是勉强自己去做那个‘完美’的好小孩。你可以……更放松一点。”
胡柏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孩。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着杜弋晴的轮廓，他额上沁出的细汗在光下闪着微光。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忽然意识到，开学这一周，自己的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间追随着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家伙——他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他手舞足蹈讲故事的样子，每一种表情都鲜活生动，带着不自知的吸引力。
夏夜的风穿过空旷的操场，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胡柏霖望着杜弋晴亮晶晶的眼睛，很轻，却极为郑重地应了一声：
“好。”
/糊涂日常03 一次八块
那晚的操场罚跑之后，杜弋晴明显感觉到，他和胡柏霖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变薄了。
胡柏霖在人前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却会在于杜弋晴午睡过头时，伸手推推他的肩膀，低声催一句：“快上课了。”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宿舍楼，衣袖在奔跑中不经意擦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渐渐地，每天晚饭时间，胡柏霖都会默不作声地等在教室后门。杜弋晴最初是意外，后来便习惯了那个倚在栏杆旁的身影。他爱吃食堂限量的油炸大鸡排，窗口前总是排起长龙，胡柏霖却总能在他磨蹭到时，将还滋滋冒着油星、金黄酥脆的鸡排递到他手里。
“谢啦，胡弟！”杜弋晴笑嘻嘻地掰下最大的一块递回去。
胡柏霖眉头微蹙：“叫胡哥。”
“知道啦，胡弟。”
胡柏霖看着他那副故意耍赖的样子，最终也只是无奈地转开视线，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后来杜弋晴才从别人那儿听说，初中时的胡柏霖几乎从不与人同行吃饭，是出了名的独行侠。不过，那份招人的特质倒是一直没变——依然会有女生在食堂红着脸凑近，小声问他要联系方式。
那天，杜弋晴正坐在座椅上啃着鸡排，就见一个女生怯生生地站到胡柏霖旁边。他饶有兴致地等着看戏，却见胡柏霖抬了抬下巴，指尖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对面的自己。
“找他。”
杜弋晴一口鸡排差点噎住，瞪大眼睛，“我……我也背不下你□□号啊？要不先加我的？”
话音未落，手腕就被胡柏霖握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朝餐具回收处走去。杜弋晴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头对那女生歉意的笑笑。
“干嘛不给人家？”他小声问。
“没必要。”胡柏霖的回答依旧简短，手心却收得更紧了些。
杜弋晴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心里嘀咕：这人是块木头吧？真该分他一点自己的幽默细胞。
转机发生在周二的微机课。老师教大家做简单的弹窗程序，杜弋晴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眼珠一转，坏点子冒了出来。
他在弹窗中央郑重其事地输入一行大字：
「一次八块，保证无病」
接着，在按钮区域敲下：
「加入我们」
看着自己的“杰作”，他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胡柏霖，压低声音：“怎么样，有商业头脑不？”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胡柏霖盯着屏幕，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乐极生悲。下课铃响前，老师推推眼镜，说要随机展示作业。杜弋晴心里咯噔一下，祈祷千万别抽中自己。
然而下一秒，那个极具“创业精神”的弹窗，赫然出现在全班每一台电脑的屏幕上。
死寂之后，是几乎掀翻屋顶的爆笑。
“谁干的？站起来！”老师的声音冷得像冰。
杜弋晴头皮发麻，正要硬着头皮起身，身旁的胡柏霖却先他一步，稳稳地站了起来。
“老师，我开的玩笑。”他语气平静，甚至趁老师不注意，飞快地向杜弋晴眨了下左眼。
杜弋晴愣住了，看着胡柏霖在全班惊讶的目光中，独自承担了罪名，被罚课后留下打扫机房。
等教室人都走空，杜弋晴才蹭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干嘛替我顶包？”
胡柏霖正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闻言侧过头：“怕你挨骂。”
“当我小杜欠你一个人情……你说，要我干嘛？”
胡柏霖直起身，突然向前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杜弋晴的耳廓，带着点清冽的气息，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就……今晚让我体验一下？”
“体验什么？”杜弋晴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的创业计划，‘一次八块’……”
杜弋晴耳根“轰”地烧起来，猛地后退一步，指着对方，声音都变了调：“胡柏霖！你个闷骚怪！”
而胡柏霖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别过脸，低低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忆（一）